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雨在南城落脚的地方是一片城中村，两室一厅的老式居民楼一个月的租金只要800块钱。
地方倒算是干净，只是没有电梯。
拎着在楼下便民超市买的一兜子打折橘子爬上五楼时，林朝雨喘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把有些生锈的钥匙拧开了房门。
客厅的挂钟堪堪指过九点半。
按理说餐厅的工作制度是轮休，但鉴于目前整个餐厅只有林朝雨一个人会做剁椒鱼头，领班无奈，只得加了些钱让林朝雨先暂时顶着。
这样一来他的工作就没有完整的休息日了。一周七天，上午十点到岗，晚上九点下班，中间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林朝雨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怨言，他只身一人在南城，举目无亲，也没有什么朋友，每天除了工作倒也没有什么可干的。
他捡了几个橘子出来，余下的放进了冰箱，转身走进了厨房开始烧水煮面。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
林朝雨甩了甩沾水的手，慢吞吞地向客厅走去，瞥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
手机之前不小心摔过一次，屏幕中间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不过因为不影响使用，便也没有多管。
随着手机的震动嗡鸣，那道黑色的裂缝之下“弟弟”两个字眼显得有些刺眼。
林朝雨犹豫了片刻，在电话铃声即将被挂断时终于接起了电话。
“林朝雨！你到底跑去哪里了？！”电话对面的林正明喝道。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林朝雨还是惊得将听筒离自己远了些。
电话对面的人声嘈杂了起来，一个尖锐的女声取而代之。
“我看你真是能耐了！你还要在外边野到什么时候……”
林朝雨一言未发，待对方骂够了后，才终于开了口。
“我不会回去了。”
“你说什么？！”继母田倩的声音像是要穿透手机撕掉他的耳膜。
“你爸现在干不了重活，你弟弟马上又要上高中，我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林朝雨，你到底有没有半点良心？我们含辛茹苦把你——”
林朝雨摁掉了电话，田倩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垂了垂眸，片刻后还是打开了手机银行，看着一万出头的账户余额，转了一半过去。
林朝雨放下手机向厨房走去，锅中的水已经滚了，他放了一把挂面进去，待水开后又磕了个荷包蛋。
蛋清在锅中散开，浮沫在水面蓄积。
他拿起勺子慢慢地舀浮沫，又不可避免地想起还在一把年纪还在工厂务工的父亲。
林天前些年在工地意外砸伤的腿，腿是保住了，可落了个半残疾，如今走路只能一瘸一拐的。
自那之后家中便开始入不敷出，当年获赔的那笔钱如今也花得差不多了......
林朝雨关了火，水滚的太厉害，荷包蛋的边都快被滚没了。
他将面条捞进碗里，抱着碗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地吃了起来。
电视上又在播着狗血俗套的家庭连续剧，林朝雨看了一会儿，牵涉到家庭的事情不可避免地让他感到心烦。
他索性换了个台，是一个很有名的财经频道，正播报着一个集团股价涨幅的分析。
林朝雨看不懂这些，刚想换台，女主持人清亮的嗓音不疾不徐地介绍。
“近来顾氏集团的公子顾浥回国，想来不日便会接手家族事业……”
他拿着遥控器的手缓缓地放下，电视屏幕上顾浥的照片拍的模糊不清，看上去有些失真。
画面一晃，插入了一条潦草的采访视频。
说是采访，可能只是记者趁着人下车的功夫硬凑上前的单方面询问。
镜头摇晃的看不清人影，视频中的记者被人挤得踉跄了几下，手中的话筒还是不依不饶的往前举。
“请问顾先生方便透露一下您和纪小姐目前的关系吗？听说您马上要和纪小姐订婚了……”
那记者很快被保镖拦住了，她举着的话筒眼看着要放下了，没想到手中一轻，话筒已经被眼前的男子接了过去。
“不方便。”
顾浥的语气礼貌而疏离，语罢后将话筒递给了身旁的助理。
他的动作迅速，摄像师一时未反应过来，抬起镜头时，高大的男子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脸便转身走进了楼中。
林朝雨盯着那张特意被截下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照片被切换，主持人已经进行到了下一个话题，他整个人才如溺水一般的状态中将思绪抽离出来。
