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琼觉得这个皇宫没有变化。宫道两边的景色没有变，甚至连遇到的太监宫女似乎也没有变。所有的一切与三年前无异，甚至齐琼自己都产生了错觉，仿佛还是三年前她进宫时的场景。
进宫以后，父亲要见，齐琼去给太后请安。杜皇后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中宫之位暂时空了出来，后宫的事情都交给了齐太后处理。虽然都姓齐，但齐琼和齐太后并没有血缘关系。她的父亲早先只是齐家的一个小厮，连名字都没有，别人喊他齐大。
后来跟着当今陛下征战，才有今日的一切。齐太后对齐琼这一家，不算好，也不算差。
进宫的人不能带兵刃，但只有一家人例外，就是齐家，而且是齐琼在的齐家。齐琼一手拿着父亲让自己给太后的礼物，一手按住腰间的佩剑，正往太后宫里去，遇到了一个意外之外的人。
沈安之似乎正在看道旁哪个宫中探出来的桂花，并没有注意到她。齐琼觉得一瞬间，自己的气没有上来，仿佛窒息了一般，身处一边寂静之中。她双手出汗，想要躲进道旁的宫殿，正当她抬脚准备溜走的时候，听见了那一身熟悉又陌生的“二小姐”。
沈安之从来不这样喊她，有时候笑嘻嘻地喊她“阿琼”，有时候喊她“疯丫头”，这似乎是齐琼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喊自己。
齐琼知道溜不掉，只好立刻停下脚步，正当她在犹豫说些什么的时候，又听见沈安之说道：“你瘦了。”
沈安之习惯性地想要抓住齐琼的手腕，但刚伸出手就觉得不妥，握拳犹豫了好一会，缓缓地放下。
“好，谢谢三，三皇子关心。”齐琼几乎是挤出这句话的。她低着头，完全不敢抬头看着沈安之的脸，声音渐渐变小，“我急着给太后请安，还请三，三皇子见谅。”
她几乎是逃跑的速度离开了沈安之。三年来，她偶尔会想起沈安之，但是每次想起他后，齐琼只会长叹一口气，她想过再次见到老三的场景，但是真的见到他后，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齐琼的背影，沈安之不禁皱起眉头，自言自语：“真的是你吗？”
“姐姐。”看到齐琼，齐玫开心地直接扑了过来。三年前，齐琼离开京城的时候，齐玫还是十五六岁，不曾想一转眼就要嫁人了。可即使如此，齐琼还是觉得妹妹是小孩子，成亲似乎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齐玫仔细地打量了齐琼，低声说：“边关苦寒，你肯定吃了很多苦。”
“你也是。”齐琼握着齐玫的手。她当初离开京城前，最后一次见到齐玫，也是在太后宫里。和她不同，齐玫自小养在太后身边。表面上，大家说，太后眷顾齐家，喜欢齐玫，可背后的原因到底是因为什么，每个人心知肚明。
齐琼认真地问：“你想嫁给太子吗？”
齐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勉强扬起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轻描淡写地回答：“这门亲事，我们有得选吗？”
“不说这些了，走走走。”齐玫立马恢复了笑容，高兴地拉着齐琼去了自己住的院子。齐琼看了一圈，这里与她上次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差别。以前齐琼跟着母亲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惊呼院子的气派，她也曾认为，太后确实是因为喜欢齐玫，所以才会把她接到自己的身边抚养。
可随着年纪增长，齐琼却不愿意走进这个院子。不仅是这个院子，还有这座皇宫。她觉得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人，一举一动都是假的，脸上的笑容是假的，说的客气话是假的。
这三年来，家里来信，多是提起家中琐事，说起齐玫，也只是说她一切安好。
齐琼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个水榭，怎么没了？”
在来的路上，齐琼看着原本应该在路旁的水榭不见了。上一次她来的时候，水榭才刚刚完工，牌匾还没写好。
沈安之问她：“你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吗？”
齐琼摇摇头。
“叫步归舟。”
“不归舟？”齐琼皱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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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之一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齐琼肯定是想错了，在水榭里迈着大步，走到头后又走回齐琼的面前，笑着说：“是这个步。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
