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陆星野没听到。
他昨晚明明设了六点半的闹钟,但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屏幕黑着,怎么按都没反应。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到充电线插上,手机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时间,七点二十。
生物考试八点开始。
陆星野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袋撞到了床头板,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顾不上揉,套上校服裤子就往卫生间跑。
冷水冲了把脸,牙刷塞进嘴里胡乱刷了几下,吐出来的泡沫里带了一点血丝——牙龈刷破了。
他也没管,把校服上衣往身上一套,抓起书包冲出房间。
林弋正站在中岛台边,手里端着咖啡。
今天的早餐已经摆好了,三明治、牛奶、水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看到陆星野冲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起晚了?”
“手机没电了。”陆星野把三明治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怎么不叫我?”
“我以为你还在睡。”林弋的声音很平,“你平时周日不都睡到中午吗?”
陆星野噎住了。他没法反驳。上周日他确实睡到了十一点,林弋敲门叫他吃午饭他才醒的。
但那是平时,今天不是平时,今天要考试。
他抓起牛奶杯灌了一大口,牛奶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
他用手背一抹,脸上糊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林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别笑。”陆星野说。
“我没笑。”
“你现在就是在笑。”
林弋把咖啡杯放下,走过来,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
陆星野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纸巾上沾了牛奶和一点血迹。他看都没看就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我送你。”林弋已经拿起了车钥匙。
“不用,我打车——”
“打车要等,开车更快。”林弋穿上外套,拉开了门,“走。”
陆星野没再坚持,背上书包跟了出去。电梯里他对着不锈钢墙面看了一眼自己——
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垛,发胶昨天没喷今天也没喷,头顶那块剪短的地方完全暴露了出来,左边还翘起来一撮,像天线。
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T恤的领子是歪的。
林弋站在他旁边,电梯的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高的,一个矮一点的。一个穿戴整齐,一个乱七八糟。
陆星野伸手扒拉了两下头发,压下去,又翘起来。
林弋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得很快,但不是那种不要命的快。林弋超了一辆车,又超了一辆车,每一个变道都卡在刚刚好的时机。
陆星野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牛奶杯,杯子里的牛奶晃来晃去,但没洒出来。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四十八分。
陆星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陆星野。”林弋叫住他。
陆星野回头。
林弋伸手,把他翻进去的校服领子扯了出来,又用手背把他脸上残留的那道牛奶印子擦了。
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三秒。
“去吧。”林弋收回手。
陆星野站在车门外愣了一瞬,然后转身跑了。
他跑进校门的时候,保安大爷喊了一声“小伙子慢点跑”,他嗯了一声。
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女生,他说了声“对不起”也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冲进考场的时候,七点五十三分。
监考老师正在发草稿纸,看了他一眼:“座位号?”
“一号。”陆星野喘着气说。
“第一排第一个。”
陆星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深呼吸了两下。
心跳还是很快,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校服领子——被林弋扯过的那边,温度好像比另一边高。
生物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还在想那个画面。
林弋的手背贴在他脸上的触感。手背是凉的,大概是握过方向盘没来得及暖和过来。
凉凉的手背擦过他温热的脸颊,把他脸上那道牛奶印子带走了。
陆星野用力甩了甩头。
做题。
生物是他的强科。不是因为多喜欢,是因为生物背的东西多,而他记性好。
别人要背三遍才能记住的东西,他看一遍就差不多了。
选择题做得很快,填空题也做得快,最后一道大题是关于遗传的,算概率的时候他画了一个家族系谱图,把基因型一个一个标上去,用了五分钟算出了答案。
做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道不确定的选择题。
改完以后又觉得第一反应是对的,但已经改了,就没再改回去。
交卷的时候,他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考完了。
期中考试,终于考完了。( )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阳光很好,照在走廊的白墙上反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走廊里已经有先交卷的人在聊天了,有人在说“最后一道大题好难”,有人在说“完了完了完了”。
陆星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人拦他说话,因为没人认识他。
年级第一的好处就是,你在第一考场,你在二楼最东边,你在一号座位。考场的分布本身就是一种筛选,能进第一考场的人,都是前三十。而能坐在一号座位的人,只有他一个。
但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没有人会指着他说“那就是年级第一”。
他看起来太不像了。黑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拉链没拉到顶,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像一个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人。
到校门口的时候,黑色大G还在老位置。
林弋这次没靠在车门上,他坐在驾驶座里,车窗开了一条缝,能看到他在看手机。陆星野走过去,敲了敲车窗。林弋抬起头,把车窗降下来。
“考完了?”
