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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雨，你觉得张雪晴怎么样？”放学路上，汪远凑近问。
“挺好的，学习很好。”宋池雨心不在焉地回，在想别的。
今天最后一节课云峥翘了，不知道去做什么，帮扶小组见效显著，下学期张老师给他们换了搭子，宋池雨最近放学也不去御景华庭了，一下子省去很多时间，还有点不太适应。
“哎，我不是说学习，你懂吗？”汪远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表情很奇怪。
宋池雨不懂。
周围人多，汪远拉着他去了街角的一家咖啡馆，坐在最角落。冲调的奶茶他不喝，非要赶时髦点什么咖啡，拉着宋池雨就开始倾诉少男心事。
“我觉得我好像喜欢她。”服务员刚离开，汪远就忍不住开口。
“哐当”一声，宋池雨的勺子摔进杯子里，溅出来一点奶液，赶紧拿卫生纸擦。
汪远没在意这个小插曲，憋了很久终于能一吐为快，打开话匣子，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觉得她长得好看，人也文静，特认真，她成绩比我好我也不嫉妒，老是忍不住看她，分组也想和她分到一组，课间操也得看她，想和她一起玩，我都觉得不像自己了，这对吗？”
宋池雨抿了一口，喝到奶液下面的咖啡，有点苦，学着他小声回：“想一起玩也正常吧，你和我们也玩得很好啊。”
“服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讲啊，怎么只听最后一句？那不一样。”汪远摇头，“这是两码事，咱们都是哥们，她不一样。”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喜欢她而不是和我们一样做朋友。”
“嗯你问得好，我也想过，我就不喜欢许诺诺，哎也不是，不是那种喜欢，你知道吧，池雨，我……”汪远皱着眉头，罕见地开始不好意思，坐到他旁边，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个字。
宋池雨的脸蹭地一下就红了，推了他一把，说：“汪远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这么说，对张雪晴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汪远的脸色也正常不到哪里去，慌张解释：“所以我这不就和你一个人说了嘛？哎这几天我愁啊，憋死我了，和你说出来能稍微好受一点，池雨，我把你当真兄弟这种事我都告诉你了你千万给我保密啊，别和别人说。”
“嗯。”
汪远捧着那杯咖啡，盯着桌角，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她对我什么想法，不过她每次发作业本最后一本都是我，你说她是不是也挺喜欢我的？池雨，你得帮我。”
“我怎么帮你？”宋池雨问，他甚至都搞不明白最后一本作业本是怎么和喜欢联系到一起的。
“你帮我观察观察，她对我和对别人是不是不一样。”
“你自己看不出来？”宋池雨挺纳闷的，心想如果连自己都感受不到，那这份“喜欢”是不是也太轻了呢？可汪远明显已经上头，宋池雨作为他的好朋友，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哎，”汪远长叹了口气，说：“我怕我当局者迷，把自己糊弄进去了，你帮帮我，池雨，我最近都愁得睡不着。”
凌晨一点，宋池雨不知道此时汪远睡没睡着，自己是真真的失眠了，早知道不把那杯咖啡喝完了。
他在黑暗中摸到床头柜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登上qq，界面还是去年那个版本，好友列表一溜的灰色头像，他找到云峥的，点进去。
他们最近放学都不一起走了，但中午还是会一起吃饭，只不过交流很少，之前拉近的距离好像又拉开了。
云峥的空间没有新动态，最近一条还是去年的五月底，他妈妈的忌日，发了一个字：烦。
宋池雨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下拉，松开状态栏，还是没有新动态。他把访问记录删除，关机，把手机放回原处。
他翻了个身，盯着椅子后背的那颗图钉，忽然想起汪远问他的那个问题。
“池雨，你懂这种感觉吗？你喜欢过别人吗？”
宋池雨喜欢过很多人。小时候喜欢院长，院长是个特别温柔的女人，一头短卷发摸起来永远柔软，说话细声细语特别温柔，总带他们做游戏。他也喜欢小杨哥，小杨哥比他大四岁，是他们那批里对他最好的哥哥，有什么好吃的零食都先紧着他。他也喜欢奶奶，奶奶在那群小孩里挑中了自己，带他回家。也喜欢汪远和许诺诺，他们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但这都不是汪远说的那种，他和汪远说“没有”，汪远非不信。
可宋池雨确实说的是实话，从小到大，他确实没觉得哪个女生长得格外好看，没特别好奇过谁，也没有总想和哪个女生一直待着。
如果非要找一个人选，倒是有，只不过是个男生。云峥算吗？
宋池雨感觉到自己的心好像短暂地停跳了一下，继而开始疯狂地撞动。
