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雷被恶魔拿在手里,脚尖悬空。
现在脱到了“夹棉长衫”这一步。
阿雷尴尬地笑了笑:“确实穿的有点多,现在法阵的过度调和反应快结束了,强风和异常温度已经平息,开始有点热了……”
恶魔说:“行了,别说那堆专业名词了,我不关心。你这个模样还能算是法师吗?法师怎么能这样?”
“呃,我哪样了?”
阿雷看向地面,还以为自己在法阵上出了什么错。
恶魔说:“我问你,你在干什么?你是在召唤异界盟友,对吗?这应该是非常严肃的仪式,它古典且悲壮,是一桩雅事,你怎么能穿得像个黑熊?怎么能这么滑稽?你就这样迎接贵客?”
阿雷问:“呃……看你的意思,你以前被别的人类法师召唤过吗?”
“我当然见过很多召唤过程,”恶魔说,“但召唤者并不一定是人类。”
阿雷留意到,恶魔的用语是“见过很多召唤过程”,而不是被别的法师召唤过。
看来这个恶魔没被召唤过,所以对“被召唤”存在着一些浪漫的幻想……
阿雷没有问追问这一点,而是问:“那别的法师召唤恶魔的时候是怎么做的?据我所知,召唤期间不能用恒温魔法,也不能用法术护甲,这些都会干扰到召唤术……那他们怎么抵御过度调和导致的强风?”
恶魔嗤笑一声:“还能怎么抵御?觉得冷?那就冷着呗?”
阿雷惊讶地问:“就……就冷着吗?这种风有可能割伤身体的,他们不怕吗?不穿厚点的衣服吗?”
恶魔说:“不穿。他们就穿标准的施法者仪式服装,执行标准的施法者仪式动作。”
阿雷自己是法师,但从没听说过什么“标准的施法者仪式动作”。
他虚心求教:“我真的没有明白,什么是标准服装、标准动作?”
恶魔也乐于解答:“别的法师见恶魔的时候都缩着肩膀,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单薄的袍子在风中飘舞,我们恶魔触摸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肢体一般都会非常冰冷,身上可能还带着一些伤痕,可能就是被你说的那种强风割破的吧……还有,他们说话都低声下气的,展现出非常弱小可怜的面貌……法师召唤恶魔,不就应该是这么回事吗!”
阿雷又问:“那我这种护目镜呢?别的法师也不戴吗?”
“不戴!”
“法阵会发光,光最亮的时候挺刺眼的,不戴护目镜怎么行?”
“就是不戴啊!”恶魔双手拿着法师的身体摇了摇,“他们肯定知道光很刺眼,那又如何?忍着!他们只会眯着眼,或者闭上眼、低着头……我们恶魔出现的时候,一般都会看到法师缩成一团,眼睛都不敢睁开,一睁眼就会流眼泪,再加上大风一吹,他们就在风中颤抖……就要这样才正常!才符合正统的召唤细节!”
阿雷皱眉思索:“我从来没听说过要这样做啊……”
恶魔收敛了一下语气,回到平稳的语调:“法术里可能没有要求这些姿势吧。这不是法术成分,而是属于一种礼仪,或者说民俗,懂吗?规矩,懂吗?仪式感,懂吗?!召唤异界盟友是严肃且优雅的事情,当然需要一定的仪式感!”
“仪式感……”阿雷低声重复,认真体会这个词。
恶魔进一步解释:“我想想还能怎么说……哦,你们人类国家有国王对吧?你们平民见国王的时候要做出一系列礼仪动作,有的只鞠躬就行,也有的要下跪,还有的甚至要趴在地上。这不是因为当事人真的站不住,也不是有什么客观原因导致他必须跪下,而是因为这样做才符合礼仪和传统。懂了吗?”
阿雷点点头,拍拍恶魔的手臂说:“我懂了。那你放我下来。”
恶魔已经拎了他很久,一直拎着也没必要,就依言放下了他。
落地后,阿雷脱掉一层层棉袄与毛绒,终于只剩下普通的单层长衫。
借此机会,恶魔也终于能看清小法师的模样了:年纪不大,个子不高,体格一般……以人类的标准来看,应该还算健康。
以前恶魔听说法师多数留长发,可能因为有时候头发能在法术中派上用场。
而这个小法师的黑发比较短,目前只够在脑后扎个毛绒绒的小揪揪。
小法师的眼睛也是黑色,挺大,挺有神。这双眼睛敢于和恶魔四目相接,倒是勇气可嘉。
在恶魔的注视下,阿雷缓步走到墙角。
他蹲下来,五官皱成一团,做出像嗦了柠檬的扭曲表情,还举起双臂,两手一通乱摇。
“你在干什么……”恶魔问。
“刚才你说的,仪式感,”阿雷说,“我正在做你说的那种状态……就是蜷缩,皱眉,闭眼,发抖……但是眼泪一时挤不出来。你等等,我再试试……”
恶魔单手捂脸,缓缓仰面,看向天花板……
进行“仰面”的过程中,他的长角剐蹭到了天花板,他不得不又低下头。
恶魔沉痛地说:“算了,别勉强了,太难看了。你起来吧。”
于是阿雷站起来,继续抬头看着恶魔。
没办法,那种闭眼蜷缩的状态根本不符合他的心情。
他明明很激动很开心,强行装害怕当然装不像啦。
恶魔清了清嗓子,找回了异界来客应有的腔调:“那么,人类施法者,你为何召唤恶魔?”
