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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前那个晚上，宋池雨又失眠了。
他从小到大一向如此，每次要考试或者有其他重要的事他就睡不着，这会儿夜深人静，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白天背过的公式课文，转得他太阳穴发胀，数羊也没用，最后没招了，只好拿指甲掐自己的手心，用疼痛来对抗乱七八糟的思绪。
第二天他起得比闹钟还早。
考场还在本班，重新排了位置，单人单座。宋池雨到的时候，云峥已经坐在他的正前方，正趴在桌子上闭着眼。
宋池雨把自己的桌子往后一撤，和他的椅子保持一段距离，动作放得很轻。
“池雨，你有多余橡皮没，我忘带了。”汪远在他左前侧，朝他招手。
“给，我带了两块。”宋池雨递给他那块备用橡皮。
“谢了！哎？”汪远看见他手心满是月牙形的红印，问：“你手咋了？”
张老师已经拿着试卷走进来了，宋池雨赶紧收回手，说“没事”。
第一次小考宋池雨考得很好，全班第一，比第二名高出来十三分，人缘也跟着好起来。
高一大家还松散着，觉得高考遥遥无期，都想着高一呢还早着，于是大部分人还是玩着学，考试前才麻爪。
同桌许诺诺是个总扎麻花辫的女生，笑起来两个酒窝很深，每次她双手合十拜托的样子宋池雨都没法拒绝。
“池雨，能借我笔记抄抄吗？”
“可以。”
结果一传十十传百，考试前宋池雨的课堂笔记在班里传了一圈，传回他手里的时候书角都卷了。他的笔记清晰工整，重点的知识点还用红笔标注，帮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前桌，前桌也不再笑他，体育课还喊他一起打球。
宋池雨的qq也一下子多了很多人，他把那些好友申请一条条点了通过，对号入座，备注上哪个班的某某某，然后就再没打开过，流量太贵。
期中考试后的第二个周，学校组织了一次学农。
大巴车在城郊的国道上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农田，宋池雨靠窗坐着，听车里同学们叽叽喳喳，大家都很兴奋，他的心也变得很轻，难得松快起来。
到达基地，他们将行李放到宿舍，听完动员大会，就开始锄地。
福利院后面有一块菜地，宋池雨经常在那里干活，现在师傅讲的这些对他来说简直手拿把掐，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汪远就不行了，从小在城市长大哪种过地，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锄头举得老高，落下去田地毫发无伤，一通折腾下来反倒把自己累得呼哧带喘的，他杵着锄头喘气，扭头想找同盟抱怨，结果宋池雨的垄沟挖得又直又深，他很是羡慕：“池雨你怎么刨的？”
“你手别握太紧，腰用劲。”
“腰怎么用劲？”汪远的声音很大，嗓子干得最后一个字都说劈了。
宋池雨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上来，干脆走到他身后，握住他两只手带着他做了几下，“大概这样，腰先转，然后胳膊带着走。”
“哦——我再试试。”
“行。”宋池雨回到自己的垄上，察觉到左侧的视线，往那边看。
但大概是他的错觉，那边没有人往他这里看，有几个人在拿着手机互相拍照，只有云峥在挥舞锄头。
这幅场面宋池雨竟觉得有些违和，也许是云峥这张脸就和黄土地不适配，宋池雨一直认为云峥和他们不一样，其他同学一眼就能看出学生气，可云峥不一样，他长得很开，五官立体，眉骨高显得眼窝很深，很像英语报纸上的外国男星。
云峥的动作干净利落，露出来的部位很少有伤，宋池雨猜，他最近应该是很少打架了，这是个好现象。
休息的时候大家蹲在田埂上喝水。
汪远带了一大壶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抹了把嘴，说：“我手都起泡了。”
“我也是。”许诺诺摊开手，细嫩的食指根那里红了一片，能看见薄薄的皮肤底下有个米粒大的小水泡。
宋池雨从兜里掏出来俩创可贴递给他们。
“谢了哥们。”
“池雨你好细心啊，谢谢！”
宋池雨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只是之前照顾弟弟妹妹习惯了，总想着多准备一步。
下午经过池塘，一群白色的大鹅在里面，脖子一伸一缩，有几个胆大的男生拿着树枝去逗，那群鹅就发出“嘶嘶”的声音。
汪远也想上前，被宋池雨拦了一下：“这群鹅可不好惹，叨人可疼了，咱们离远点。”
说完，他余光注意到身边的云峥也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可谁也没想到那群鹅会突然躁动起来，有一只伸长脖子半张着翅膀就冲他们冲过来。
