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不可能是暴君皇帝!

第37章

5257字

就在钟鼓响起来的同时, 一千京畿卫戍军已经兵分多路,他们身着红色制式铠甲,手持长枪、弓箭、腰刀, 骑马列阵,封锁了金莲城四大主城门并四个水门。

几乎与此同时,金莲城府尹亲自坐镇指挥, 下辖各坊里的 “里正”“坊正”等等, 带领衙役和捕盗厅捕快,开始深入街巷排查最近一个月在城中安家落户的青年男子, 更有重兵封锁各大香客云集的寺庵。

这阵仗实在突然,别说老百姓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算是那些参与搜捕的兵卫也不清楚。命令下达的很突然, 上级要求就是一个快准狠, 要天罗地网, 要“一只鸟都不准飞出去”。

据说四个水门今日一早就都用横舟完全堵住了!

一时满城风声鹤唳,兵甲如林。

成败都在此一举了。

黎青穿着红袍,戴着高珠冠,站在城楼上俯瞰着整座金莲城。

这快一个月时间里, 他们已经连续误抓了三次, 东西南北地连夜奔波。

天大地大, 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也就是皇帝,能调动那么多力量去捞。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一个陌生人到了一个新地方,踪迹还很容易找,一旦贶雪晛在某个地方彻底安定下来, 时间越久,踪迹越难寻。

所以他们每一次的扑空都意味着贶雪晛可能会跑得更远,藏得更深。

在来金莲城之前,在他们再一次抓错人之后,皇帝骑在马上,一个人在暮色中停留了很久。

他觉得皇帝一开始肯定觉得他身为皇帝,要抓一个人是很容易的。

但那一夜,他觉得当时皇帝肯定和他们一样,有想过,可能再找不到贶雪晛。

这一次得到的消息最为确切,一个叫赵鸣的年轻郎君,年龄,相貌,身材,甚至一路的踪迹等等,都各方面都和贶郎君对得上。

但这人在金莲城黑市上又换了新身份,他的路引被倒卖给别人。

路引作为官府管控人口流动的核心凭证,造假和售卖路引都是重罪,但奈何需求量巨大,官商勾结,不管大周还是阆国都屡禁不止。据那位被审的交易者说,这位俊俏郎君出手十分阔绰,在金莲城黑市一次买了三个假路引。

贶郎君真的很会金蝉脱壳。

一路花钱换身份!

之前他们有次扑空,就是被这招金蝉脱壳误导。

要只是换身份也就罢了,根据他们今早密探,这三个身份曾出现在多家寺庙和客栈中,上午在这家城东的寺庙挂单,下午就跑到城西这家客栈登记。贶郎君居然能细心到这个地步,简直怀疑他不是头一次逃跑,经验简直丰富!

看他乖乖巧巧一个郎君,竟然心思这么活泛!不管胆子很大,心计也不可小觑!

说不定他又换了别的身份也未可知。

甚至他可能已经离开了金莲城!

如果这一次再扑空,不知道皇帝会怎么样。

毕竟京城那边已经拖太久了,他们得回去了,这一回京,以后再去找贶雪晛,那就真是茫茫渺渺,全看天意了。

反正皇帝已经将近三天没有睡过觉了,此刻的皇帝,真的很吓人。

吓人到他都要倒戈支持皇帝了!

此刻真是孤注一掷,皇帝昨日布防一夜,先封锁,后鸣鼓,如同围猎。

而皇帝最擅长的,便是围猎了。

围猎最重要的不是一举抓获,而是先看到猎物在密林中的踪迹。

伴随着天罗地网的是震彻全城的鼓声。

鼓声更像是狩猎驱逐猎物的鼓声,要猎物闻而生怯,亦或者猎物受惊,自己跳出来。

贶郎君在城里么?

他有听到这满城的锣鼓声么?

他应该立即就会警觉起来吧?

毕竟逃亡之人,永为惊弓之鸟。

只是已经晚了。天罗地网已经落下来了。

闻喜站起来,颇有些惊讶地望向寺院角落的钟楼和鼓楼。

他们寺庙的钟鼓楼每日都是定时敲,此刻非早非晚,突然这样响起来。

随即闻喜脸色大变:“这不是我们寺里的,是城楼钟鼓声!”

随即便又有鼓声响起来,声音更沉更厚重。

闻喜忙放下袖口,匆匆往前走去。

贶雪晛急忙跟上,问:“怎么了?”

