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虹桥桥底吃完三碗云吞面，两块枣泥山药糕，一只火腿炖肘子之后，梁晔心满意足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毫不避嫌地打了个响嗝。
李景成就坐在他身侧，一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望着河对面一户人家夫妻俩在窗前拌嘴，待梁晔将碗里的杏酪悉数饮尽之际，他猛地收回视线，笑盈盈的目光来到了梁晔身上。
“陛下可还吃饱了？”清朗好听的声音波澜不惊，与这小桥流水人家构成一幅亮丽的景致，不禁让梁晔赏心悦目。
用袖子抹去嘴角的饭渍，梁晔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握住李景成的手，感恩戴德地晃了又晃：“还是国舅待朕好呐，御膳房那几个厨子近来总是无端克扣朕的夜宵，你瞅瞅朕这肚子，都瘦下来一圈了。”
话毕，梁晔比划了几下自己腰身，逗得李景成忍俊不禁。
小皇帝一向可爱讨喜，这是不争的事实。
李景成嘴角噙着一丝看似宠溺又无可奈何的笑意，看得梁晔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也跟着在心里高兴。
梁晔喜欢看李景成笑，尽管这装老成的家伙鲜有开心的时候，绝大部份时间都在为山河社稷而忧虑，可梁晔在他身边，总是有意无意地想去讨好他，直到能够亲眼见他眉头舒展，嘴角微扬，梁晔这心里头就乐开了花。
父皇早逝，年仅八岁的梁晔被一群大人们围哄着坐上了龙椅，彼时他什么都不懂，坐在上面也不过是摆个样子，真正能够左右国家的权力，还是掌握在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手里。
“国舅真是甚得朕心哇，知道朕这几日关在皇宫里闷得慌，特地带朕出来散散心。”一手握拳敲在另一只手掌心上，如此愉悦的氛围下，梁晔不由地再度拍起李景成的马屁来。
前不久太皇太后驾崩，朝中局势诡谲，开始了新一轮的纷争与抢夺，如今已十六岁的皇帝梁晔，很明显面对这番局势应付不过来，一连几日窝在书房对着奏折发愁。
他本想让最信任的国舅李景成来辅佐自己，却遭到以张阁老为首一众大臣们的弹劾反对，更有甚者大冬天的跪在殿外，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地喊，说李景成与九王爷私下勾结，早就有了谋反之心。
对此梁晔只回了这些大臣们两个字：“放屁。”
很显然，李景成这次精心的安排甚是得梁晔欢心，对于久居皇宫的小皇帝来说，外面的一切事务，都是新奇的。
尤其是在吃这块上。
糖葫芦，龙须酥，绿豆糕，炸春卷……从灯吉门一路走到翡堤河，李景成唯一的任务就打开荷包给梁晔付银子，偶尔梁晔会兴冲冲地跑过来，拽着李景成跑东走西，四处张望，李景成也不觉得烦，皆随梁晔如何闹腾，看样子是只求他能玩个痛快。
毕竟被关在宫闱之内的皇帝，除却寻常百姓眼中的养尊处优以外，多的是被繁文缛节困住的无奈，在朝野纷争中的身不由已。
因为李景成这些年就伴在梁晔左右，他懂这些。
就快要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空忽然飘起了雪絮。傍晚将至，街道两边灯火亮起，天边隐约露出一轮弯月的轮廓，路上宝马雕车争驰，来往百姓行色匆匆，更有暗香从帘下袅袅飘出，熏得人心神游荡。
梁晔拽着李景成的袖子，站在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屋檐下，张大了嘴巴，伸出另一只手，去接外头落下的雪花。
“瑞雪丰年，国泰民安，国舅，明年定又是个好年哇。”梁晔站在李景成身侧，足足矮了他一个头，说这话时神采奕奕，大有君王风范。
李景成不由地微微蹙眉，他总觉得从梁晔的气势神态里，瞧出了几分当年太上。皇的意思来。
后来他有设想过，若是此人没有过早登基，惹得后宫外戚一番弄权干政的话，兴许还是能做出几件像明君的事情来。
只可惜凡事都没有如果。
“时候不早，陛下该回宫了。”量这天色已晚，如若这会儿子不出宫，小皇帝该是在寝宫泡脚的。
梁晔一听要回宫，原本明朗的一张小脸蛋顿时皱作了一团，垂头丧气，唉声叹气。
李景成只斜眼微微瞄了眼梁晔的神色，嘴角浮现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伸出手去接外头的雪花。
“只不过这会儿风雪交加，若是沿路返回感染风寒就不好了。”他顿了顿，低头，温温柔柔看向梁晔，继续道，“所以微臣提议，不如暂且找间客栈住下，待这阵子的风雪过去，再出发回宫也不迟。”
话毕，伸手虚虚指了指街道对面的那间名为楚叶的客栈。
梁晔一听李景成这话，当即就冲李景成竖起大拇指，眉飞色舞：“国舅所言极是！”
进去客栈以后，掌柜的告诉他俩来得巧，就剩最后一间客房了。
梁晔从未有过在宫外度夜的经历，他只知道打皇祖父那辈起就废除了宵禁，民间夜市和早市据说都是极其热闹的。由于在外玩了一整日，李景成提议叫梁晔早睡，明早起再待他去早市玩。
