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雨看着锅中的剁椒鱼头愣神。
鱼头裹着红艳艳的剁椒，黄姜丝和蒜末洒在雪白鱼肉上，看上去无比的诱人。
起锅时，他抓起把葱花撒在了上面，淋上了最后一道热油。
蒸腾的热气顿时席卷而上，林朝雨被熏得面部一热。他感到整个人都沾染上了剁椒鱼头的味道，仿佛化身成了这道菜的一部分。
谁会在大夏天点剁椒鱼头啊……
他在心底小声抱怨了一句，利落地将鱼头转移进白色的瓷盆中，放在出菜口。
厨师不负责上菜，这是应侍生需要负责的工作。
“朝雨啊，你帮忙上一下菜。”
林朝雨闻言抬头，看着围在厨房角落闲聊的几个应侍生没有说话。他垂眸看了看身上的厨师服，转身走进了衣帽间。
这家名叫味来的餐厅是林朝雨半个月前跳槽过来的一家高档西餐厅，整体采用的现代简约装潢。穿过旋转大门，青柠味的高级香薰铺面而来，无处不在散发着优雅和金钱的味道。
明明是一家西餐店，菜单上的招牌却不合时宜地标着道剁椒鱼头。而之所以会录用他，也是正是因为这道剁椒鱼头。
餐厅的经理说原先会做剁椒鱼头的厨师不干了，若不是着急，凭他一个小餐馆出身的人是轮不上的。
林朝雨解掉身上的厨师服换上了应侍生的衬衫和西裤。因为不是他的衣服，所以不太合身，本应是修身的腰身和裤腿，套在他的身上却显得有空荡荡的。
他匆匆换好衣服带上了口罩，将那盆满的快要溢出剁椒鱼头端到了餐车上，推着向餐厅的包厢走去。
推门而入时，这个只有五六个人的饭局安静了下来，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望向了他。
其实不知道是望着他还是餐车里的剁椒鱼头。
林朝雨没有抬头，余光里是几个穿着西装的商务人士还有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脚踩小高跟的年轻女子。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伸手去端那盆巨大的剁椒鱼头，想要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格格不入的场合。
没成想时间久了，菜品的热度早就穿透了餐厅为了美观而特意选择的薄壁瓷盆，意外的烫手。林朝雨的手刚刚触上便缩了回来。他很怕烫，下意识地用指腹贴了贴耳垂。
包厢内一时安静了下来，林朝雨感到自己的手心沁出了些薄汗，他有些焦急地看了眼餐车的旁边，并没有衬手的垫布。
“你这是什么癖好，好好的一个西餐厅里招牌菜是剁椒鱼头……”
“秋池爱吃呗……”一个男声戏谑道，他说着看向身旁的女生。
“为了你能把好好的一个西餐厅开得不伦不类的，也只有顾浥了。”
林朝雨身子一僵，低着的头小幅度地抬起，正好看到对面一个白衬衫的男子正低头看着手机回消息。
他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了椅背上，衬衫的袖子挽至了小臂的位置，腕间挂着只看上去价格不菲的机械表。
抬起头时，那双看上去有些深情的眸子恰巧同林朝雨对视，只一瞬便移开了，却搅的林朝雨的心底湿漉漉的。
“不伦不类？那你别天天往我这里跑。”
“怎么不上菜？”
顾浥看着面前迟迟没有上菜的服务生皱了皱眉。
他这人对于员工的要求一向很苛刻，眼前的这个人不仅衣领没有理好，上个菜还磨磨唧唧的。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他已经要喊经理过来问话了。
可是大约是因为眼前的人一直低着头，看上去唯唯诺诺的，让顾浥有了几分心软。
“对不起。”林朝雨小声道，鼓起勇气端起了那盆滚烫的剁椒鱼头。
盆子放上桌时有些急，瓷盆撞在玻璃餐桌上发出了刺耳的撞击声，一大片裹着红油的汤水泼在了他的手腕上，在白皙的腕间分外的刺眼。
油汤沿着他的手腕一滴一滴地下淌，浸透他白色袖沿的同时在桌案上肆无顾忌地流淌，将白色蕾丝的桌布晕染的一塌糊涂。
“对不起。”林朝雨低头狼狈地收拾着这个他所制造出的残局。将吸满油汤的纸巾堆在餐桌上，逃一般地离开了屋子。
他躲在洗手间用冷水冲着手腕上的烫伤，思绪却飘得很远。
顾浥回来南城了，什么时候的事。
林朝雨愣了神，想到刚刚包厢内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眉眼间长开了，褪去了高中时候的稚气多了几分凌厉。但无论何时，顾浥的那张脸在人群里还是格外显眼。
就如同多年前的那场誓师大会一样。
那是林朝雨第一次上台发言，明明台下的大家都穿着学生服，千百人中，他却第一眼就看到了顾浥。
“林朝雨！”
卫生间的门被粗暴地拍打，连空气都跟着颤动似的。
他关掉了水龙头，打开卫生间的门看到了同事涨红的脸。
看到林朝雨那张无喜无悲的脸和手腕上的一片刺红，杨衡面色缓和了一下道。
“经理找你。”
他有些心虚。
自从林朝雨来了之后，他一直有事没事地差使他干些本不应该由他干的工作。