冷风灌入长廊,闻喜一边走一边说:“上一次城中钟鼓齐鸣,还是国主驾崩。只怕是城中有大事发生。”

贶雪晛神色一凛,也不怪他像惊弓之鸟,主要是昨夜才刚做过噩梦,余悸犹在。他们走到一处甬道处,忽然看见就在后面禅院的月洞门外,停了姜黄色的轿辇,上面有阆国胥氏的莲花纹,看旁边垂手立着的男仆,来的应该是陵阳君。

陵阳君在阆国地位显赫,仅次于四位代政公主。此人的幼子如今被教养在宫中,不知是出于政治目的还是个人喜好,他个人却远离朝堂,几乎常年都住在郊外草堂,也常来找玄海大师畅聊佛法,这本来也是寻常事。只是两人才走了两步,却看到前面又有三乘姜黄色小轿缓缓而来,旁边还跟了七八个随从。轿帘上莲花纹晃晃荡荡,都是阆国王室御用的轿辇。

他们俩忙避让到一边,微微躬身。那些随从也没看他们,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贶雪晛没有继续跟着闻喜走,停下来回望,见那些阆国王族下了轿辇,匆匆进入玄海大师所在的院子。

他微微低头,思索了一下,立即回到自己的住处,收拾好了行囊。此刻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也没把行李全都带走,就只随身携带了几样重要物件,刚出了门,就看到一堆人在月洞门下聚拢着,正在议论纷纷。

金莲寺极大,香客们住的厢房数百间,前后共三个大院子,他一开始住最外头的通铺房,后来挪到最里头的单人房中。为了方便香客们进出,也不打扰寺内人清修,就在这最外重院子西边开了一个大门,直通寺外广场。

他从那群人中穿行而过,这时候已经能看到西门外广场上金红一片,都是阆国王室的旗幡,看样子这次来的王室极多。诸人议论纷纷,都说是宫中出了大事。

贶雪晛刚进入第三道院门内,便见有几个人在大门口被拦了回来。

有人抓住他们问道:“不准出去了?”

“说是暂时不准人员出入。”

“今日来了许多贵人,为了他们的安全起见吧?”

“不准进来可以,为什么不准出去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贶雪晛忽然听见有一个胡商低声说:“好像是上国有贵人来了金莲城。今日我们进城的时候,看到城门口有王室仪仗在城外相迎。”

“我也听说了!可什么人来,能让金莲城全城钟鼓齐鸣?又关寺院什么事?”

“那是戒严的钟鼓声!听说城内四个主城门全都关闭了!”

“啊,戒严?”

这种事听都没听说过,一时堂内众人都议论纷纷起来。

这时候院子里已经开始闹腾起来了,监正跑过来维持秩序,道:“大家莫要怕,具体情况,等会寺里会给大家讲明。”

有几个人脸色突变,突然朝院门口跑过去,才刚出了院门,就被一堆官差按倒在地上了,甚至有弓箭手立即拉着弓快速围了上来。

院子里一阵惊呼,瞬间骚动起来了。这时候有位寮元喊道:“大家不要妄动!”

他说着忙跑到院门口询问。

“这几个人肯定是犯了事,要逃呢。”

旁边一个大汉道:“难道是要抓逃犯?”

“啊?”众人更惊惶,个个面面相觑。

佛寺以普度众生众生为己任,金莲寺更是四方人士云集,什么人都有,要说有贼人混入其中也属正常。大家纷纷感慨:“竟然如此大阵仗,得是犯了何等大罪之人?!”

“那必然是滔天大罪啊!”

贶雪晛往后退了一步,没入人群当中。

真是快,准,狠。

像苻燚会有的手段。

可总不至于,总不至于。

苻燚对他,会执拗到这个程度么?!

他一身青袍单薄,仰头往天上看,只看到一大片黑云,借着强势东风翻涌滚腾而来,浓沉阴郁,如恶龙盘旋,已经将整个金莲城都覆盖住了。

新一轮钟鼓声又响起来了,被冷风卷着响彻天际,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气势,像龙的咆哮,是威慑也是警告,天网已经撒下,他已无路可逃。

贶雪晛左右环顾,看到大门“吱呀呀”一声被关上了,随即便听见铜扣扣上的声音。

但见监院身披最为尊贵的七条紫衣,袈裟凝重,衬得他面色也格外肃穆。他立时召集了寺中掌管戒律安保的僧值到了院中一角,低声密语分派。众僧值听得指令,皆神色一凛,似乎都很震惊的样子,随即便步履匆忙地出去了。

更确切的消息传过来了。

是大周的皇帝在抓人!

贶雪晛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庆幸。

他该害怕的是,真的是苻燚来了。

他该庆幸的是,他以为已经发现他躲在金莲寺里,金莲寺如今才会被封锁起来。如今得到的消息是,阆国命人封城,开始从城内各家客栈寺庵查起。金莲寺只是和其他寺庵一样开始排查。

这就是只知道他在城中,但不知道他具体在何处。

寮元要他们各自回房去,安慰说:“大家不要着急也不要害怕,相信很快就会出结果,如今外头都是官差,大家不要轻举妄动,最好不要出门。”

大家都在惊骇于大周皇帝驾临金莲城的事。

上一次有大周皇帝驾临阆国,还是成祖苻煌亲征的时候。那时候的阆国国主和黄粱勾结,背刺大周,被成祖兵临城下,阆国当时的国主素服散发跪迎,几乎灭国。

时隔百年,再度有上国皇帝驾临阆国。

他如此兴师动众,是真的要抓人,还是一切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序章?

毕竟这位年轻皇帝的暴行,阆国人也有耳闻。

大家议论纷纷,说起苻燚来都讳莫如深。

院子里也有几个官差在维持秩序,有个香客道:“我这今天约了人呢,就不能通融通融,我叫人传个信去也行啊!”

