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欣说要带夏弦去“熟悉业务”的那天，是个闷热的阴天。
乌云低低压在丛林上空，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车子驶离庄园，穿过一段崎岖山路，最终停在一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包围的园区外。门口挂着某个“科技公司”的牌子，字迹崭新，却透着一股仓促的虚伪。
严寒声以“随时监测五少爷身体状况”为由，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深棕色药箱，跟在夏弦和楚欣身后。
药箱里除了必要的药品和简易器械，底层还藏着经过伪装的微型通讯和记录设备。
园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栋栋灰色的水泥楼房整齐排列，窗户大多被封死或加装铁栏。随处可见持枪的守卫，眼神麻木而警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劣质烟味和隐约的焦虑气息。
偶尔有穿着统一廉价工装的人低头匆匆走过，面色蜡黄，眼神躲闪，不敢与来人对视。
一些敞开的房间里，传来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带着各种口音的、背诵话术的声音。
“这边主要是‘客户开发’部。”楚欣挽着夏弦的手臂，声音温柔得像在介绍自家花园，“小弦，你看看这些系统，都是你三哥当初搭建的框架，后来找人维护，总是不太顺手。你是行家，帮姐姐看看哪里能优化一下？效率提上去，大家也轻松些。”
她将夏弦带进一栋楼的监控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分割着数百个画面，显示着一个个隔间里“员工”们对着电脑屏幕工作的情景。房间一侧是数台服务器机柜，指示灯不停闪烁。
一个戴着眼镜、神色惶恐的技术主管连忙迎上来。
夏弦的目光扫过屏幕，掠过那些麻木或绝望的面孔，最后落在主控台的电脑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我看看。”
他在主控台前坐下，手指搭上键盘。那一瞬间，严寒声注意到，少年身上那种惯常的麻木和疏离感褪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
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流，清澈，锐利，像出鞘的薄刃。
楚欣站在他椅背后，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衬衫的布料。“慢慢看，不着急。”她俯身，气息几乎拂过夏弦的耳廓。
夏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没有回应，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速度极快，节奏稳定，发出清脆规律的嗒嗒声。
屏幕上，一行行指令飞快闪过，复杂的后台界面被层层打开。
监控中心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运转的低鸣和键盘敲击声。技术主管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楚欣则饶有兴致地看着夏弦的侧脸。
大约二十分钟后，夏弦停了下来。“系统框架老旧，冗余代码太多，数据库索引混乱，确实影响效率。”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我可以写一个优化脚本，清理冗余，重建索引，再调整几个关键参数，响应速度应该能提升百分之三十左右。”
楚欣眼睛一亮：“就知道小弦有办法。需要多久？”
“现在就可以开始，但优化过程需要短暂离线，大概十分钟。”夏弦转头看向她，“会影响当前业务。”
楚欣只犹豫了一秒，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十分钟而已，耽误不了多少。你做吧，姐姐信你。”
夏弦转回头，重新面对屏幕。他的手指再次舞动起来，代码行云流水般生成。
严寒声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夏弦飞速移动的指尖上，那双手在琴键上优雅，在此刻却如同精密的武器。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代码，但他能看懂那份专注背后，可能隐藏的东西。
优化脚本启动。主屏幕上弹出进度条。
夏弦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后靠，对技术主管说：“可以去通知各部门，系统即将短暂维护，让他们保存好手头工作。”
技术主管如蒙大赦，连忙跑出去通知。
就在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七十左右时，监控屏幕上，有几个不同楼层的画面，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几个关键区域的门禁状态指示灯，微妙地从红色变成了绿色，维持了大约十五秒，又悄无声息地恢复了原状。速度极快，若非一直盯着，几乎难以察觉。
而几乎就在同时，园区某处隐约传来一阵短暂的骚动，很快又被更大的、刻意的喧哗掩盖过去。
进度条走到百分百。系统优化完成，重新上线。
“好了。”夏弦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应该会流畅很多。”
楚欣满意地笑了，正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一个守卫拖着一个人进来，粗暴地将那人摔在地上。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脸上带着新添的淤青，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他的工装被扯破，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面印着某个华国大学的模糊logo。
“二小姐！”守卫气喘吁吁，“抓到一个想跑的！就是刚才系统维护的时候，和另外几个一起冲卡，其他几个好像溜出去了，就这个被我们按住了！”
楚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慢慢走到那个瘫软在地的男人面前，高跟鞋尖几乎碰到他的脸。
“想跑？”她声音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我供你吃住，给你‘工作’，教你赚钱，你就这么回报我？”
男人瑟缩着，说不出话。
楚欣直起身，从旁边一个守卫腰间，缓缓抽出一把锋利的砍刀。刀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规矩就是规矩。”她语气平淡，像是在决定今晚吃什么，“哪只手先碰的门？算了，一起吧，长点记性。”
守卫上前，粗暴地按住男人的双臂。
男人发出绝望的呜咽。
“二姐。”
夏弦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让楚欣挥刀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夏弦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他走到楚欣身边，目光落在那把砍刀上，又移到那个面如死灰的男人脸上，最后看向楚欣。
“现在砍了，除了浪费一个‘熟手’，还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他年龄和外表的天真疑惑，“跑了几个，说明系统或者管理有漏洞。留着他，说不定能当‘饵’，看看是谁在暗中帮忙，或者……还能钓出更多不安分的。”
他顿了顿，微微歪头，像是认真思考：“而且，他刚才逃跑被抓，现在最恐惧，也最‘听话’。让他去‘劝说’其他有异心的人，或者配合我们设个局，不是比一具残废更有价值吗？”
楚欣眯起眼睛，审视着夏弦。她手中的砍刀缓缓垂下。“小弦，你怎么懂这些？”
夏弦垂下眼睫，语气没什么起伏：“听父亲和哥哥们说过一些。浪费……总是不好的。”
他抬起眼，看向楚欣，“我只是觉得，这样处理，对二姐你的生意更有利。”
楚欣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忽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砍刀随手扔给守卫，伸手揽住了夏弦的腰。
“我们小弦真的长大了，都会替姐姐着想了。”她的手臂收紧，几乎将夏弦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流连，“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腰好像细了点。”
夏弦的身体在她臂弯里僵硬得像一块木头，脸颊在她掌心下微微侧开，却又不敢完全挣脱。他抿着唇，没有回答。
楚欣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凑近夏弦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然后才松开手，恢复了惯常的温柔笑容。
“就听小弦的。”她对守卫吩咐，“带下去，单独关着，好好‘照顾’，别弄死了。我晚点亲自审。”
守卫拖着那个几乎虚脱的男人离开了。
楚欣挽起夏弦的手臂：“走吧，这里空气不好，我们回去。今天辛苦小弦了。”
自始至终，严寒声都站在角落，如同一个沉默的背景板。
他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记录着夏弦的“建议”和楚欣的反应。只有在他微微侧身，将手伸进药箱，像是要调整里面物品摆放的时候，那只掩在箱内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悄然握紧。
药箱的皮质表面，被捏出几道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