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霜也不知道陈又桉听没听到，只见他转回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拧开门把手出去了。
姚梦琪在旁边问：“你觉得他会帮忙吗？”
吴霜忍过一阵缝针的疼痛，微微喘口气：“不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我去打工也挺好，反正皮糙肉厚。”
“不行！”姚梦琪立刻打断，“曲老师都说了，你的底子读高中的话，一定能考上一个好大学，只有考上好大学才能离开你这个爸妈……”
医生缝完针，开始缠胶带，闻言接话道：“小伙子挺坚强的，门外那个女的是你监护人吧，是她打的你？你们是哪里人，如果要报警的话，我可以作证。”
两人还没回话，门就被突然推开，在门外和张主任说话的女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说什么呢？”
她先是瞪了医生一眼，然后转向姚梦琪：“你爸接你回去，小姑娘家家的大晚上跟着我们到镇上来像什么样子，别在这里坐着了，赶紧出去！”
姚梦琪一向畏惧父母，闻言往窗外看了看，果然瞧见了形似父亲的身影，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吴霜朝她使眼色：“太晚了，我没事，跟你爸回去吧。”
“那你——”
女人不耐烦地打断：“废话怎么这么多呢？别人家的事情少管。”
等到姚梦琪出去，在女人盛气凌人的注视下，医生没继续刚刚的话题。
他本来也只是个乡镇医生，最怕惹上蛮不讲理的农家妇女，出于好心问一嘴已经算是发善心，见此情景，默不作声地给吴霜的小腿纱布打了个结，然后开始讲医嘱。
陈又桉在门外听不清里面的动静，干脆放弃，听着面前的张主任苦口婆心地讲屏山村村民就医之艰难，有个小病小灾的还能看看村医，万一严重了连救护车都很难过来，得辛苦坐三轮车去县医院云云。
他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最后没忍住开口问道：“主任，吴霜的事情怎么处理？”
张主任语气一顿，神色不明地看了眼对面的急诊室，然后小声说：“他们家常年这样，我们已经习惯了。唉，陈老师，说实话，您真不该插这手，事情闹大了，小吴回去会更难办。”
“为什么？”陈又桉眉头紧皱，“这种行为是家暴，已经到见血的程度了，你们村委会都不阻止吗？我刚刚听那个小姑娘说，吴霜是农活做不完就挨打，还不让他读高中，这是真的假的？”
说完，他定定看向张主任，等一个答复，那双原本没表情都像带着笑的桃花眼居然能看出一点不怒自威的沉重来。
大概是因为他心情真的很沉重。他没办法不透过吴霜去看自己无人可依的童年。
……又或许是无人可依的前半生。
张主任拉过他的胳膊带到隔壁的楼梯间，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能听见，才开始解释：“小吴家的情况不一样，他爸妈说他是从亲戚那里过继来的，但是整个屏山村就他家姓吴，独门独户的，根本没什么亲戚，平时也很少和其他村民来往，我们查不到什么，只能是他们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了。”
“小时候这孩子就挨打，上一任村委书记干涉过，但是一干涉，他那个有狂躁症的爸就打得更狠，不止是他，他妈也挨打，直到前两年生了个亲儿子才好一点……”
“毕竟是人家家里的事，我们也很难办……”
说着说着，张主任的声音低哑下来。
他其实一直很欣赏吴霜这孩子，长得好、性格老实憨厚、学习成绩也好，初中还代表屏山村去参加了县里的奥数比赛拿了第一名。
自己也有个和吴霜差不多大的儿子，叛逆期难管教，所以他遇上这孩子有难处都能帮则帮，可他家长不领情，自己也不能插手太多。
陈又桉沉吟片刻：“不让他上学的事情是真的吗？”
张主任没想到他提起这茬：“……村里初中辍学的孩子很多，小吴不算个例。”他想了想，继续道，“这孩子自己倒是挺想念书的，他爸妈不让他上高中，他就自己留级又读了一年初三，不过一直这么搞，也不是个事儿啊。”
两人隐隐约约听见急诊室的门已经打开，传来女人急言令色指责吴霜的尖锐嗓音。陈又桉没时间再和张主任细聊，最后咬咬牙道：“明天不去希望小学了，带我看看吴霜的初中。”
“啊，这……”张主任没反应过来。
陈又桉已经往出口走去，好像担心吴霜和他母亲在一起会出什么事一样，头也没回：“你不是说很多小孩初中就辍学吗？”
回到村委会已经快晚上十一点，陈又桉在三轮车上吹了一路的雪粒子和冷风，之前辛苦做了全套的护肤基本算是白费。
他推开家属院宿舍的门，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床边的小太阳还亮着橙红色暖光。扯掉胶带的漏风窗户被重新封住，摄像小哥在另一张铁床上盖着被子没动静，可能是睡着了。