梁晔乖巧，一切都听李景成的。
晚饭特地喝了几杯小酒，梁晔美滋滋地躺在床榻上，双手紧紧攥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去问床下的李景成：“国舅，打地铺冷么。”
李景成翻了个身，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嗓音：“回皇上，臣不冷。”
“你要是冷，同朕钻一个被窝朕也是应许的。”躺在上头的梁晔忽然咧嘴一笑，心里因为开了这个小玩笑而感到开心。
床榻之下忽然传来响动，紧接着身上的被窝直接被掀开，梁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景成已经躺在了他的身侧。
一股好闻的檀香袭来，梁晔瞪大了眼睛，浑身顿时紧绷起来。
望着梁晔的那双凤眸里，此刻正透露着一股狡黠，李景成要的就是梁晔这副吃惊的神色，他不动声色地瞧着躺在身侧的小皇帝，勾了勾唇，开口：“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国，国舅？”梁晔被李景成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到了。
“嗯？”
梁晔自认为作为皇帝在任何时刻都不该慌乱，他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别慌，小场面。
不过很快，他的脸就红成烧炭般的颜色，身体也极其不自然的躺着，不敢挪动半分，生怕不小心碰到李景成。
还是李景成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低沉的嗓音来了句：“手怎么这么凉。”
梁晔的脑袋“轰”一声，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未曾想到有朝一日能够和李景成躺在同一张床塌上，事实上这八年来他有意无意地向李景成表达过自己的心悦之意，李景成始终没有直接回应，也没有完全拒绝。
可就在今夜，李景成就睡在他跟前，就这么硬生生，毫无征兆的，握住了他的手。
并且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梁晔开始胡思乱想了，毕竟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内，他作为一个有着正常需求的男人，又是深夜时分，如此微妙的氛围下，令他很难把控。
梁晔喜欢李景成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他馋李景成的身子更不是三日四日的事。
李景成没有再多言，他只睁着眼默默观察着小皇帝的神色变化，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终于，梁晔的脸憋得通红，不可抑制地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闷哼，李景成握住梁晔的手动了动，亲自抓着他的手往下移……
屋外的大雪无声降落着，屋内墙壁上倒映着二人交叠的身影。
梁晔的嘴唇被李景成亲吻着，很快他的身子开始发烫，他的脑子糊作一团浆糊，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一切都在李景成的引导下完成，看似一时兴起的举动实则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情到浓处时，梁晔脑袋里一团浆糊，下意识问了李景成一句：“国舅为何今日想到与朕欢好。”
李景成邪邪一笑，一粒汗珠从额角的鬓发顺着脸庞滑落，他没有回答梁晔的问题。
翻云覆雨中，梁晔听闻窗外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人嘈杂的脚步，他想起身去窗前看个究竟，却一把被李景成拽回了身下……
直到最后，梁晔才在虚实不清中听到了李景成模糊的一句：“就是想尝尝看搞皇帝是个什么滋味。”
最后的梁晔没能去得成清晨的早市，他和李景成折腾了足足一宿，快天亮的时候才沉沉睡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没有八岁就被太皇太后赶着登基，而是成为了父皇的一个皇子，及冠后离开皇宫住在自己的封地上，自由自在地生活，他还遇见了国舅李景成，对他展开了追求。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梁晔瞧见李景成早已穿戴好，慢条斯理地坐在桌前饮茶，见梁晔起身，未去瞧他，只吹着杯盏里的茶水，淡淡道：“时候不早了，该回宫了，陛下。”
那声“陛下”轻轻柔柔，从李景成口中说出，真是好听。
也是梁晔，最后一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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