“上头说了,一只鸟都不准放出去。这是上国皇帝的命令,别说咱们,就是上头也做不了主!要是被人发现逃犯是从我们手底下里逃出去的,别说我们,这整个金莲寺的人都会被株连!”

众人又是一声惊呼。

好暴虐的皇帝!

“这是要抓什么人呢?”

“别问了,我们也不知道。画工局的画像还没递过来呢。没你们的事,就少问。”

大家也没人回房,都在廊下聚集着互相打听最新消息,不一会就有人传出,如今是从开阳门开始查的,据说那画像是个二十来岁的俊俏郎君。

“据说之前在大周的双鸾城,那位看上一个俏郎君,结果这小郎君胆子大的很,居然跑了!说不定就是在抓他!”

“啊?还有这事?!那位……好这口啊?”

“那一位看上的,还敢跑?!”

“我也不信啊,可是看这阵仗,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这哪个郎君胆子这么大?”

“胆子再大有什么用,皇帝老子看上你,你还敢跑。能跑到哪里去?那一位是好惹的?”

“那倒是,我听说大周这位皇帝……”

“真的假的?”

“不敢乱说不敢乱说。”

“那这个胆大的郎君被抓住了还能有好果子吃?”

“还果子吃呢,看这阵仗,只怕不扒皮抽筋,也得打断了他两条腿啊!”

这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苻燚能追到这里,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能下这么大功夫,可见怒气有多骇人,又偏执到了何种程度!想他把自己抓住,就算不断了他的手足,他也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好像有一种预感,无论他逃到哪里,苻燚就算挖地三尺,也会把他翻出来。

他甚至不怀疑,就算他死了,苻燚也要把他坟头刨开,把他的尸骨刨出来。

大概这个预感太强烈,以至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跑。

他还能往哪跑?他还跑得了么?

当初在西京,那是别人都没预料他会跑,他跑的突然,还有胜算,如今苻燚既然知道他的能力,满城都在搜捕他,他一旦此刻冲出金莲寺,只怕全城兵力都会集中来抓捕他。如今全城戒严,苻燚肯定早有防备,他再想逃出城,可没那么容易了!

又或者苻燚会不会故意这样这么大的阵仗,逼他自己跳出来?

到了这个地步,他这个大周来的年轻男子已经开始让周围人侧目打量。

刘司青这个身份已经是他几个身份里隐藏最好的了。年龄都有虚报数岁,籍贯更是距离双鸾城十万八千里。可如果逐一排查,什么身份都不管用。

可这时候就算强闯出金莲寺,又能往哪里藏,只怕当下就会引来无数追捕。

他如今如在瓮中了。

入夜了或许还有机会。

他回到自己房间,在室内来回踱步,天色黯淡下来了,这里的厢房虽然都是单人间,但都是木板隔开的,隔音很差,依旧能听到隔壁他们在议论这件事。在房间里这些人聊起来就更大胆了,开始议论苻燚的那些暴戾传闻。

贶雪晛换上了一层灰黑色的外袍,此刻竟然觉得冷的厉害,一直忍不住轻微的颤抖。

相比较恐惧,他好像更为震惊,震惊于苻燚竟然真的追到这里,也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何种原因。

他能找到这里,绝不容易。

如果对方偏执至此,如果对方不远千里找到这里。

他就把被子裹在身上,等待天彻底暗下来。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外头似乎有杂乱的脚步声隐隐传来。随即似乎整个院子都开始骚动起来。

再然后,整个院子都寂静下来了。

原本已经暗下去的天色,这时候忽然亮了起来。

是火把的光芒,他能听到火把燃烧炸开的细微火花。

外头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隔壁的声音似乎也都不见了。

贶雪晛微微垂着头。

他原来并不觉得苻燚能找到他。

但这条连玄海大师都可以囚禁的恶龙,好像此刻侵入到这佛寺里来了。

它此刻好像正高昂着头,龙身盘踞在门外廊下,只等他开门。

这一刻他几乎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到了,万籁俱寂之中,他听见有乌鸦“呱呱”叫了两声,然后扑棱棱一声,紧接着又扑棱棱一声,落在他房门外的长廊上。

【如果我被他找到的话……】

他这样想着。

他一只手裹着被子,一只手抓着剑,倾身用剑鞘将房门拨开。

两只漆黑硕大的乌鸦在他门外停着,啄了一下被满院兵卫手中火把照亮的乌金色的羽毛,然后用乌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他。

外头院子里站满了侍卫,一如他窥见苻燚本相那一夜看到的一样。

贶雪晛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素被脱落下去。

在那满院子里的士兵和火把里,他看到院子里的大部分香客几乎都被围到了外头院子里。身穿铠甲的佩刀侍卫还在不断地跑进来,一层又一层,织成一道插翅难飞的网。

贶雪晛想,这真是……高估了自己。

他只是有点功夫,他真的不会飞!

他嘴角动了动,看到院子里的侍卫分散开来,有人骑着一头黑色大马进入到院子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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