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陈又桉就被村委会院子里的鸡叫醒。
棉被厚实，屋里很暖和，他无意识地思忖清楚自己今天没有通告，于是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把脸都埋进枕头里，准备睡个回笼觉。
有人在砰砰砰地敲门。
他捂住耳朵。
敲门声锲而不舍。
他无奈地坐起身，睁开迷蒙的眼睛往旁边一看，隔壁床的摄影小哥连同设备都不见了。
指望不了谁去开门，陈又桉只能自己开门见人。
他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当镜子用，随手抓了抓睡成蓬乱的头发，又仔细看了看皮肤状态。
昨天累了一天，但晚上睡得不错，加上徽州气候湿润，脸上既没黑眼圈也没长痘。他对这个状态很满意。
他走到门前，手指还没碰到门把手，先听到了门外余潇潇的声音：“陈老师，陈老师您醒了吗？”
知道门外是余潇潇他就放心了。这个小助理跟自己两年了，早起没收拾又或者是烂醉如泥的样子她都见过。
陈又桉一边应着“醒了醒了”一边毫不犹豫地拉下门把手。
门吱呀一声敞开，山间带着融雪草木清香的晨风迎面扑来。
然而立在熹微晨光里的，却不是预想中个子娇娇小小的余潇潇。
一米八多的吴霜站在门外，挡住了陈又桉的视线。
少年似乎没料到门会开得这么快，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还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旧棉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像是刚用冷水扑过脸， 显得他凌厉的五官格外突出。
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照面微微睁大，黑漆漆的瞳仁和眼下两颗对称的小痣无比耀眼，像陨石颗粒一样杂乱无章地往陈又桉胸膛里砸。
美丽的皮囊总能客观夺走他的心智。
哪怕皮囊的拥有者是个十六岁的小屁孩。
陈又桉迅速移开视线，用了半秒时间忍住身体本能反应的心悸，然后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你怎么跑来了？腿上和胳膊的伤一晚上就好了？”
吴霜眨了眨眼，看着门内的陈又桉，也愣了两秒。
对方顶着张瓜子脸，桃花眼里还带着刚醒的朦胧，雪白肌肤透出浅粉，蓬松的头发泛着柔软的金光。
偏偏身上是件毛茸茸的草莓熊睡衣，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格外香甜的气息。
一个男人怎么会让他有这种感觉？
吴霜回过神来，把这归咎于自己起得太早又没吃早饭，一定是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新的柠檬茉莉味，饿出幻觉了。
他定了定神，说明来意：“你今天不是要去我们学校吗？放寒假了，大门都锁了，张主任让我来带你们过去。”
“张主任真有意思，”陈又桉皱起眉，“这么多学生，怎么就非挑你一个，你那个同学姚梦琪呢？再说你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走这么多路……”
“没事儿陈老师！”余潇潇突然从吴霜身后探出脑袋，笑眯眯地举起手，“我一路搀着他呢！”
原来刚才被吴霜挡住了。
陈又桉心情复杂地把目光从余潇潇脸上移回吴霜身上。看来张主任是怕他变卦不资助吴霜，连去看学校都要把这孩子叫来刷存在感。
他扫过吴霜那副单纯无害的模样，心里琢磨：这孩子看起来老实，能想到这一层吗？
嘴上却懒洋洋地问：“你怎么还穿着这身旧衣服？我给你那件长羽绒服呢？”
“有点小，也不舍得穿，丢家里了。”
陈又桉不爽：“哪里小了？你昨天不是刚穿上吗？”
话一出口，他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对方才十六岁，怎么就能窜这么高的个子，而自己二十三了，身高却停在一米七六已经整整三年。
几人正说着话，张主任就骑着电动三轮车风风火火进了村委会大院，连连招手催他们上车，说要载他们去学校。
这位新上任的村委会主任果然干劲十足，大清早就精神矍铄。等人都到齐了，他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咦，那位扛摄像机的老师怎么没来？”
陈又桉早上起来就没见到摄像师，原本以为他只是去洗漱了，但联想到连摄像机都不见了，显然没那么简单。
余潇潇的回应证实了他的猜测：“束恺半夜说住不习惯，先走了，我早上才收到消息。”她转头看向陈又桉，“等下只能我来拍了。”
“一个搞摄影的，居然比我做艺人的还娇贵，说走就走？”陈又桉咬牙，恨不得立刻就给王贞发信息把他给开了。
不过心里倒是挺开心，终于不用再和那位嘴贱的顺直摄像小哥相处了。
事到如今，他其实也不太在意要不要出片这回事，谁给他拍都一样。有证据就行。
陈又桉痛快地给王贞发去解雇这个束恺的消息，抬起头，连吴霜的破烂衣服都看顺眼了不少。
几个人又是像昨晚一样，坐着电动三轮车一路颠簸地到了屏山初级中学。
学校的校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早就站在门口迎接他们。张主任介绍他姓蒋，没两年就要退休了。
陈又桉礼貌地和蒋校长握手问好，然后抬头看向学校。
如果不是牌匾上写了初级中学，他简直要怀疑这是另一个迷你版村委会。
村委会后面尚且还有一个家属院，而屏山初中居然只有伶仃一栋的三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生的操场上，不用走近都能看到剥落的墙皮。二楼栏杆锈得快要断裂，用几根麻绳勉强拴着。唯一像样的国旗在寒风中卷着边，褪成了淡红色。
