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禁区

第44章

3174字

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蓝烟要是再不管,她怕不是能就地把人给吃了。

“给老娘起开。”

“哎呀,”单七七握着被蓝烟拧疼的胳膊,原地跺下脚,“疼,疼死了。”

蓝烟白了她一眼,“让你长长记性。”

“长着呢。”

“油嘴滑舌。”

单七七吧唧两下嘴,“干着呢。”

蓝烟没再理她。

她悻悻一笑,主动承担起体力活,将行李送回房间。

蓝烟胳膊挡着电梯,“快点。”

“来了来了。”单七七一溜烟闪身进来。

蓝烟看眼单七七鼓鼓囊囊的裤袋,伸手一指,“装的什么?”

单七七灵活躲开她的手,“不告诉你。”

“嘁。”蓝烟把脸扭到一边。

单七七双手背在身后,左右摇晃起来身子,“姨姨,你是要车我去吗?”

“不用。”

“走着去啊?”

“嗯。”

“这么近嘛。”单七七嘀咕一声。

难道墓园建在市区吗?

她没再多问,看到蓝烟忍着哈欠,眼里含水的困态,没再吵她,安静跟在她身边。

街角拐了弯。

很神奇,一步之遥,城市的热闹就被甩在了身后。

她们走进一条僻静的街道,再走近一点,单七七看清楚了,那是一栋老别墅。

别墅前有一棵很高很老的树,枝干张牙舞爪地伸向四方夜空。

蓝烟停在树下,“到了。”

单七七困惑道:“姨姨,我们不是……”

蓝烟指尖轻轻拭去眼尾困出来的水痕,略显疲惫地靠着树干,“等我日后死了,你也将我葬在这吧,我想和她们一起在这里。”

这话触得单七七鼻头一酸,拳头碎碎地轻捶在蓝烟肩头,“不好讲这种话啦,什么死不死的,快点呸呸呸。”

“可人总是要死的。”

“那我也不许你胡说,”单七七光是想一想都不敢,脸挤成一团,“你敢死,我就陪你去死,你信不信啊。”

蓝烟笑着摇摇头,“少看点烂片。”

“我没有同你讲笑。”

蓝烟穿着吊带短裤站在树下,鞋面沾了点泥尘,低垂的视线落在脚下的荒草地。

这里没立墓碑,只有杂草疯长,风一吹就沙沙响。

她嘴角牵起一瞬,没什么情绪,“当年我爸妈先后走的时候,我真以为,没有她们,我一个人根本挨不下去,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傻女,别讲傻话。”

单七七没有同她争论,因为蓝烟正在向她讲述那些她渴望知道的事。

“阿爷阿嫲是怎么……走的?”

“我老豆老母原本是粤城人,几十年前挨着辛苦,拿着仅有的积蓄过来这边闯,一开始做小五金批发,后来慢慢做大,搞建材进出口,全盛时期珠三角和这边都有厂房,谁知后来行情变了,海外几个大订单亏了大本,资金链一段,生意瞬间塌咗,一铺清袋,欠的债数都数不清,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厂房,黄金珠宝,包括这栋别墅,全抵了债都不够填坑。”

“老豆老母那些几十年的老友,个个都是讲情义的,想助她们东山再起,二话不说借了大把钱过来,想帮衬住挨过难关,谁都没想到,钱投进去了,两老日夜愁着还债,没几个月接连查出病,一系胃癌,一系肺癌,又借了大笔钱,折腾大半年,最好的医生请了,最贵的药都试过,人还是没留住,前后差不多三个月。”

“人是走了,债总不能烂掉,本金加利钱,我不想少她们一分,我混夜场,无非是那里来钱快,我只想把这些人情债一一清掉,就算到死那日都还不清,好歹对得住那些人。”

蓝烟全程没拔高声调,没红眼眶,就连说起癌症和亲人理是,都像在说一件早已翻篇的往事,只是藏在眉眼间的清愁,衬得她有种历经世事的淡然,大起大落都经历过的女人,悲喜都入不了她心了。

单七七心沉得发闷。

她不敢想,从前也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如今,省吃俭用,为了还那些人情债,竟要去夜场推酒卖笑,看人脸色。

那得是多难熬的日子,得咬着多少回牙,忍着多少回委屈,才能接受从云端跌落的现实。

“姨姨……”

单七七想要安慰,却觉得任何话都太轻了。

她的姨姨,从不是需要谁可怜的人。

她只问了一句,“还有多少债?”

蓝烟手背拂过她湿湿的眼角,“我其实好想像骗红姐一样骗你。”

“你同她说的是多少?”

“三百万。”

“其实呢?”