没什么别的理由，就因为他看林朝雨不顺眼。明明看着没什么资历，年纪也小，却拿着比他高的工资干着主厨的活。
没成想这次竟给他捅了个篓子，杨衡一时没琢磨出来林朝雨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他侧了侧身为林朝雨让路。
“那个……”杨衡话还没说，林朝雨已经头也不抬地越过他向经理的办公室走去了。
杨衡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虽然他心里有八分笃定，林朝雨不敢把他们几个孤立他的事情捅出来，可是万一呢……
林朝雨上楼穿过长廊，经理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磨砂玻璃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低矮的黑色身影。
他叩了叩门。
“进。”
林朝雨推门而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他，头顶略显稀疏的发际线伴随着对流的空气飘了飘，又随着门被合上安静了下来。
“经理，你找我。”
仍旧是恭恭敬敬，唯唯诺诺的一副样子。
“是我找你。”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林朝雨一愣，迟钝地抬起头，看到了刚刚被经理挡住的视线后，正好整以暇端坐在办公桌前的顾浥。
男子十指交叉，肘关节抵在办公桌上，方才挽起的袖口已然落下，穿上了黑色的西服外套。俨然一副精英人士的做派。
他深邃的眸光自上而下扫过眼前的林朝雨，最后落在了他兴许是因为太过紧张而攥紧的有些发白的指节。
“这位是顾总。”经理在一旁小声提醒道，见林朝雨呆愣愣地站着不说话，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林朝雨这才回过神，小声喊了句。
“顾总。”
他声音很小，听上去又轻飘飘的，却恰到好处地掩住了吐字间言语的微小战栗。
林朝雨垂着头。刚刚在卫生间时他将口罩扯了下来，现在脸颊没了口罩的遮挡，就好像将他唯一的遮羞布扯去了一般。
当下的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林朝雨站在原地，感到脚底板是麻木没有知觉的。他很怕下一秒顾浥会认出他，开口是对自己这个久别重逢的老同学的问候。
就在他站立不安之际，沉默了良久的顾浥终于张了张口。
“你是新来的？”
林朝雨愣了愣神，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当然希望顾浥记得他。
但现下的情形，顾浥没认出他显然是一种庆幸。
林朝雨松了口气，还未来得及开口，站在他身边的经理已经迫不及待地接上了话。
“新来的，是餐厅新招来的做剁椒鱼头的师傅……”
“我没问你。”顾浥视线始终落在林朝雨的身上。
“手艺不错。”
“顾总喜欢就好……”
“你是厨师，为什么应侍的活也是你来做？”
房内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林朝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道。
“我的同事临时抽不开身，我只是帮忙。”他说着下意识抬起了头，看向顾浥的眼睛亮亮的，很快又错开。
“我服务的不周到，还请顾总见谅。”
不是饭点的时间，怎么可能连一个能抽身的应侍生都没有。顾浥垂眸看向他手腕处那那片有些扎眼的红痕，两人离得有些距离，他看不清楚烫伤的地方是不是起了水泡。
“下次别让他去送餐了。”
这句话是对着经理说的。
“我开的工资不是让你用来养闲人的。”
“是，是。”经理在一旁点头哈腰道。
“顾总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顾浥起身，座椅滑过地面发出一阵短促尖锐的摩擦声。
同林朝雨擦肩而过时，他停下了脚步。
林朝雨的心猛地一紧，手也跟着下意识地攥紧，却听到身旁的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餐厅应该备的有烫伤药，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等他回过神时，顾浥已经走远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弱，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口。
林朝雨意识到顾浥正在离他远去。
就如同多年前那个毕业季的下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