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当宠妃那些年

第100章 苦海回身(十一)

3218字

姜太后故去后, 林鹤沂已经想不到自己继续留在宫里的意义。

他与温习自那一次上巳节宴的事后就没有再过说过一句话,说是帝妃,其实不过是宫里两个朝夕不见的人, 刻意避免着和对方的接触。

有时他也会想,明明做错事的是商故蕊,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要承受骤然疏远的痛苦。

可他早已不是受了委屈只哭闹不公的孩子, 他明白这种无辜又无奈的抉择, 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无缘。

就像他不能去跟温习去说, 当初的事我早已不在意, 你又何必躲着不来见我。

我们可以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大吵一架然后和好,我会守在窗台,等你着早起溜出去买来的桂花糕。

老师必定也看出了他的心事, 常常会劝他, 其实人生的快乐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需要运气、需要取舍、需要得过且过、需要难得糊涂。

他知道老师的意思,上京的绯闻一个接着一个, 哪里还会有人把当初那件事放心上。纵是真有还记得的, 为了讨好温习,也会把它说成一段佳话, 甚至民间还有参考了他和温习的话本,世仇变夫妻,牵动人心, 销量甚好。

可是有些东西就像藤蔓赖以支撑的藩篱, 一旦放下了, 他整个生命将会轰然倒塌,碾落成泥。

自他年少作为质子入宫, 面对强大到可怖的温氏,只有抓紧那一点无人在意的自尊才能抬头挺胸,维持最后的尊严。

晕倒在书房也不求救,明明想和温习一起玩儿却总是拒绝......

这种想法在感知到温习的爱意后尤其强烈。

他所认为的两人相爱,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而非一方永无止境地向另一方给予、迁就。

温习家族显赫,父母相爱和睦,他是父母的独子,被视若珍宝,他给别人的爱就像他从小感受到的爱一样,温柔张扬,纯粹热烈。

可他有什么呢,他孑然入宫,生命中的所有友情、爱情、甚至是亲情,都和温习有关。

他听过一些闲言碎语,说他不过是凭着一张脸和青梅竹马的情意才得了温习的青睐,运气甚好,能得温氏如此亲厚的对待。

他四岁开蒙,十岁辑补《弥天录》,十二岁弹奏完整《不思夜》,十四岁百步穿杨,在秋狩上摘得头筹......

明明在他和温习的事出现前,他也是人人称颂、一度为世家公子楷模的人,偏偏在那之后,人们仿佛遗忘了他的优秀,提起他时只会说他是温习的男妃,说他颜色好、运气佳。

......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如此下去。

姜皇后把婚书给他时,同时还给了他一封和离书,让他在将来的某一天可以摆脱男妃的身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他是时候离开皇宫,用林鹤沂的身份去做一些事,一些如果没有温晗屠城、没有入宫为质、没有成为男妃的,林氏公子林鹤沂会做的事。

那样或许将来有一天,他能心无芥蒂地重新站在温习面前,以截然不同的心态灾与他相识、相恋一遍。

......

思绪被林仞的声音打破:“公子,姜娘子来了。”

林鹤沂回过神:“请进来吧。”

“鹤沂哥——”姜予沛拉长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透着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委屈和松快。

林鹤沂无奈笑了笑。

姜氏对女眷的教育尤其严格,太后可能是姜氏几百年来唯一一个上过战场的女子。有她在,姜予沛还能时不时进宫撒欢,骑骑马射射箭,她崩逝后姜予沛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日日被拘在闺阁里看书学琴,求救的信都往宫里递了好几封。

“你今日怎么来了?《凤求凰》学完了?”

“鹤沂哥你怎么揭人伤疤啊!”姜予沛哀嚎了一声,唉声叹气:“我今天来是......”

“娘子!”她身边的侍女紧张喊了他一声。

姜予沛面色发苦,悻悻地扁了扁嘴:“我来看看你......还有表哥。”

“这样啊,那你看吧,一会温习下朝了我送你过去看他。”林鹤沂作势要取一本来看。

“哎哎哎别啊鹤沂哥,”姜予沛连忙摆手:“我、我那个......”

她看着林鹤沂的眼睛,双手合十讨好道:“鹤沂哥,我想去马场跑几圈,求求你啦。”

林鹤沂笑着站了起来换衣,看了林仞一眼林仞:“让马场准备一下,安排几个人跟着姜娘子,要细致些的。”

姜予沛跳起来手舞足蹈:“谢谢鹤沂哥!你最好啦!”

