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数日，寒食已至，丫鬟小厮们折了柳条插入瓶内，府内莹绿一片，空气里浮着淡淡艾草香。
楚焕章是罪人，且是诛九族的大罪，依律不能有坟，只能裹了在乱葬岗随手一扔，待楚岚有能力去找的时候，已经找不见了。
他只留了家父的一顶冠帽，刻了个简单的牌位，一直随身带着。
他拿出那牌位摆在桌上，上了三炷香，道：“爹，孩儿不孝，未能让您入土为安。但孩儿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一个为您报仇的机会，求您在天上保佑孩儿一切顺遂。”说罢用力磕了三个头。
梁琊回来的时候楚岚正在院中喝酒，他将楚岚手里酒杯拿下来道：“今个这是怎么了，曾阔不是不让你喝酒。”
楚岚眼神朦胧，一张玉白的脸因为饮酒微微泛着红，嘴边残留的水光若隐若现，醉态旖旎，梁琊看着他这副样子，小腹的火一跳一跳的，又心疼不已。
楚岚道：“今日是家父祭日。”
梁琊克制了一下自己，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同我说说令尊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楚岚道：“我父亲是被冤枉的。”
梁琊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你仔细说给我听听。”
楚岚道：“当年最开始，是因为先皇要给修百鲤苑，我父亲上书劝阻。”
这事梁琊倒是知道，他那个爹在位正事做的不多，吃喝玩乐倒有一手。所幸从前祖宗留下的基业厚，偶尔出这么一代皇上，只要不犯什么大错也不影响。
百鲤苑一事是当时容昭仪爱鲤鱼，又觉得众多鲤鱼汇聚一池花色杂乱，影响了美感，先皇便大笔一挥，要修一座景观院落，里面再建上一百个锦鲤池，专门用来养不同种类的锦鲤。
开始大臣们觉得，大雍这么有钱，皇上喜欢修一个就修一个罢。
但后来有个小官突然上书，大概意思就是大雍就算有钱也不能这样花，殊不知从前亡国之君都是从耽于享乐开始的云云，皇上应该严于律己，以做天下表率。
朝中那帮老头琢磨了琢磨，也是这么个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于是也开始一并劝阻皇上。
那几个老栋梁一拦，得了，这事儿便干不成了。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初那个小官是楚焕章。
楚岚道：“这事情虽不是我父亲一力阻拦的，但确实是他先起头的，先皇从那时起便对我父亲十分不满。
“后来，我父亲主笔了列候传，当时另一名修撰文昌隆比我父亲资历略高，便想叫我父亲将功劳让给他。”
“我父亲不同意，他遍寻不到我父亲错处，便搜罗了我父亲素日里写的诗，故意从中摘取字句，断章取义，罗织成罪。”
梁琊听到这差不多明白了，只听楚岚继续道：“皇上果然勃然大怒，不待我父亲辩解便将他下了大狱。后来，便是满门抄斩流放。”
“我当时在牢里本就生了一场大病，若是被流放边塞，怕是路上就死了，再没人替我爹伸冤，便塞了钱物给牢头，最后便被卖进了名江楼。”
梁琊心下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宫里这种事司空见惯，能活下来的哪个不是提着脑袋闯刀山过来的，他走到现在亲信都不知死几轮了。
反倒是楚焕章这么大人了，在修撰这个位子上竟还不知避讳的乱写闲诗，叫他不知道该说这人单纯好呢，还是蠢好。
但他不能由着楚岚这么喝，楚岚这个人目前在他见过的人里算独一份，颇合自己口味，喝坏了再找个相似的怕是有点难。
于是他伸手去扶楚岚，哄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思念父亲，但人死不能复生，你若是喝坏了身体，令尊也不愿见你这样。那个文昌隆是吧，我过段时间处理下这事，别伤心了好不好？”
楚岚本来也是三分醉演作七分，他知道按梁琊这人风格，文昌隆最好的下场也不过同当初楚家一样，便放下酒叫梁琊扶着自己回去了。
梁琊做事极快，不过月余便网罗了文昌隆的十九条罪状，连上月上朝迟了半刻，也被夸大到“态度不端，藐视圣上，是为大不敬”。
他想，如此穿凿附会，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判个满门抄斩倒也顺理成章。楚家尚且留了个独苗，文家是彻底断了根，也能对楚岚交代过去了。
他这日回去的时候，将那满门抄斩的圣旨递给楚岚道：“明日这旨意就发出去了，拿来给你看看。楚家翻案有些困难，一是反诗本身定罪就很主观，二来这事一旦推翻有累先皇清誉，御史台那边抵死拦着，我也不能把他们都杀了。不过文昌隆我帮你处置了，你且略宽下心吧。”
楚岚拿着明光卷轴的手微微颤抖，还是有泪落了下来，他嗫嚅着仿佛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良久他扶着桌案站起身来，对梁琊倒头便拜：“楚岚明白，谢过王爷大恩。”