陈又桉没管他，自己坐到另一张床上，慢条斯理地掏出自己的瓶瓶罐罐重新开始护肤，水乳精华霜一样不少，隔壁的人也不知道是听见动静还是闻到了味道，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
进行到最后的面霜环节时，摄像小哥终于叽歪开口：“喂，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那个小孩没事了？”
“关你什么事？”陈又桉心里还记着他前面说的话，闻言朝他翻了个白眼，“我不想和你说话。”
“随便你。”摄像小哥又翻了个身，“我想提醒你别一直收拾你的脸了，痘痘又不是护肤就能消掉的，饮食要健康。你每天捯饬这么多，明明是个大男人却像女生一样，其实一点用都没有，还很吵。”
“你能不能闭嘴，睡你的觉去！”陈又桉本就来心情不佳，还得应付这种典型的顺直男工作伙伴，只觉得一股躁郁直冲头顶。
担心自己又要长痘，他赶紧做了几个深呼吸，掏出一直没空看的手机，准备让经纪人王贞立刻换掉这个摄影师。
打开微信，“收取中”几个字转了几圈，几十条未读消息很快刷啦啦弹了上来。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字斟句酌地回复了几个不能得罪的导演和制片人，又用可爱表情包敷衍了圈内的酒肉朋友，最后点开和王贞的聊天框，正准备吐槽这个摄影师，却看到她下午已经先发来了几条消息。
【aaa可怕的贞经济人】：在？有个s级古偶男三，接吗？
【aaa可怕的贞经济人】：山里没信号？
【aaa可怕的贞经济人】：时间紧迫，很多同期想要这个角色，你一直不回复，我替你接了。
【aaa可怕的贞经济人】：这个是一部分剧本和角色介绍 ｛pdf文档｝
看到s级古偶几个字，陈又桉紧锁的眉头也放松了，先前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他一直在网剧领域不上不下地挣扎，虽然靠着漂亮脸蛋吸了一波粉丝，但是始终接不到什么大制作的本子，连营销号整理的待爆小生名单都沾不上边。
现在居然有s级古偶向他发出邀约？
那飞升是不是也指日可待？
他的手指在pdf文档上悬停半秒，觉得现在的环境并不适合让他认真阅读剧本，于是发了个表情包就退出了页面。
勤勉工作的金牌经纪人王贞女士深夜依然在岗，火速发来微信。
【aaa可怕的贞经济人】：在？
应该是来问他公益进展的情况的。
陈又桉脑子里无意识转过那个叫吴霜的高个少年，袖口滴着血，可怜巴巴地站在村委会大院里的样子，抿了抿嘴，敲出几个字又删掉，看见对方已经发来消息。
【aaa可怕的贞经济人】：看到你正在输入中了
行吧。陈又桉移开打字的手指，等待对方发号施令。
【aaa可怕的贞经济人】：有个事，现在先别捐希望小学了。向淮波的粉丝刚用他的名义捐了一所希望小学，咱们这时候再捐，反而显得不好看。
向淮波是跟陈又桉差不多时期出道的四线男演员，两人粉丝数量接近，路线也相似。
不仅两家粉丝水火不容，陈又桉和向淮波本人也是表面客气，私下不对付。
每次陈又桉接了什么新戏，没过多久，向淮波那边准会官宣一个类型差不多的。
王贞常说，向淮波简直像对家公司派来专门克他的。
他心里清楚，向淮波只不过是抱上了金主的大腿，但他也从没觉得自己真会被对方压过一头。
可这回，向淮波的粉丝居然以他的名义捐了一整所希望小学。要是自己只捐点文具器材，两下一比，简直高下立判。
陈又桉越想越头疼。
【佑安】：那如果我们抢在他前面，也以我的名义捐一所希望小学，再配上我去屏山村的vlog呢？
【aaa可怕的贞经济人】：来不及了，他粉丝那边已经官宣了。
陈又桉心里一跳。
难道只能出钱给屏山村修路了？可他只是个小演员，片酬本来就不高，手头并不宽裕。
那点积蓄还得留着防身，万一被他爸拿去还高利贷，可就全完了。
他正犹豫着该怎么和王贞说，对方先发来了解决方案。
【aaa可怕的贞经济人】：这次你到屏山村就不要宣传了，我们打长期战，你挑年龄偏大，底子不错的小孩，精准资助一下，等他学出成绩了再公开，效果更好。
【佑安】：好的
【aaa可怕的贞经济人】：明天晚上八点之前回来，我已经告诉过余潇潇了，有个局叫你过去，和新剧有关。
陈又桉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转头望向后窗，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起来，照在地面的积雪上，朦朦胧胧一片光。村里没有城市里晃眼的霓虹，只有疏落的几点灯火，在沉静的夜色中，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住在这里有什么好？
天气冷路难走就算了，衣服破破烂烂，脚踝也冻得青紫。如果不是自己找了件多余的长款羽绒服给那个小孩，他的烂棉花衣服怎么给伤口保暖。
陈又桉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他把头挨在枕头上，失去意识前一秒想，至少得把吴霜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