到了马场,姜予沛在门口晃了下就再不见了踪影,只听见她在马上的欢呼,挥着缰绳,一打眼就跑出去老远。

“跟紧些,别由着她胡来。”林鹤沂仍有些不放心,扭头叮嘱林仞。

“是。”

这时有一阵风吹来,姜予沛匆忙间放在桌上的虎头囊掉了下来,林鹤沂弯腰去捡,其中一折红红的纸笺掉了出来,他顺手拿起,不经意瞥了眼。

......

只一眼,他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耳鸣骤然响起,刺得他一阵晕眩。

他闭目摇了摇头,完全顾不得其他,抖着手一点点展开了那封红笺,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两姓联姻,良缘永结】

中间部分匆匆跳过,他呼吸不稳地跳到了最后,在看到那个名字时浑身冰冷,眼前一阵昏暗。

温习 姜予沛

他猛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力道大到生生从上面扣下了一块。

冷静......要冷静。

他告诉自己,温姜联姻是惯例了,虽然姜太后在时允诺过温习不娶妻,但是如今......姜氏仍想继续联姻也不奇怪。

云涉的旧俗,婚书要由女方写好后亲自送到男方手里,上面的字都是姜予沛的,温习还没看过......他还没看过......他不会答应的。

他用颤抖的手小心折好了婚书,迅速放回了姜予沛的虎头囊,心跳得仿佛快从心口跃出来,极力想要把那红底黑字的温习两个字从脑海里清出去,一眼都不敢再看。

“公子怎么了?”林仞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忙问。

林鹤沂定了定神:“......我有点累了,你让人看好姜娘子,我、我先回去了。”

......

至午后,林鹤沂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睡,最后坐了起来,起身更衣准备去找温习说清楚。

虽然他和温习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他当初答应做男妃的条件之一就是温习此生都不会娶妻,他林鹤沂不会和任何人在任何意义上共侍一夫,这四个字他光是想想就恶心得胃里翻涌,他绝对不会允许!

温习若敢食言,他就一箭攮死他!

崇政殿安安静静,看来今日温习没有叫人来议事,一路上的宫人见到是他都不敢拦,他在一片寂静中到了殿外,却在经一个转角就能见到温习时突兀停了脚步,犹豫站在了原地。

他独自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慢慢往殿内走去。

恰逢这时宫人抬起窗子透气,他顺势看了进去,看清眼前的场景后,愣在了原地。

温习像往常一样坐在案前,低头看着案上的东西,神态认真肃然,林鹤沂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地看过什么,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他手上的东西虽看不清是什么,但一片大红耀眼,不是他清早看过的那封婚书又是什么。

......

林鹤沂突然很想笑。

就在他气势汹汹过来质问的时候,温习正认认真真地看着和别人的婚书,他有何立场?又凭什么身份?

他们已经多久没有交心过,或许对方早已经不是那个眼里藏不住炽热爱意的少年,他是肩负大晋未来的一国之君,对他来说有太多比情爱更值得花费心神的东西。

他还是如今温氏唯一的血脉,若他不娶妻,这个叱咤百年的家族将会就此断绝,温氏如此重视血脉亲情,他怎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林鹤沂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嘉禾殿,站在嘉禾殿门口时他慢慢停住了脚步,盯着来时的宫道出神。

流光殿和嘉禾殿只隔了短短的两条宫道,他从未觉得这两条宫道是如此漫长和广阔,可以隔开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可以让他倾心爱慕的少年猝不及防地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回到嘉禾殿后不久贾绣就来禀报说温习来了,想见见他。

他想温习一定是知道了自己去过崇政殿,那现在来又是想说什么呢,是告知自己他即将娶妻的消息,让他这个地位尴尬的男妃可以有所准备?

林鹤沂眼睛红得吓人,过了许久才用平静的语气说了句:“不见。”

......

听贾绣说温习离开之后,林鹤沂猛地站了起来,一挥手将书案上的东西全扫了下去。

掉落在地的器物叮当作响,其中一个温习亲自雕刻的琉璃摆件碎成了两半,他愣了愣,竟想也不想就俯身去捡,手指被锋利的断裂处割破,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盯着自己流血不止的手指,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中浮现......

“公子怎么了?”林仞急忙赶了过来。

林鹤沂擦拭了下手上的血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思绪,轻声道:“我要出宫一趟。”

作者有话说:

100章啦!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