梁琊把他拉起来道：“整天谢啊谢的，你也不嫌累的慌。”他伸手给楚岚把泪抹了，道：“那这事儿就解决了，以后可不准再酗酒了啊，伤身。”
楚岚眼角还有泪痕，眼底却带着笑意：“好，不喝了。”
他从前虽然笑得温柔，却总像蒙着一层浅浅的阴霾，这是梁琊第一次见他如此放松开怀的笑容，不由得嘴角也跟着上扬了一点。
楚岚自文昌隆满门抄斩以后，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只是偶尔眼中会闪过几分迷茫。
梁琊估计是他从前几年一直为了报仇活着，现下大仇得报，骤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这天他看楚岚面前搁着本兵书，随口道：“你喜欢行军打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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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岚有点不好意思的往里收了收，道：“倒也不是，只是从小喜欢乱看罢了。”他笑了笑：“家父是修撰，我却自小更爱看这些，被他训过不知道多少次。”
梁琊问：“左右你现下没事，不如给你在朝里安排个活计做？”
楚岚眼神亮了下，但旋即道：“还是不必让王爷费心了吧，楚岚身份卑微，传出去对王爷清誉也有损。”
梁琊笑道：“这有什么，你只管告诉本王你想不想去。”
楚岚眼神清亮：“自然是想的。”
几日后，梁琊告诉楚岚去兵部就职。
楚岚在兵部负责兵籍档案相关，梁琊给他谋个职位只是为了叫他散散心，这工作是几个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一起负责的，事也少。
虽然内容简单，楚岚亦做的津津有味。这一日他正在登记名册时，突然听到有人说：“给我调一下龙虎军天字营第十三骑队杨勇的档。”
楚岚抬头，发现竟然是那日里在后院同他讨水喝的人，不过今日这人身着银色甲胄，披着红色风巾。
身后他上司傅曹管跟着他道：“这位是镇国将军。”
原来是镇国公齐煜，楚岚心想。
镇国将军是世袭的爵位，前些年朝廷同焉耆战事胶着，老镇国公战死沙场后，镇国公世子齐煜沙场袭爵，替父领兵，直至前年天乾关一战大获全胜后才班师回朝。
这样算起来其实他上次见齐煜时，齐煜应该才刚回京不久。
他应了一声，进去找到档案拿出来递给齐煜。
齐煜接过东西后却不着急走，好像完全没见过他一样：“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楚岚，将军唤我楚执笔就好。”
齐煜道：“楚执笔，在下见楚执笔琼枝玉树，心生倾慕，不知今日散值后可否请楚执笔小酌一杯？”
周围人脸色俱变了变，齐煜身后的傅曹管陪笑道：“哎呦，齐将军，您是不知道啊，这楚岚是摄政王调来的，专司这兵档管理一职，平日里那是工作勤勉，精神可嘉，精神可嘉的很呐。”
他这话说的驴唇不对马嘴，其实就是想拐弯抹角提醒齐煜这是梁琊的人。
齐煜却仍定定的看着楚岚，一双眼睛里满含热意，仿佛能烫的人心里一跳，楚岚恍若未觉：“恐怕要叫将军扫兴了，下官不吃酒。”
齐煜却好像听不懂拒绝似的：“那用顿饭也行，楚执笔总该要吃饭吧？”
楚岚道：“实是对不住将军，下官最近肠胃不适，医官叮嘱了叫晚膳节食。”
齐煜一手按在楚岚手背上，另手将佩剑解了往桌上一扣，微笑道：“怎得跟本将军往来的时候，楚执笔就这一个不适，那一个理由，莫不是看不上本将军？”
这话方一出口，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傅曹管脸上滚了一颗豆大的汗珠，楚岚被这么为难，他不开口帮着解围，回头叫梁琊知道他铁定吃不了兜着走，可齐煜他也不敢轻易得罪。
兵籍曹其它几人也从未见过这种架势，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二人。
楚岚却仿佛没觉出异常：“将军多虑，下官同谁都是如此。”
齐煜道：“倘使本将军非让你去呢？”
楚岚将齐煜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力度不大却坚定的推了回去，正视着他眼睛：
“要么将军就在这里杀了楚岚，要么将军可以去找摄政王。将军应该知道楚岚是王爷的人，只要王爷开口，楚岚别无二话。”
齐煜又笑了。
他将剑重新挂了回去，吐字如大漠沙砾般粗糙的刮人，一字一顿道：“记住你今天的这句话。”
说罢拿着东西走了。
周围人俱松了一口气。
只是那以后齐煜却常来兵部，每次都要过来同楚岚攀谈两句。
他没再出现之前的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楚岚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没有告诉梁琊，只不咸不淡的应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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