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心动

第230章 弹珠(三)

3036字

高洄无奈道:“大二那会儿心比天高,想办电竞社,选校队参赛,满脑子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开始也纳闷,我们学校不说名校,好歹全国排得上名号,居然电竞社都没有?”

“结果真没有。”

“托关系,找人问,加微信,终于找到一个学长,新闻院的。他说之前其实有个电竞社,办得还不错,有一年申请到了承办城市赛的资格。”

牧随川说:“很厉害。”

高洄说:“是很厉害。”

周复问:“那社呢?”

高洄说:“被解散了。”

“为什么?”

牧随川和周复异口同声。

高洄摇头没应,许久才道:

“学长说当时已经批下来了剧院给电竞社当比赛场地,结果前一天晚上临时变卦,又把剧院批给了舞蹈社。第二天就比赛了,根本推迟不了,最后没办法,占用了影院当场地。

“没有批准就用场地确实是我们不对,可本来电竞社的场地给了别人是什么意思?去找老师谈,结果老师说,人家是办市少儿舞蹈大赛,我们是打游戏,当然不如人家重要。”

“……”牧随川没说话。

周复气不过,“太欺负人了吧!”

“还有更气人的呢,”高洄平静地说,“临时变卦没给我们交待,占用场地的事儿又捅给了学院。建社团是需要指导老师和挂靠单位的,当时我们的挂靠单位是市电协,这学院没得喷,也喷不了,所以把矛头对准了指导老师。大学嘛,指导老师也不用真会打电竞,经历沾点边,挂个名就行,结果学院把那老师一顿好骂,说看看你带的好学生,天天就知道打游戏,打游戏打得都会违纪了!”

“……傻逼。”

周复跟着牧随川骂,“傻逼!”

“话糙理不糙,真就纯傻逼。”

高洄躺进被窝,继续闲聊天,牧随川给陈山去了个电话,问他怎么买个蜡烛这么久,陈山说汽油发动机对街就有卖,他顺道买了回来。

电话没挂,默契地通着。

牧随川按下免提,高洄说到激动处,拔高音量慷慨激昂,好像要把曾经受的气一股脑发泄出来。

他们默默听着。

作为队友,作为兄弟,作为千千万万电竞爱好者中的一个。

手机里传来陈山沙哑的声音,“……名牌大学也这么封建啊?”

“是挺封建的。”高洄嗤道,“建社团,就要找指导老师,出了之前那种事儿,谁还愿意当冤大头啊?和电竞沾点边儿的,新闻院的老师不乐意,计算机的老师也不乐意。我去找我们院的老师,反正酒店管理今年有电竞酒店的实习,也算能扯上点关系。但他说他负责不了,让我去找支部书记,就是我导员。我找了,他拒绝了我,理由是没有先例。”

——那就当先例。

“他说这些不着调的东西我们院以前不参与,以后也不会参与。说我们院不比新闻院,人家特立独行是理所当然,也不比计算机,人家标新立异算名正言顺。他说你一个学管理的爱出什么风头?以为出头鸟这么好当?你办个学习社我还愿意支持你,你办个游戏社去打游戏?你看看咱们院里咱们专业哪个人和你一样?”

——那就当先例。

“他还给我举例,说我们专业一个学长,有个比赛要去外地,得请假,需要找家长核实情况。他家长一听要请假打游戏,怎么可能同意?把他骂了,说供你上大学不是让你去玩游戏的!那学长不听,非要闹着去,后来好像去了个什么打枪游戏的二队,回来以后也成天旷课,门门重修!你看看哪个沉迷网络游戏的能有好下场?你高中苦读三年考上名牌大学,就是为了来打游戏?你告诉我,就咱们院,哪个打游戏的能有大出息!”

——那就当先例。

“那就当先例。”牧随川说。

高洄笑着看他,眼中藏着少许牧随川读不懂的情绪,像落寞,像忧伤,又像期许,像艳羡,像……

寄托和希望。

“可我当不了先例,我逃跑了。”高洄说,“我就是个胆小鬼。”

他还想毕业。

还想资料干干净净没处分。

不想惹父母担心。

他害怕长辈的批评指责,畏惧同龄人异样的目光,也曾动摇和迷茫,问自己难道电竞真的和抽烟一样,只是青春期装酷耍帅的代偿?

但那都过去了。

“但我不后悔。”他说。

“我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他住了口,“没什么。”

牧随川信口开河,“遗憾比我大五岁?遗憾二十多了想重来?遗憾自己不是先例?还是遗憾毕业的时候没当面骂一骂那秃顶傻逼?”