“当年一把火烧没了。陛下说不吉利，就没有再修，换了个地方修新的。”
见到齐琼，齐玫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拉着她坐下。正当齐琼听妹妹说话的时候，传来一声“三小姐”。
齐琼望去，原来是一个宫女，端着几碟点心，客气地说：“三小姐，这是太后让我送来的点心，说是让你和二小姐尝一尝。”
齐玫身边的彩夏赶紧走过去，接过糕点，放到桌子上，又和来的宫女一同出去。
齐琼还没有说什么，齐玫就起身，关上门，又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才松了口气。她直接拿起桌子上的点心，什么都没说，直接走到窗子旁，打开窗户，全都倒了出去。
齐琼惊讶地张大嘴巴，看着齐玫熟练地做完这一切，直到所有的糕点都被丢出去以后，齐玫才重新坐下，笑着说：“三哥嘱咐过我，除了和太后一起，送来的东西都不要吃。”
听到是因为沈安之，齐琼的脸微微有些泛红，低声说：“是，是他啊。”
齐琼看着屋中的岁寒三友漆画屏风，讲起了先前发生的一件事情。
齐玫六岁就进了宫，自小长在太后身边。连爹娘的面都很少见，母亲偶尔进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还会来瞧瞧她，父亲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面。
但她很快适应了这种生活，每天跟着太后，学女工，陪太后听戏抄佛经，虽然不在家中，但她的日子过得也算平静。
直到有风声传出，她会成为太子侧妃，齐玫察觉到了周围人的议论纷纷，有的对自己奇怪的亲近，有的对自己心口不一的讨好，虽然每个人都在笑着，但她能看到这些人眼中的各种感情，有的嫉妒，有的轻蔑。
“你放心，他们都是真心对你好的。以后没有人可以轻视你。”太子和往常一样来给太后请安，给她带了精美的礼物。
她忽然有些害怕，不知道那些传闻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想要问太子，但没有问出口。
她没有告诉太子，前一天送给她的糕点她没有吃，晚上睡不着，她开了窗口喂鱼，第二天一起来，她就听见宫人议论，宫中池中的锦鲤，不知为何一夜死了好多。
当天晚上，她睡不着觉，总觉得有人会冲进来杀了她。听见院子里一阵一阵的声音，她就更害怕了，直到她听见熟悉的铃铛声。
那是齐琼的铃铛。
可姐姐应该在千里外的边塞，怎么会突然在这里。齐玫来不及多想，激动地冲出去，。但看到的是空荡荡的院子，她又听见了熟悉的铃铛声，顺着声音一看，原来是沈安之趴在墙头。
沈安之朝她挥挥手。齐玫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边，抬头看着沈安之。
“这宫里，你谁都不可以相信，什么都不要吃。这件事情我会告诉老六的，你不需要开口。”沈安之怕惊醒他人，压低了声音。
齐玫笑着说：“我当时问三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是怎么回答你的？”齐琼想要知道答案。
但齐玫还没有回答，就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传来，“三姑姑，我可以和二姑姑说话了吗？”
“是嘉月。这孩子还是你当年给取的名字，一晃就长大了。”
门一开，门外果真站着一个小孩子。女孩三四岁的模样，梳两个发髻，穿一身青色衣裳。
嘉月一下子扑到齐玫怀里，然后歪着脑袋看着齐琼，也不认生，立马跑到她面前，抬头看着她，笑着喊了声“二姑姑”。
齐琼还没有说什么，就被孩子一把抱住。齐琼摸摸嘉月的发髻，轻声说：“真快，一晃你就这么大了。”
沈安之站在廊下，看着池子中游来游去的锦鲤，扔了一把鱼食，想起多年前，他趴在墙上对齐玫说：“我对她说过，你是她妹妹，也就是我妹妹。”
秋风瑟瑟，池旁的树木在风中摇摆，发出声响，沈安之喃喃自语：“真的是你。阿琼你真的回来了。”
齐琼本想着和父亲一同回府，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地方。抬头，熟悉的“咸阳宫”三个字映在她的眼睛中。
她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但又很快转身离开。
过去的齐琼一定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站在咸阳宫的门口，却会犹豫要不要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