汪远“啊”了一声扭头就跑，那鹅调转方向又冲着云峥去。
宋池雨瞅准时机弯腰上前一把掐住了鹅的脖子，呆头鹅“嘎”了一声，用力扑腾两下翅膀就消停下来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我操！”
“池雨你太牛了！”
“抓鹅大师！”许诺诺举着相机按了好几下快门，记录英雄时刻。
汪远跑回来，鹅还在宋池雨手里，他不敢离太近，隔着一米远问：“你不怕它叨你？”
宋池雨走近池塘，松开手，鹅扑棱着翅膀跑了。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心，有点红但没破，他蹲下捞着水冲了冲，回汪远：“它脖子细，好抓。”
宋池雨转过身的时候，云峥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手机，见他看过来就移开了视线，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许诺诺带着相机，但大部分的图都是宋池雨拍的。
宋池雨现在是班里的宣传委员，因为他的文笔好还很会拍照，构图完美突出人像，很擅长抓拍，班里的活动宣传图都是他拍的，
路过几棵开满粉白花的大树，几个女生都想拍几张照，你撺掇我我撺掇你最后推出来一个女生来问宋池雨能不能帮她们拍几张。
宋池雨点头说好，拍完她们都很满意。
“池雨，都是拍照，你怎么就拍得好看？”汪远凑过来问，给他看自己拍的。
“院长有台相机，他教过我，小时候弟弟妹妹们的照片基本都是我拍，我看看你拍的。”他去看汪远的，“额……你是要拍景还是要拍人？”
“都拍。”汪远甚至想也许是手机和相机的不同，拿过宋池雨的相机，指挥许诺诺站到树下拍了几张。
宋池雨指点他：“你下次试试水平拍，你看这个后面的草地都歪了。”
许诺诺一听这话就知道汪远肯定拍废了，走过来说：“汪远你快别折腾我相机了，你这技术就这样了。”
宋池雨低头笑。
许诺诺问后面的云峥：“给你拍张吗？”
宋池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云峥来了，就站在他们身旁。
“不了。”云峥走开了。
人走远，汪远胳膊肘一碰许诺诺，朝她比了个大拇指：“还是你牛，我现在都不太敢和他说话。”
许诺诺把汪远刚拍的那些雷霆照片都删除，把相机还给宋池雨，说：“谁？云峥啊，还好吧，我感觉他和别人说的不太一样，是吧池雨？”
“啊？嗯……”
“池雨，你过来闻，好香！”许诺诺又去看花了，站树下喊他。
宋池雨跑过去闻，花香确实很浓，稍微有点腻，但味道很好，他刚想再往里闻闻，鼻尖就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像被人拿烧红的针扎一样，又热又胀，然后他就试着疼了。
“嘶……”他伸手去摸，鼻子鼓起来一个大包。
“怎么了？”许诺诺凑近，“哎呦，你被蜜蜂蛰了！”
宋池雨刚才好像看见花心里有东西，余光瞥见鼻头肿起来一块，开始发麻，他伸手想揉，被许诺诺一把抓住胳膊：“先别动，越揉越肿，我去找老师！”
汪远这时候跑过来，看见他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池雨……”
“别笑了……”宋池雨是真的疼，但更多的是窘，越来越多的同学开始往这边看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杂技团的红鼻头小丑，一定很蠢。
不远处，有人见云峥正在拿手机拍照，大着胆子过去问能不能借用一下。
云峥直接锁屏，扫了一眼来人，收手机进裤兜，语气淡淡的：“没电了。”
等结束学农的时候，宋池雨的鼻子已经消肿大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红印。
回程的车上依旧闹哄哄的，有人在翻手机上的照片，有人在分零食，汪远倒在宋池雨肩膀上睡着了，宋池雨盯着窗玻璃发呆。
他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云峥。
那人也许累了，正闭着眼睛休息，黑色的耳机线垂下来，随着车子颠簸轻轻晃着，侧脸被拉成一道窄窄的剪影。
宋池雨盯着看了好久，突然，云峥的眼睛睁开了，直直地和他对上。
玻璃上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一时间谁也没有移开。
车子经过减速带晃动了几下，汪远在睡梦中嘟哝了一声，头从宋池雨肩膀上挪开，重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接着睡了，车里的声音也逐渐小了下来。
宋池雨先投降，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