可这不是喜欢吧？云峥长得好看，这是事实，肯定不光自己这么认为。好奇，是个人如果撞见云峥给猫撑伞也肯定会好奇这个人的另一面。他只是想让云峥和自己多说说话，拿自己当朋友。
他喜欢云峥吗？
“池雨，我想亲她。”宋池雨的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句话。汪远当时说的时候咬字含糊，说得很快，可宋池雨还是听懂了。
亲……
闭上眼云峥的脸就出现了，他的嘴唇很薄总是紧紧抿着，唇峰却很饱满，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凉吗，还是热？也会和亲女生一样香软吗？会有烟味吗？亲到他的伤口会疼吗？
一想到这些宋池雨整个人像被烈火焚烧，又像跌进糖罐身上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烦燥。
他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都赶出去，把被子往上一盖，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不动了。
从那晚起，宋池雨开始做梦，很多梦睡醒了他都不太记得，但醒来的感觉很糟糕，他试图用学习来躲避，但效果并不是很好。
他把汪远的嘱托放心上，偷摸观察张雪晴对汪远的态度，不光如此，他还开始观察汪远和其他男生的相处，学着他的样子和云峥碰拳，粗着声音和云峥说“谢了哥们”，换来云峥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看他。
许诺诺也在一旁看愣了，薯片掉到地上，问宋池雨：“你吹错药了？”
宋池雨把薯片捡起来扔进垃圾袋，脸红到脖子根，没敢看云峥的表情，“你快吃吧，待会张老师再来了。”
门外有人找云峥，一个很漂亮的女生，云峥出去了。
许诺诺直往外瞅，语气很羡慕：“那女生好眼熟，五班的吧，云峥有新情况？帅哥就是命好啊，不费吹灰之力就有美女贴上来，我也想当帅哥。”
“你当一米六的帅哥啊？”汪远从她手里抽走一片薯片塞嘴里，拍拍手里的渣，掉头和宋池雨说：“池雨，明天周六，我们去打球吧。”
宋池雨低头划掉刚才写错的字，说；“你们去吧，我明天一早就要去昙华寺，答应了我奶奶去请符。”
“昙华寺？那么远啊，你怎么去？”许诺诺把剩下的薯片都倒自己嘴里，手往汪远衣服上抹，问。
远也要去，宋池雨如果不去，奶奶就要自己去了。宋池雨说：“坐公交，24路就能到。”
“那得坐到头，一个小时吧。”
宋池雨的笔掉了，汪远伸手帮捡，却没想有人比他动作更快，先他一步捡起来。
宋池雨看了眼云峥，说：“谢谢。”
汪远还想陪他一起去，但打球的事他已经和别人提前约好。
宋池雨笑笑，说：“没事，你玩吧，我一个人就行。”
天还没亮那阵下了一场小雨，等宋池雨出门已经停了。
他到公交站没想到能碰见云峥。
“云峥？好巧。”宋池雨站到他旁边，感觉身边的人身上带着一股凉气，忍不住身体往那边靠，“你也等车吗？”
“嗯。”云峥看他一眼，把手机收回口袋，“没带伞？”
“没带，应该不下了吧。”
等了不到两分钟，24路来了，宋池雨先上车往后走，在后排一个双人座坐下，云峥跟在他后面上车，在他旁边站定。
宋池雨往里挪了一个位置，他这才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耳机，线缠成了一团，“啧”了一声开始解，解着解着就烦了，用力一扯，耳机线缠得更紧了。
“要不我来？”宋池雨伸出手。
云峥扔给他，不出一分钟就解开了。
宋池雨把耳机递回去，云峥插上手机，分他一只。
“听吗？”
宋池雨一时没动作，云峥的手正要收回去，他赶紧伸手拿过来塞进耳朵里，生怕它跑了。
“谢谢！你下车和我说。”
“我坐到终点站。”
宋池雨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眼尾一弯：“这么巧，我也是。”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宋池雨歪头看向窗外，他觉得有点闷热于是开了一点窗，凉风很快灌进来，他把白色耳塞又用力往里塞了一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强迫自己忽视两人紧贴着的手臂，努力沉浸到音乐里。
耳机里是一首英文歌，男声温润磁性，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车，宋池雨才知道云峥也来昙华寺，说是送经，宋池雨虽然疑惑，但还是忍住没问。
昙华寺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寺门不大，灰瓦黄墙，门楣挂着的匾额上面的漆有点斑驳了，勉强还能看清“昙华寺”三个字。
都说昙华寺的平安符很灵，心诚求取真能保人平安，于是周六的上午寺里也还是有不少人前来参拜。
登上长石阶，进入院子，映入眼帘的是中间一只大铜鼎，里面插满了香。宋池雨去领了免费的香，学着周围其他人的样子虔诚弯腰拜三拜，再插进去。
回头看见云峥站在那里没动，他刚要开口问，云峥就说：“我去送经。”
天气放晴了，甚至有点晒，宋池雨去排队，人好多，速度不算快，云峥回来他前面还有三个人，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云峥，你能帮我排一下吗？我想去看看那个签。”