“考完了。”
“上车吧。”
陆星野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书包扔到后座,整个人陷进座椅里。
座椅的加热功能开着,暖意从后背和屁股底下蔓延上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慢慢解冻的肉。
“怎么样?”林弋发动车子。
“还行。”
“每次都还行。”林弋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陆星野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林弋。阳光从林弋那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脸在阴影里。
他的睫毛在亮的那半边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随着车子轻微的颠簸微微颤动着。
“林弋。”陆星野说。
“嗯?”
“你今天早上怎么不叫我?”
林弋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我说了,我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那你可以敲门问我一下。”
“你平时周末不设闹钟。我不知道你今天要考试?”
“你知道。”
“我知道。但我起来的时候才六点,我想让你多睡会儿。”
陆星野不说话了。林弋六点起来的,看到他的房门关着,以为他要睡懒觉,就没叫他。
而他在房间里睡得像死猪一样,手机没电了都不知道。
如果他昨晚把手机充上电,如果他设了闹钟,如果他睡前检查了一下——但这些“如果”都没有发生,而林弋只是想让他在周末多睡一会儿。
“那万一我没赶上呢?”陆星野说。
林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会没赶上的。你不是那种人。”
陆星野愣了一秒。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真的很——”
“很什么?”
“没什么。”
陆星野把脸转向车窗。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又翘了。
他发现“嘴角翘”这件事已经不受他控制了,就像一个开关坏了,该关的时候关不掉。
回到家,陆星野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冲下来,冲过他那块被剪短的头皮,水流的触感比平时更直接、更清晰。
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冲了很久。
洗完出来,他穿着睡衣走到客厅。林弋正坐在沙发上看平板,看到他湿着头发出来,皱了皱眉。
“吹头发。”
“不想吹。”
“会感冒。”
“不会。”
林弋看了他两秒,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出来。他拍了拍沙发扶手:“过来。”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从头顶吹下来。
林弋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湿发一绺一绺地拨开,热风跟着手指的方向移动。
他的动作不重不轻,跟他做饭的时候一样,不急。
陆星野坐在地毯上,低着头,能看到林弋的拖鞋在他的视线边缘。
灰色拖鞋,林弋的那双,鞋面上有一只小象的图案,他以前没注意到。
“你头发长了一点。”林弋说。
“嗯。”
“那个棱角没那么明显了。”
陆星野没接话。热风从头顶吹下来,暖烘烘的,他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林弋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穿来穿去,那种触感很奇怪,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
舒服到他想靠着什么闭一会儿眼睛。
但他没有。他挺直了背,坐得端端正正的。
吹了大概十分钟,头发差不多干了。林弋关掉吹风机,拔了插头,把电线绕好。
“好了。”
陆星野站起来,摸了一下头发。蓬松的,柔软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闷。
“你去睡会儿吧。”林弋说,“晚上吃火锅。”
陆星野“嗯”了一声,转身往房间走。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听到林弋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回到房间,他倒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他的头发散发着吹风机热风过后的温度,还有一点洗发水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了。不是电磁感应,不是化学方程式,是今天早上林弋用手背擦他脸上牛奶印子的那个画面。
手背是凉的,指尖是凉的,贴在他脸上像一片冰凉的羽毛。
陆星野把被子蒙得更紧了。
“烦死了。”他闷闷地说了一声。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