阿雷满面春风地看着他:“我一直帮导师研究古代传下来的召唤术,你知道吗,三百年里一直都没人成功过!导师差一点就能成功了,只可惜他岁数真的太大了,不久前他已经去世了……现在我做完了剩余的法术步骤,终于完成导师的心愿啦!”
对恶魔来说,这些叙述有点无趣。
恶魔“哦”了一声,给出模式化的下一句:“区区人类竟如此大胆,妄图与深渊之民进行交易。说说看,你想得到什么?”
阿雷歪着头嘟囔:“呃,也没想得到什么……”
“你的野心是什么?”恶魔引导着。
“野心?”
“唤我前来,有何目的?”
“就是……想成功……”阿雷说。
“成功?呵,我懂了,”恶魔点点头,“想借助我的力量站在众人之上?我明白,很多施法者都会有这样的野心!”
“呃不是不是,”阿雷连连摆手,“我也没说要力量啊……”
“不是?你说想取得成功,那么至高无上的力量正是成功的关键。”
“我说的‘成功’不是这个意思!不至于不至于……”
阿雷手忙脚乱解释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弱下去。
恶魔望着法师。
法师也望着恶魔。
“你听不懂话是吗?”恶魔无奈道,“我是问你,你,找恶魔,到底有什么事?你具体要做什么?你要是实在不会修辞也没关系,别管仪式感了,就跟我说大白话吧,你想要钱还是要宝物还是想弄死什么敌人,直说行吗?”
阿雷的笑容逐渐消失。
看这表情,恶魔还以为他终于认真起来了。
恶魔暗想:这小法师吞吞吐吐的,难道他的野心极为邪恶,邪恶到难以启齿的地步?
好极了!刚才法师肯定是故意装傻回避,现在他无法回避了,他必须直面内心,他要说出来了!
阿雷从喜眉笑眼变成面无表情,又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愁眉苦脸。
因为他现在才意识到……
对啊!我召唤恶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
事实是:他根本没有目的。
他就是为了召唤而召唤。
召唤术成功了。过去三百年里没人能做到,导师和他做到了。导师的研究方向是正确的,他们不仅复现了失传的技艺,还对其加以改良……
这就是阿雷的目的。
可是事已至此,能实话实说吗……
阿雷瞟了一眼恶魔。
恶魔好像比刚才变矮了点,估计是为了躲房顶主动变矮的。
恶魔双手抱臂,歪着头,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阿雷开始回忆法术的所有成分与过程,思考能不能直接遣返恶魔……
制作法阵时需要用到施术者的血。血融入召唤流程,在施术者与恶魔之间建立起初步协议,接下来再商定正式契约。恶魔一旦前来,就无法随意回到深渊。
也就是说,现在阿雷和恶魔已经有了初步协议,不能随意遣返了。
这就像是你要做衣服,提前约了个很厉害的裁缝,裁缝为你空出档期,跋山涉水来拜访你家,为你提供上门量体裁衣服务。至于你要哪些款式的衣服、要做多少件、衣服细节怎么处理等等,要等裁缝来了之后再详细商议。
裁缝已经上门了,你却突然对裁缝说:我就是随便叫你来一下,其实我根本不想做衣服,你白跑一趟,你就在这随便待着吧!
裁缝会怎么想?裁缝肯定会暴怒!人家都为你专门留出档期了!
“你还没想好吗?”恶魔催促道。
阿雷双手捏着太阳穴,拼命想办法。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法术漏洞:做法阵的时候,他并没有往涂料里放血!血是导师提前放好的!
也就是说,这个法术实际上的“施术者”是导师。而导师已经死了。
那么,是不是可以以此为理由不签契约,让恶魔回家?
阿雷抬头道:“我们做事得严谨一点。再确认一下法术的细节好吗?你……应该能够感应到召唤者是谁吧?”
恶魔点头,“嗯,我能感应到召唤者的灵魂。”
阿雷说:“那你觉得召唤者是不是……”
他本来是想说“是不是已经死了”,没等他说完,恶魔抢答了:“没错,我感觉到了,就是你。”
“真的吗?”阿雷循循善诱,“你再仔细感受一下呢?”
