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秋的蝉从枝头掉落在翠绿的落叶中，枝头上偶尔一两声蝉鸣也叫得凄切。
偶有行人步履匆匆，像是慢了半步就会丧命，破衣烂衫的乞儿趿拉着一只鞋往前跑，细看他手中还有半个掰开的梨。
风中带起的尘土似乎都能惊扰了一路跑过来各家紧闭的门户，冲进一处半开了门勉强能被称为医馆的地方。医馆里青衣灰布的青年手指一一确认过包袱皮中的东西，系好包裹放进腿边的背篓里。
乞儿跑过来扯住青年的衣袖，“言阿兄，刘阿嬷叫你快走，宫里不知哪位贵人病了，着人出宫正找你呢。”
摸到乞儿的头顶，言无归半弯了腰伸了手心向上，“梨子是刘阿嬷给的？给阿兄尝尝好吗？”
手心的脑袋低了一下，梨子被交放在言无归的手上。言无归收回来摸在乞儿头顶的手，从腿边背篓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交给乞儿，“小团，你从后面翻墙出去，出城一直往南走，活不下去就把这对虎髌骨卖了知道吗？”
乞儿攥着小布袋抬头问道：“言阿兄不走吗？”
近日政权变动，整个城里从上到下人人自危，青天白日出门做营生的都没几个，医馆位置在闹市街尾，整条街却安静地能听到兵将找人的声音。
“你先走，阿兄东西都收拾好了，被叫去看完病就走。”似是怕这孩子不肯乖乖离开，言无归又取了贴身的荷包给了过去，“阿兄这银子就交给你保管，你一路往南走，等我去找你。”
兵将甲胄摩擦过的声音就隔了扇门板，乞儿被言无归又推了一把，噔噔噔从后堂跑了出去，那门板许是太过破旧，没两下就掉下来砸在地面上，激起一层浮灰。
为首的将领走上前来抬手在言无归眼前晃了晃，确信这就是要找的盲眼大夫，“带走。”
手中的梨被随手扔在医馆门口，起初走的还算顺，逐渐走出熟悉的路段后每一步都踉跄，言无归身侧的士兵似是烦了言无归三五步就磕磕绊绊地磨叽，揪了言无归的袖子让他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小声提醒前面的路。
“谢谢。”
那士兵似是没想到言无归会这般态度，眼神扫过言无归的侧颜，用一句男生女相亦不为过，颇有些不自然，好在这人是瞎的，不知他偷看。
一道宫墙隔绝出两个世界，外面死中求生，里面杀戮遍地。
哀嚎声和血腥味甚至都盖不住人人自危的惶恐。
穿过宫墙的步子依旧走得踉跄，可言无归又实在过于安静，整日在皇宫里的人都没办法做到这般平静。
到了殿宇，言无归的后腰被人往前一推，没人在意这瞎了的人要怎么穿过层叠繁杂的帐幔走进去。
殿宇之内安静地落针可闻，手指划过墙边、帐幔，小步向前挪动，只能凭借空气中偶尔浮动过的风依稀判断走的方向是不是对的。
轻笑声忽然打断了静谧的环境，确定了声源，言无归掀起长衫跪地，长衫的衣袖随着双手交叠叩首划出好看的弧度，“草民言无归叩见天王，愿吾王万岁，圣明神武。”
额上温软的触感传来，顺着这触感的力道抬了头颅起来，触感很凉，肌肤滑腻，是常年温养才会有的触感，那只足轻轻在言无归额处点了点，轻盈的笑声再次闯入言无归的耳膜。
“叫寡人陛下。”
悦耳的声音如清泉，年纪不大却狠戾，话中的杀意卷过，寒得人彻骨。
衣袖再次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言无归再次叩首，“草民言无归叩见陛下，陛下圣明神武。”
那人似是心情极好，应是对身边的人下了什么指令，言无归紧接着听到随着那十几道清浅呼吸声传来的是铃声，一步一摇，格外好听，铃声逐渐远离内殿。
小臂被什么东西轻抬了一下，言无归懂这是叫他起身的意思。
温酒入杯，清洌的声音之下，上位者低声问道：“刚才出去了几人。”
言无归对着声源躬身，“共十二人。”
“错了，十三人。”衣料滑动之后，杜不渡的声音就在言无归的耳畔，“有一人死了呢，你想不想知道他怎么出去的？”
距离近到言无归就算看不见都能感觉到杜不渡身上的压迫感，维持着之前的动作，“草民听闻宫中有人患疾，不知可是陛下？”
指腹温软的触感从下巴传来，被挑起的容颜在对方的目光下逃无可逃，而面前这人，执拗了般继续问道：“刚才出去了几人？”
