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洛塔尔有些难看的脸色,楚怜并未急着迈步离开。
他的身形停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把尚未归鞘的利刃,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冷硬。
他心里其实在等,等身后那位年轻的帝王发作,毕竟,他刚才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分了。
自己明明早已功高震主,赏无可赏,却依旧一副理所当然,不知感恩的模样。
回来后连礼都不行一个,还开口讨要奖赏。
换做任何一个帝王,心中都该生出忌惮了吧?
就算是面上还维持着礼遇,私底下也该开始盘算如何削弱他的权势了吧?
楚怜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洛塔尔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逐渐收回自己的兵权,或者至少开始敲打自己。
“一个奴隶而已,怎么能算是奖励呢?”
洛塔尔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楚怜皱了皱眉,下意识的抬眼望去。
只见洛塔尔走到书桌旁,指尖轻点,一幅巨大的星图投影在两人之间缓缓展开。
无数星系在幽蓝的光芒中缓缓旋转,宛如一片微缩的宇宙。
“还想要什么?”
那双猩红的眸子望着他,依旧是那副柔和的神色。
“赫墨拉星怎么样?”
洛塔尔指向星图的一角,那里有一颗美丽的宜居行星。
“那里气候宜人,风景秀丽,正适合你无聊时度假休养。”
楚怜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赫墨拉星。
帝国腹地的富庶行星,一直在帝国的掌控下,资源丰富,战略位置极佳。
那颗星球在投影中缓缓自转,蓝色的海洋与翠绿的大陆交相辉映,确实很美。
楚怜的目光却越过了那颗星球,落在了它所处的星系上。
七颗行星环绕着一颗璀璨的恒星,像是一串精心雕琢的宝石项链。
“那里的星系倒是挺好看的。”
楚怜意有所指的狮子大开口道。
“那就把整个星系都给你。”
“……”
楚怜转头看向洛塔尔。
只见那位帝国的皇帝陛下已经在星图上大手一挥,将整个赫墨拉所在的星系圈了起来,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个星系一共七颗行星,除了赫墨拉星之外,还有两颗资源星、一颗军事要塞星……”
洛塔尔神色自然,仿佛送出的并不是辖制数亿人口,产值惊人的星系。
“陛下。”楚怜不得不出声打断这荒谬的赏赐。
洛塔尔停下动作,疑惑的看向他,似乎在问:怎么了?不够吗?
“我方才只是随口一说。”楚怜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星系太过贵重,我受之有愧。”
“有什么受不起的?”洛塔尔皱起眉,“别说一个星系,就算是整个帝国都——”
“不用了。”
这一次,楚怜没有等他说完那句惊世骇俗的话,便立刻冷硬地打断了他。
“我为帝国征战,不是为了封赏。”
他垂下眼帘,声音清冷。
“只是忠于帝国而已。”
忠于帝国。
不是忠于你。
楚怜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但洛塔尔却像是听懂了。
他那双眸子里的光芒黯淡了一瞬,嘴角的笑意也僵在了脸上。
御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洛塔尔看着面前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
他关掉星图投影,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落寞。
“既然你不想要,那就算了。”
【真没意思。】
“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告退了。”楚怜开口,准备离开。
“等等。”
洛塔尔叫住了他。
楚怜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洛塔尔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他,认真道:
“奖励的事,我再想想。”
“你为帝国立下这么多功劳,不能就这么算了。”
“总会有配得上你的奖赏的。”
楚怜看着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毫不留恋的离开了书房。
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关闭。
洛塔尔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作。
书房外,布鲁图斯来回踱步。
他的目光时不时瞥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平日里总是斯文沉稳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掩盖不住的忧虑。
即使身为联邦最优秀的特工,受过最严苛的情绪控制训练,但在面对那个人的安危时,他也仅仅是一个患得患失的普通人。
他放心不下楚怜。
当然,他相信洛塔尔对楚怜有着浓厚的感情。
那种感情浓烈得整个帝国上下都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提。皇帝陛下对上将的偏爱已经到了令人侧目的程度。
但布鲁图斯更相信一个皇帝对于自己权势的掌控欲。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楚怜如今的地位已经高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帝国最年轻的上将,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威望之高甚至隐隐压过了皇帝本人。
这样的臣子,哪怕再受宠,在一个帝王眼中,也必然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更何况,洛塔尔一直阻拦楚怜去战场。
表面上看,这是保护。
但布鲁图斯心里清楚,这未尝没有限制打压上将的意思在。
正面战场是危险的地方,但也是最能积累功勋和威望的地方。
一个帝王,怎么可能真的容忍自己的臣子无限制地积累这些东西?
所以此刻,当楚怜独自一人与洛塔尔共处一室时,布鲁图斯的心就悬了起来。
会不会洛塔尔终于撕下了那层温情的面具,露出帝王冷酷无情的本质?
会不会楚怜已经被软禁,甚至……
布鲁图斯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门开了。
楚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阁下!”
布鲁图斯下意识地大步迎了上去,连平时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楚怜身上扫视,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检查着。
看到一切正常,布鲁图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语气中依然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洛……陛下没有对您做什么吧?”
他差点就直呼皇帝的名字,好在及时改口。
楚怜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陛下对我很好。”
布鲁图斯却没有因此放心,反而皱起了眉。
“可是阁下,为什么您的脸色……”布鲁图斯忍不住开口,“看起来有些差。”
话音未落,楚怜的目光便冷了下来,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分寸的蠢货。
“这是我和陛下之间的事。”
楚怜微微扬起下巴,傲慢又疏离的看着他。
“布鲁图斯,你逾矩了。”
布鲁图斯浑身一僵,原本因急切而涨红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更意识到了自己身份的尴尬。
他只是一个副官,甚至还是一个怀揣着不可告人秘密的卧底。
他有什么资格去质问皇帝与上将之间的关系?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心疼这个帝国的高官?
“……属下知错。”
布鲁图斯低下头,死死地攥紧了拳头,心脏泛起细密的疼痛。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恨楚怜那执迷不悟的忠诚。
“对了。”
楚怜重新迈开脚步,向着宫外的悬浮车走去,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头也不回,随口说道。
“那个俘虏。”
“把他带到我的住所去。”
身后的布鲁图斯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是,阁下。”
他看着楚怜挺拔孤傲的背影,心中那股苦涩的滋味更浓了。
无论楚怜的命令是什么,布鲁图斯都只能服从。他默默地跟了上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守护着那把不知何时就会折断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