“你怎么知道他秃顶!”

四个人全都笑喷了。

陈山瞪着三轮车慢悠悠驶向巷口,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一圈一圈咯吱响。他把车停在网吧门前,三下五除二搬汽油发动机进店面,接线路,安装好,刚拽了一下拉绳,牧随川却出声制止,“这样有氛围。”

氛围?什么氛围?黑灯瞎火,乌漆嘛黑,蚊子嗡嗡一大堆?

陈山哭笑不得,骂他就你事儿多,牧随川十分臭屁地说了句哪里哪里,催促陈山搞快点,毕竟……

Janus妈妈课堂开课了!

“找打啊你!”

高洄朝牧随川扔了蜡烛屁股。牧随川敏捷闪身,蜡烛好巧不巧落在玻璃上,咔嚓两声寿终正寝。

这天大的碰瓷高洄可不认,他今晚手气背,就问开电脑烧线路扔蜡烛砸玻璃,还有谁能比他倒霉?

下一秒陈山顶着一头红油进来。

“……”老天爷!

周复笑出了猪叫,高洄嘴角直抽,牧随川轻咳一声,说了句“碎碎平安”。陈山眼神像杀人,牧随川自知理亏,好说歹说把人请到席间,祭出唯一一壶热水,亲自洗头,又转移话题:“回哥你说什么来着?”

“啊?哦,对,”高洄接着道,“我说我其实早就知道这个结局了。”

“怎么说?”

陈山勉为其难给牧随川台阶。

高洄说:“大一的时候就懂了,但我不服,不死心。当时学生会体育部招新,听说部长喜欢玩DBN,还是个打狙的。我过了笔试,去面试,正巧赶上AWP弹匣容量对半儿砍成十发,他就问我这事儿你怎么看?”

陈山:“你怎么看?”

高洄:“我说——”

陈山:“你说——”

高洄:“狙,狗都不玩。”

牧随川笑了笑,“确实。”

周复也乐道:“那不完球了?你别这么直接啊,瞎说什么大实话!”

高洄摇头,“没完。”

他扬起嘴角,“我面试第一。”

“第一?!”

“嗯。”高洄仰着头,午夜的微风暖烘烘的,抚摸他的脸颊。他舒服地眯起眼睛,仿佛被带回到了那个燥热的下午,走廊尽头的教室落针可闻,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坐在桌子后。

“学弟,看得出来你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我很欣赏你,感谢你愿意报名我们体育部的纳新。你面试的表现也很出色,让我印象深刻。但很遗憾,我没法向你保证,体育部能给你带来你想要的东西……”

因为这是体育部。

因为电竞名不正言不顺。

部长言尽于此。

走出教学楼的那个午后,一如现在这样安静,暖风扑面而来。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不只是喜欢玩DBN、会打狙那么简单,他以前是Lion二队的狙击手。”

牧随川挑眉,“Xiod?”

陈山面无表情地背诵,“Xiod,本名原振海,狙击位,Lion青训出身,天梯赛常年稳定在DBN欧服前一百,最高排名五十七,打法激进出枪老练,在12年,21岁时退役。”

“已经五年了啊。”

周复好奇,“那他现在干嘛呢?还打吗?当教练?干直播?”

高洄摇头,“我不知道。”

可能进了公司当职员,可能考了公务员事业编,可能混迹网吧无所事事,也可能大街上摆地摊……

随它吧,随意吧,一切随风散去吧。人生短暂,何不图个随心所欲随遇而安?想玩就玩,想闯就闯,说停就停,说干就干。随性不好么,反正世人不会为他们的事迹说书立传,那管它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

牧随川问:“如果以后不打职业了,你们想做什么?”但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太过遥远,立马说出答案强人所难,又改口,“想过吗?”

“结婚啊!”高洄答得干脆,“她是女孩,我已经让她等我了,怎么舍得让她等那么久……她用青春成全我的理想,我用余生填补她的遗憾。”

“靠,情圣!”周复抖抖身上莫须有的鸡皮疙瘩,“说实话,我就没想过以后不打职业!你呢陈山?”

“我争取让车模店晚点倒闭吧。”

“川儿呢?”

“坐吃山空。”

“?”

“坐享其成。”

“???”

“坐……”以待毙。

“说人话!”

牧随川揉了下太阳穴,笑得一脸真诚,“继承家产啃老等死呗。”

“……”

信你才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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