刚才排队的时候宋池雨就听后面两人说话，说昙华寺最灵的不是平安符，而是求签，他也想去看看，可他刚才只有一个人，怕离开队伍位置就让别人占了，现在云峥回来正好能帮他。
“嗯。”
云峥难得痛快答应，可宋池雨找了半天没找到求签的地方，反倒是靠近拐角的角落里放着一张桌案两把椅子，桌上有签筒和签文簿。
他好奇，伸手摇了签筒，掉出来两支，一支掉到了地上。
“施主想求什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宋池雨转头，看见一个老和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走过来，走近才发现这位大师的眼睛看不见。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可宋池雨还是双手合十，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以为这里没人。”
大师并不介意，笑着说：“无妨，相逢便是有缘。你想问什么？”
“我也没什么想问的，能解吗？”宋池雨把桌上那支签递到他手上。
“可以。”老和尚的手指在上面缓慢移动，说：“劳君问我心中事，此意偏宜说问公；一片灵台明以镜，恰如明月正当空。”他微微点头，“此签皓月当空之象，万事光明通达……”
“宋池雨！”云峥在远处喊他，快排到了。
“来了！”宋池雨转回头，朝老和尚说：“大师，我得去求平安符了。”
“唯中间有些波折坎坷，待得云开，方见月明。”大师说完。
宋池雨把另一只掉到地上的签放回桌上，说了句“谢谢大师”就快步离开。
老和尚摸过另一支竹签上的刻痕，盯着虚空摇了摇头，“炎炎烈火焰连天，焰里还生一朵莲；到底得成终不害，依然生叶长根枝。”
可对面的人早就跑开，老和尚的声音也很快消失在风中。
宋池雨跑过去，果然快到他了，下一个就是。
“没想到这么快。”宋池雨有点喘。
“求完了？”云峥问。
“嗯，我也没有要问的，大师说……”他回忆了一下，没想起来老和尚的那几句，光记着“明月”去了，“听着是好词，应该挺好的。”
宋池雨进殿虔诚拜完，领到平安符，放进书包的夹层，殿里的小师傅说和他有缘，还和他多说了几句话。
他出门的时候云峥正站在另一间大殿外面往里看，殿内一座金身佛像端坐在莲花台，低垂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宋池雨看不见云峥的表情。
他快步走过去，拍了拍云峥的手臂，“云峥？”
“嗯。”
“我们走吧，刚才小师傅说这里的西瓜很甜，我们去尝尝吧。”
“好。”
宋池雨按小师傅的指引找到了那口井，从井里摇上来一个小西瓜，“小师傅说瓜是他们自己种的，这个是今早刚放进去的，让咱们尝尝。”
他往地上一磕，西瓜瞬间裂成好几瓣，露出来里面红瓤黑籽，他挑了块大的递给云峥，然后自己咬了一大口，冰凉的汁水瞬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得他眯起了眼，“好冰！太好吃了！”
云峥咬了一口，皱眉说：“太凉了。”
“我还嫌不够凉呢，我受不了太热，小时候夏天热得不行我就偷摸和小杨哥去后面的河里玩水，身上热，脚伸到水里就凉快了，特舒服。”他回忆着，脸上难免带着笑，也没注意云峥一直在看自己。
他俩只吃了两小块，也不能真把人家辛苦的劳动成果给窃取了，剩下的端着给人小师傅送回去，小师傅又送给他们一人一条祈福带，让他们写完挂西院的老槐树上。
去找槐树的路上，有只猫卡路沿上了。
宋池雨先看见的，试探着伸出手，见猫不躲，才大着胆子捞它。
“哎呦你全实心的啊。”宋池雨嘟囔着，一只手托住猫的肚子，另只手托它的屁股，可实在太重，他有点使不上劲，只好看向云峥。
云峥手插兜一动不动，宋池雨想这时候就别耍帅了，急了喊他：“愣着干嘛啊，快过来帮我！”
有了另一个人的帮助，宋池雨才把猫的腿从缝里扽出来。
这猫也懂感恩，自己得救了立马过来蹭腿，长尾巴高高翘着扫过宋池雨的膝盖，又躺倒在地露出肚子让他摸。
“这猫还挺亲人，知道我们在帮它也不闹腾，要是笨这会儿咱俩早就整上花臂了。”
“喵。”
谄媚。装样儿。云峥看着仗势欺人的猫，要不是自己见过它鬼精的样子，估计也会被骗。
“哼，让它平常少吃点跟害它似的。”说完，他用手背拍了拍宋池雨的后脖颈，“走了。”
穿过两个院子就看见那棵老槐树了，石桌上有笔，宋池雨坐下，思考了一会就开始往上写。
云峥站在槐树下面，仰头看着满树的红绸带。
这上面一条条都承载着太多人的愿，千千万万最重的念想寄托于虚空，神佛端坐高处真的都能听见吗？听不见对于执着的凡人来说是否又太过残忍？
一阵风吹来，祈福带被吹得翻飞，树杈间的铃铛跟着作响，他的目光从那些红带上掠过，然后撞进了一双澄澈的眼睛。
风把他的头发吹开了，云峥顺着向下看，宋池雨已经写完了，写好多，字写得很小才勉强塞下，怕被风吹走，纸正被他紧攥着。
云峥把自己的那张递给他。
“你不写吗？”宋池雨呆呆地看着他，问。
云峥的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
“我不信。”
那年他跪在蒲团上求神拜佛一整夜，母亲没能回来，他也没求得答案。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信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