蓝烟低低笑了一声,“别问了,我不想骗你,也不想惊到你。”

“说嘛。”

蓝烟手指挑进去,向前扯了下单七七的衣领。

单七七身体往前趔趄半步,“诶……”

两人之间距离瞬间挨得极近,目光紧紧纠缠在一起。

蓝烟没穿高跟鞋,比单七七矮了点,微仰头,靠在单七七耳边,一字一顿说出一个数字。

裹着一丝淡淡烟草余味的呼吸拂过耳尖,单七七被她不经意的动作撩拨得心头火热,脑子里都是那串天文数字。

她没有同蓝烟保证什么,一个字都没有,她只是把这个数字,悄悄记在心底。

蓝烟退后一步。

嘴角噙着点淡笑,眼尾却漫起说不清的怅然,隐约漏出点藏在骨子里的脆弱,很淡很淡,稍不注意就会融进夜色里。

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单七七觉得她好累,却不敢倒下的那种累,于是她毫不犹豫向前一步,抱住蓝烟,让她靠住自己肩膀,“想抽烟吗?”

蓝烟愣了一下,呼了口气,随后将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单七七。

双手抬起是想要回抱,眼神一闪,最后只是轻轻握住单七七垂落在身侧,不想放手,也不想攥太紧。

“现在不想了,”蓝烟撑了太久的坚强,在这一瞬的温暖里,允许自己短暂地休息一阵,似是叹息般唤了一声,“七七。”

“嗯?”

蓝烟低哑的声音里充满淡淡的忧伤,“其实我以前……不抽烟的。”

单七七希望她的存在,能够带给蓝烟一些好的改变,比如把她当成可以去信赖去依靠的人。

“那以后,你想喘口气的时候,可以把用抽烟缓解压力,换成抱我吗?”

风停了,就连远处的虫鸣都消了音。

单七七心里有多期待,蓝烟毫不犹豫从她怀里离开时,心里就有多失落。

“真的……不可以吗?”

蓝烟抬手撩了下头发,指尖擦过眉骨时,懒懒散散地笑了下,“烟我戒不掉。”

她可以闪躲单七七不甘的眼,按开手机,看眼时间,“不早了,讲了太多话,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单七七调整下情绪,“就这样走了?”

“不然呢?”

单七七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不需要给阿爷阿嫲磕个头吗?”

“不需要。”

“为什么?”

蓝烟已经转身走了,没回头,“她们临终前有同我讲,走后不要立碑,埋在这棵树下,回归自然就好,不想被祭拜,觉得虚浮又束缚。”

单七七不太理解。

蓝烟停步,转身抬手,“你抬头。”

单七七闻声抬头。

高大的树干笔直向上,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默默庇护着想要庇护的人。

蓝烟的声音轻轻飘过来,“这棵树生得好,她们一直都在,形式不重要,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才是真。”

单七七远远看着蓝烟,那张脸,那双眼,那颗坚强又脆弱的心。

教她怎样生存,又教她怎样面对死亡。

一次又一次打动她的心。

她觉得她的姨姨无所不能,是这个世上,最强大的女人。

也许,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依靠的肩膀,而是一个能够跟她比肩,风雨无阻往前闯的同行者。

单七七从兜里掏出那个吊牌,三两笔在上面留下几个字。

然后她踮起脚尖,抬手将红绳往最低的那根枝桠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紧实的结。

红绳在夜色里晃出一抹红。

蓝烟饶有兴趣地挑下眉头,走过来,眯着眼睛没看清,于是她问单七七,“写了什么?”

单七七抓住她想去够的手,“不许看。”

“怎的?”

“这是我的小秘密。”

蓝烟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作罢了,万一写了那种肉麻的情话,看到了还不如不看。

“走吧。”蓝烟说。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身后的树影越拉越远。

那晚,她们躺在一张床上,睡得很沉。

单七七做了个梦。

那棵高大的老树静静立在荒草间,红绳坠着的吊牌一摇一摆,吊牌转了个面,淡月的映照下,那行字明晃晃露一回——

「LY长命百岁」

宜城的风有点凉,吹进单七七心里,揉出满心的疼,现在的她,不能替蓝烟扛起那些未清的债,不能抹平那些刻在骨里的伤,只能系下这一方吊牌,这是单七七听闻蓝烟最难的那段往事,最想留住的一句祈愿。

希望姨姨往后岁岁年年,都能平安,都能长命,都能有机会卸下一身疲惫,好好活一场。

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就像第二天,从宜城到下一个地方,从蓝烟最艰难的时刻一点一点退回她曾经经历过的幸福时光。

单七七坐在车上问:“姨姨,今天我们去哪?”

蓝烟回答道:“西城。”

单七七好奇道:“西城有什么故事呢?”

“我在这里读的大学,”蓝烟顿了下,“可惜因为家里那些变故,我等不起了,只读了两年,我就退学了。”

“那好可惜。”

蓝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面对她来说熟悉又陌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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