“陛下，草民眼盲多年，无需这般试探。”他确信是十二人，那所谓的死人是否有并不知。再说十二人就是忤逆，说十三人就是奉承，这乱世之中起来的枭雄又有几个是好敷衍的？
半低了眸子看面前这个出了名的盲医，杜不渡回身坐下，撑了胳膊出来，“那便替寡人诊脉。”
手指微微向前，摸到了上好金丝楠木的案牍，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方丝质绢帕，手指再次向前，衣料丝滑的触感是言无归从未碰过的，将丝质绢帕垫在指腹上再次向前，终是碰到了一只很凉的手。
像是看一出闹剧，杜不渡的目光全部都在言无归的容颜上，说话之间微微弯动的唇角能称得上是一句巧笑倩兮，只是那一双灰白的眸子是绝对和美目盼兮四个字距离甚远。
若说这张脸唯一的缺憾就是那双眼，那么此时这双手就是言无归整个人的第二个缺憾了，微薄的指腹，有些皱，触碰之后只会觉得毫无生气像截枯枝。
隔着绢帕的脉象杂乱，经脉的暗伤不计其数，被毒药浸淫多年，本该是死脉却又无端生机勃勃，只有一种人会有这种脉象——药奴。
忍不住把指腹的力道加重了半分，脉象内微弱熟悉的感觉让言无归一瞬间乱了气息，隐脉里暗藏的毒这天底下只有一副，十年前被他卖出，后因怕剧毒害人，寻人多年无果，谁料多年后竟在另一人的脉象中见到。
“外传言大夫医术了得，为何不医自己这双盲眼？”话中恶意尽显，而杜不渡手上的匕首，距离言无归的喉结只有一分，若是这个角度下去，喷涌出来的血一定很好看，不知这眼盲之人是否能从这双眼中流露出来恐慌呢？
行医多年，卖一帖毒求生路许是言无归唯一亏心的事了，他制的毒，合该是他来解，定了心神，言无归轻言：“陛下隐脉旧疾，草民可医。”
杀意不过是一瞬就被收敛，冰凉的砺刃被当作顺手戏耍的玩意，轻轻敲在言无归的脸颊，“你，就留在宫中吧。”
那第十三个死人，原该是他，再次跪地，“草民恳求陛下准草民出宫将医馆内惯用的物什取来。”
言无归不知从这喜怒无常的君主手中是否能真的求一条活路，但至少在这之前，他合该把那一帖毒解了，此般他也不算是欠这世间什么了。
“寡人不准。”衣料摩擦的声音再次传来，杜不渡起身离开，穿过一层层帐幔，回头一看，那消瘦的人还跪在原地，有意思还有些聪明的玩意，应是能玩很久了吧？
殿宇内进来一批批宫人收拾，无人管这大殿之内还有个无所适从的言无归，直到一个阉人走到言无归身边，“言大夫，且先跟咱家走。”
步履很轻，言无归只能抬了双手向前触碰，很匆忙跟上去，那人轻啧，嫌弃言无归走的太慢，在前面还不断催促着，言无归只觉那人像是拐弯了还是什么的，往前跨了一大步，对方掀起来的帐幔落下，正巧碰在言无归的身侧，脚下不留神，踩在帐幔上摔倒。
整个殿宇内寂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低低的笑声，怎么会有人被帐幔砸的摔倒呢？
手抓住帐幔用力，爬了起来，那阉人似也是没想到一个眼盲之人会这么麻烦，揪了言无归的衣袖匆匆忙忙往前走，周遭本就是不熟的环境，就算是被人拽着走的依旧慢，也不知是被带到了哪里，那阉人松了手快速离开。
言无归抬手想先碰一下周围是否有什么，兵器铿锵的声音很远，有一人走到他面前，“走，言大夫，我带你出宫，你不是要去拿医馆里的东西吗？”
是白日里来时将自己手搭在对方肩上的士兵，言无归有些疑惑，“可以吗？陛下说不准。”
“没事的，我这也是从上面领的命带你出宫。”依着白日里的方式，把言无归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在前面引路，走到无人处小声和言无归说道：“咱们这位陛下刚登基，喜好不定，没准是心情好了就准了言大夫出宫。”
所谓刚登基不过是美化之后的说法，这世道成王败寇罢了，上位之后一城或是几城便是一国，北方各国因并非正统大多自称天王，想到这里言无归有些好奇他是谁家的正统血脉？
“请问……”话到唇边又停了，言无归不知打探新帝底细这话问出是否会害了对方，“可以绕路去一下四道街吗？天黑了，不甚方便，劳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