窗户就像陈又桉住的那间房一样，用黄色的胶带封住边，也算是做了寒假里防止风雪吹进教室的最后抵抗。
蒋校长搓着手干笑：“寒假里娃娃们都回家了……不过这楼结实着呢，去年才新刷的墙！”
陈又桉盯着墙角那排蔫黄的杂草，没说话。
吴霜拿钥匙开了门，几人进入整个初中唯一的那栋三层楼建筑里。
潮湿的粉笔灰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又桉跟着走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的水泥地面和绿色墙围，墙面上还挂着放久了颜色黯淡的世界地图。
“一楼是初一和初二。”吴霜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激起回音。他指指两旁紧闭的教室门，“每间教室都差不多，桌椅不太够，坐后面的同学得自己带板凳。”
他领着他们走向楼梯，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呻吟，陈又桉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二楼是初三和老师办公室。”吴霜在二楼走廊尽头停下，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这是图书室。”
说是图书室，其实只有两个摇摇晃晃的铁书架，上面的书籍稀稀拉拉，大多封面破损，页角卷曲。
“这些书能看吗？”陈又桉忍不住问。
“能看的都翻烂了。”吴霜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抱怨，“有些是城里捐来的，不太适合我们。”
他们走上三楼。这里看起来几乎被废弃了，几间教室的门上挂着锁自行车的那种锁。
“这层用不上，”吴霜简单地带过，“屋顶有点漏雨，下雨天不能上来。”
全程都是吴霜在说话，有时候说得太惨了，蒋校长挂不住面子，总是要补充几句。
然而于事无补，惨是众目睽睽的事实。
站在空无一人的三楼走廊，陈又桉透过狭窄的窗户看了看荒芜的操场。
一个不成形的想法突然冒出来。
“张主任，寒假什么时候结束？”
蒋校长插话回答：“我们的寒假长，一般要到正月十五再两个周之后，让学生们帮家里忙完育秧。”
陈又桉点头：“那来得及。”他看向一旁搀着吴霜的余潇潇，“记一下，我要给屏山初中翻修，包括墙面、窗户、栏杆，都得加固，还有图书室。”
“寒假也没办法做背调……这样，直接去市图书馆买十二到十五岁孩子的畅销书寄来吧。”
听到他这一番慷慨陈词，蒋校长站在旁边简直要老泪纵横，连连点头，充满感激道：“陈大明星，您真是我们的福星啊。”
蒋校长感激的话音刚落，空气中还弥漫着激动与喜悦。陈又桉的目光却越过校长，落在始终沉默的吴霜身上。
少年正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仿佛眼前这场关乎学校命运的慷慨解囊，和他毫无关系。
陈又桉的视线在他棉服豁口的地方停留片刻，昨晚急诊室那张苍白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他笑了笑：“孩子们的学习成绩怎么样？”
蒋校长站在旁边摸了摸下巴上青白色的胡须，正准备开口，被张主任迅速地打断：“好哇，特别是小吴，去年中考，他考了全县第十名呀，就算是拿到市里省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陈又桉心领神会：“去年中考？那他怎么还在念初中？”
张主任闻言拽了拽吴霜后脖颈的衣领：“你来说，你为什么留级了？”
吴霜掀起眼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眼亮晶晶盯着自己、像女生一样漂亮的陈又桉，轻声开口：“我家里没钱读书。”
没钱还是不让？
这很好判断。
“噢，这样。”陈又桉故作深沉地点点头，“学校的硬件要改善，但人才的培养更不能耽误。”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吴霜以后读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从今年开始，由我个人来承担。”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吴霜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猜过陈又桉是想帮自己，也盼望过陈又桉能来帮帮自己，可能是送点保暖的衣服，可能是捐书籍和文具，可能是出下学期的学费——
他没想过陈又桉能说出“以后”。
对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自然地接下去，仿佛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正好趁着今天有空，去你家坐坐，把这件事当面和你家人说一下。”
他转头看向张主任，语气轻松自然：“主任，麻烦您带个路？我也正好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
他没提吴霜被家暴的事，也没提医院里嚣张跋扈的妇人，就这样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找了最体面的理由。张主任立刻领会，连声应道：“应该的，应该的！吴霜家就在前面，不远。”
余潇潇适时扶住吴霜的手臂，轻声说：“走吧，这是好事。”
吴霜还在恍惚中，已经被众人簇拥着向前走去。他回头看了陈又桉一眼，嘴唇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