恶魔伸出手,又一次抓住阿雷。
他把阿雷拿到面前,像闻衣服是不是该洗一样闻了起来。
法师的衣服上有药水味,恶魔怕闻得不准确,又捏起法师的手腕,单独闻了手心,再把他拿得更近一点,闻了闻头发和脖子。
阿雷并不怕见到恶魔,但被这样一个非人的大脸近距离嗅闻还是有点可怕的……他下意识紧绷身体,头向后躲。
终于,恶魔放下了阿雷,满意地点头道:“嗯,放心吧,没有搞错,召唤者就是你。”
“真的吗?但是……”阿雷用了个比较迂回的说法,“但是我突然想起来,施法的时候我犯了个错误!好像没有放血……”
“我看看。”恶魔走到法阵痕迹旁边,像大型野兽一样伏低身体,嗅着法阵用到的涂料。
“有血,”恶魔说,“不是新鲜的,是比较陈旧的血,但功效是一样的。应该是你以前放的,你自己忘了吧?听说人类都挺健忘的。我能嗅出味道,确实是你的血。”
阿雷傻眼了。
他的脑子飞速旋转,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导师制作出召唤用的涂料,大约是在四五年前。
那时导师已经是一位令天下震惊的超级长寿老人了,大家都怀疑他是不是稍微有点精灵血统。阿雷也听过“精灵血统”的传闻,便问导师是否真是如此。
导师笑着说,我才没有精灵血统,我就是这么长寿!你看,这是我的血样,我每年都检测自己的血样,从中可以分析出健康程度,我的血样粘稠度适中,各项指标正常,和你们年轻人的血状态差不多哦!
说这些的时候,导师手边有个收纳血样的大盒子,里面是一个个玻璃管。
装导师血样的玻璃管上有防护符文,知名大法师都要谨慎地保护自己的血;而其他人或其他生物的血样就不需要严密防护了,上面贴个标签做区分就行。
阿雷的回忆加速流窜,窜到了和导师制作法阵涂料的时候。
阿雷给导师打下手,师生二人边做事边闲聊,聊着天南海北各种话题。
聊天期间,导师拿来两个玻璃管,把管里的血混入涂料中……
导师拿的是什么样的玻璃管?
阿雷拼命回忆当时的画面。
玻璃管口贴有一圈纸……是标签。只有标签,没有防护符文!
阿雷恍然大悟:原来那不是导师的血,是我的血啊!
如此一来,虽然导师做的工作更多,但导师反而变成了助手,召唤阵的实际主人是阿雷。
召唤者还好好活着。看来不能让法阵自动失效了……
阿雷又想到:那……可不可以随便说一个简单的请求?能飞速完成的那种?
转念一想,也不行。而且绝对不行!
和恶魔进行契约并非儿戏,一旦契约内容完成,报酬必定是召唤人的灵魂。
能否祈求自己长生不老,以避免送出灵魂?
不行,这种交易是无法进行的。
恶魔又不是许愿灯神,不能有求必应。面对做不到事情,恶魔会直接说这个做不到,让你换一个。
总之,无论你想做一国之王,还是只想要一杯热茶,最后你总是要付出灵魂的。
阿雷烦恼得来回抓头发。
看人类如此纠结的样子,恶魔说:“契约内容这么难想?没事,你慢慢想,可以把条款制定得严谨点。你们人类胆小,喜欢谨慎,我懂。”
刚说完,恶魔微微皱起眉,回头望向法阵。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危险气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见恶魔回头,阿雷还以为他等烦了,想直接回深渊了。
阿雷正喜出望外,突然,房间剧烈摇晃了起来。
角落的柜子东倒西歪,屋子上下左右强烈摇摆,挂灯甩得撞在天花板上,玻璃碎裂成细小渣子,和各种杂物一起满屋乱飞。
阿雷被晃得趴在了地上。是地震吗?这得是多大的地震?
按说这种时候法师应该想点办法,比如飞起来固定身体什么的,但阿雷没这个能力。
晃得太厉害了,他无法保持专注,没法完成施法。
恶魔倒是站得稳,但表情一脸茫然,显然他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很快,法阵给出了答案。
法阵再次爆发出红色强光,中心裂开,形成旋涡,寒风呼啸而出,在几秒内形成了形状优美的风眼螺旋。
随着一声巨响,飓风冲破天花板,直直穿到高塔上层。
现在阿雷衣着单薄,身体发抖,紧紧闭着眼,眼角还因为被风吹而流下生理性泪水……倒是完美符合恶魔描述中的法师形象了。
恶魔一把抓起地板上的阿雷,夹在肋旁。
“法师!你犯错了!你的召唤术犯错了!”恶魔喊道。
阿雷用力擦去眼泪,眯起眼,尽全力观察残破的法阵。
红光之下,有一些字符的位置确实有些不对劲……
哦!看明白了,是召唤路径没有自动闭合。说得通俗点,就是主人打开家门,让客人进屋,之后主人只顾着和客人聊天,没有从屋内反锁房门,街上什么人都能走进这个房子。
阿雷本想回答,一张嘴就灌风,只能呜呜呜呜呜。
台风眼中,一个个模糊的人形浮现出来。
恶魔盯着那些形体,咬牙切齿地说:“我的同类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