他掏出手机，在搜索栏输入“顾浥订婚”几个字，弹出来的新闻不少，出现最多的一个名字是纪秋池。
林朝雨盯着她的名字看了一会儿，想起她好像就是白天包厢里坐着的那个姑娘。
两人看起来很般配，看得林朝雨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发堵。
林朝雨搅着碗中渐渐坨起的面条，没来由的觉得自己像是一盘剁椒鱼头，而顾浥就是那家高档的西餐厅。
高考是一道分水岭。
这句话在林朝雨这里有另外的理解。
离开学校，他和顾浥之间的差距以指数的形式上涨。
除了卷子和习题，同顾浥有关的一切，他都是显得格格不入的。
——
餐厅的那道剁椒鱼头大约是因为被挂在了招牌，吃的人倒也不少。
一天下来，林朝雨闲着的时间并不多，常常到家是处于一种精疲力尽的状态。
经历了上次的事情后，经理大概是和餐厅里的人说了什么，以杨衡为首的几人不再像往常一样使唤他干活了。
林朝雨不再做应侍的活出去帮忙送菜，也就不会知道顾浥还有没有来过餐厅。
大家似乎也更加疏离他了，以前偶尔也会和他搭一两句话，而现在常常是林朝雨主动同人讲话，对方也不愿意理会他。
只是因为从小到大习惯了这件事，林朝雨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今天他第三次看到自己的柜子门打开着，厨师帽被扔在了地上，帽沿上是几个黑黑的印子。
林朝雨弯腰将帽子捡起，起身时一抹刺目红色映入了他的眼中。
那是一串红线编制的手绳，绳子上串着一颗刻着“福”字的珠子。
林朝雨平时都将手绳收在柜子深处，如今绳子却被人剪断，珠子也不知道滚去了哪里。
他一下子慌了，寻着储物室的地面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转身就忘门外走去。
“砰”一下，林朝雨鼻尖一酸，抬眼对上了一个应侍生愤怒的目光。
“你没长眼啊？！”
这个人平日里和杨衡玩得好，林朝雨一下子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的手绳是不是你们剪断的？”
“什么手绳？”那人眼神闪躲，一下子甩开了林朝雨的手。
没承想平日里看上去唯唯诺诺的人一下子挡在了他的面前。
林朝雨抬了抬手中的厨师帽，带着些威胁的意味道：“你要是不说，我就去找经理查监控……”
眼前的人眼神慌了一下，推开了林朝雨。
“你去问杨衡，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人呢？”
“在大堂。”
林朝雨绕过他急急向大堂走去，余光中几个客人刚进入大门，杨衡正在上菜。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厨师服，没有跨进餐厅，待杨衡折返回来时喊住了他，问起手绳的事。
杨衡皱了皱眉，看着林朝雨一脸不耐烦道：“不知道，别在这里挡着……”
“你肯定知道。”林朝雨笃定道，眼看着杨衡已经抬脚向餐厅走去，他追了上去。
“那个手串对我来说很重要，上面的珠子去哪里了？”
“你他妈有病啊？！”杨衡低声骂了句，回头瞥了眼穿着厨师服跟上他了的朝雨，脸上有些挂不住。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回你的后厨去。”
林朝雨眼神暗了暗，感觉到周围异样的眼光已经向这边投来，他攥了攥手指准备先离开。
眼前的杨衡却是因为跟他说话分了神，竟是没有注意，一下子撞上了刚进来餐厅的客人。
“艹！”
被撞的人骂了一声，林朝雨闻声看去，只见被撞的是个年轻男子，看着有些眼熟。他穿着个色彩艳丽衬衫，微微敞着的领口里挂着条有些夸张的金链子，随着他后退的脚步晃出了领口。
杨衡手上的餐盘斜了斜，上面的芝士焗饭不偏不倚的向着被撞男子的身旁一个更高一些的身影倒去。
那人的身影只在林朝雨的眼前晃了一下，他手已经比脑子快了，一只手硬生生地挡上了刚从烤箱取出来的滚烫瓷碗。
盛着芝士焗饭的烤碗伴随着一声不小的脆响在地上四分五裂。
顾浥被这声动静惊的皱了皱眉。他正在听秘书电话汇报明日的行程，如今被打断，整个人看上去相当不耐烦。
可当目光从脚边的碎瓷片转移到了上面一只被烫起泡的手时，他目光一滞。
林朝雨没有过多的停留，低着头后退了几步，转身冷静地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手上的烫伤。
“我靠。”宁牧站在顾浥的身旁，看着眼前一地狼藉，又低头看了看顾浥修长矜贵的手，惊魂未定道。
“你这要是被烫了，这餐厅估计要换经理了。”
他说着向厨房的位置看去，“我怎么觉得这服务员看着有些眼熟？是不是上次那个，可真够倒霉的……”
宁牧话音还未落，身边的顾浥已经大步朝厨房的位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