肺里像是灌了铅，每呼吸一次都带着铁锈味儿。
这是军校季度综合考核的最后一项——十公里负重越野。
裴夜的军靴碾过湿滑的碎石路，溅起的泥点子糊了他半条裤腿。他眼角余光死死锁着斜前方那个身影，那个和他保持着不过三米距离，步伐频率却该死地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
顾淮。
又是他。
这三个字像魔咒，从入学那天起就缠着裴夜，整整三年，阴魂不散。
“喂，”裴夜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汗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跑不动了就吱一声，别死撑着，待会儿还得我给你收尸。”
顾淮头都没回，清冷的嗓音混在风里，有点飘，但嘲讽的意味一分不少。
“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裴大少爷。我看你这腿，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我操！”
裴夜低骂一声，猛地提速，试图从外侧超越。
两人的肩膀在狭窄的山路上重重撞了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
顾淮身形晃了晃，脚下一个趔趄，但硬是靠着惊人的核心力量稳住了。他偏过头，漆黑的眸子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显得又冷又亮。
“想玩阴的？”
“彼此彼此。”裴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痞气的笑，眼里的战意却烧得正旺。
终点线就在前方一百米。
两人几乎是同时卯足了劲，像两头发了疯的猎豹，朝着那条红色的带子狂奔而去。
围观的学员们瞬间炸了锅。
“我靠我靠！又来了又来了！神仙打架啊！”
“赌一包营养剂，这次绝对是裴哥赢！他昨天格斗场刚赢了半招，气势正盛！”
“放屁！顾神什么时候输过理论和射击？综合成绩肯定是他第一！”
在震天的呐喊声中，两道身影以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差距，一前一后冲过了终点。
电子计时器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操场中央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等待着最终排名的刷新。
裴夜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没去看计时器，只盯着顾淮的后背。那家伙也弯着腰，呼吸同样急促，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屈的标枪。
装什么装。
裴夜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终于，屏幕上的数据刷新完毕。
鲜红加粗的“1”字后面，赫然是两个字——
顾淮。
总分：98.7
而紧随其后，那个银色的“2”，后面跟着的名字，是裴夜。
总分：98.5
“……”
0.2分。
又是这该死的0.2分！
裴夜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盯着电子屏上那个刺眼的名字，恨不得烧出两个洞来。
人群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和扼腕的叹息。
“我就知道！顾神yyds！”
“操！就差一点点！裴哥太可惜了！”
顾淮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他转过身，对上裴夜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承让了。”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听在裴夜耳朵里，比任何嘲讽都来得刺耳。
“你他妈……”裴夜刚要发作，旁边的死党赵虎一把拉住了他。
“冷静，裴哥，冷静！全校看着呢！”赵虎压低声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不在这儿丢份儿。”
裴夜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他一把甩开赵虎的手，走到顾淮面前，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在空中激烈碰撞，仿佛有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这次算你走运。”裴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顾淮，你给老子记着，年级第一的位置，你坐不热。”
顾淮掀起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随时恭候。”
说完，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转身就走。
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点燃了裴夜的火药桶。
接下来的几天，第一军事学院A区的学员们，有幸沉浸式观摩了一场名为“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年度大戏。
大戏的开端，是在食堂。
顾淮端着餐盘，刚找到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就“哐当”一声，多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套餐。
裴夜大咧咧地坐下，两条长腿伸得老长，差点绊倒路过的同学。
顾淮皱眉：“你干什么？”
“吃饭啊。”裴夜理直气壮，用筷子敲了敲餐盘，“看不出来？”
“……”顾淮懒得理他，低头准备吃饭。
就在这时，裴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电般伸出筷子，夹走了顾淮餐盘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
顾淮：“？”
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裴夜得意洋洋地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挑衅：“咋了？食堂的肉，谁抢到算谁的，有意见？”
顾淮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裴夜。
然后，在裴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冰镇柠檬水，对着裴夜餐盘里那堆浇了肉汁的米饭，慢条斯理地、均匀地、一滴不剩地，全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杯子，抽出纸巾，优雅地擦了擦手。
“没意见。”他淡淡地说，“就是觉得你这份饭，看着有点干，帮你加点水。”
裴夜：“…………”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裴夜餐盘里那堆被柠檬水泡得油水分离、惨不忍睹的米饭，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都红了。
裴夜的脸，黑得像锅底。
“顾！淮！”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顾淮已经端着自己那份只少了一块肉的餐盘，施施然地起身，走到了另一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