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云澜早早醒来。
昨夜那道窥视的目光始终萦绕在他心头，让他无法安心入定。
他在院中打坐至天明，灵力运转了六个周天，却总觉得有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丹田与经脉之间，那是突破瓶颈前的征兆。
筑基初期到筑基中期，看似只差一个小境界，但若无契机，苦修三年五载也未必能突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推门进屋。
王大牛还在呼呼大睡，鼾声震天，嘴角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云澜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鸟鸣。他沿着昨日走过的路，朝城东方向行去。
昨日朱无视提过，城东有个坊市，专门售卖修士所需的各种物资，符箓、丹药、法器应有尽有。三日后便要进入迷雾森林，总得做些准备。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街道横在眼前，街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刻“东市”二字。
牌坊后便是坊市入口，此时虽天色尚早，却已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云澜踏入坊市，一股混杂着药草、妖兽皮毛和铁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街道两旁摊位林立，有的铺着兽皮，上面摆满瓶瓶罐罐；
有的搭着木架，挂满刀剑弓弩；还有的干脆在地上铺块布，摆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或枯草，自称是“上古遗宝”。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一个个摊位，目光扫过那些符箓丹药，心中默默估算着价格。
一张最普通的“御风符”要价十五枚下品灵石，一瓶疗伤的“小还丹”更是开价三十枚。他身上只剩下十几枚灵石，根本买不起。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你这老儿，卖的什么破烂符箓？贴上之后半点反应都没有，还敢要十枚灵石？”
“这位少爷息怒，息怒……小老儿的符箓都是祖传手艺，绝对货真价实，许是您使用之法不对……”
“放屁！本少爷用了十几年符箓，还能不会用？今日你不赔钱，休想走人！”
云澜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个摊位前围了一圈人，几个锦衣少年正揪着一个白发老者的衣领高声叫骂。
那老者衣衫破旧，满脸褶子，被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住地求饶。
那几个锦衣少年，为首的正是昨日报名时插队的那人。
云澜眉头微皱，停下脚步。
“看什么看？”一个跟班察觉到他的目光，扭头瞪来，待看清是他，顿时嗤笑出声，“哟，这不是昨天那个泥腿子吗？怎么，也来逛坊市？买得起吗？”
那浓眉少年闻言转过身，目光落在云澜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是你啊，怎么，不服气？要不要本少爷赏你几枚灵石，买件像样的衣裳？”
周围众人哄笑出声。
云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道：“不必。”
“不必？”浓眉少年挑了挑眉，松开老者的衣领，缓步朝云澜走来，“本少爷好心施舍，你倒不识抬举。也罢，那你就站这儿看着，看本少爷怎么教训这骗人的老东西。”
他说着，转身一脚踹翻摊位，符箓散落一地。老者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颤巍巍地去捡那些符箓，却被一个跟班踩住了手。
“啊——”老者发出凄厉的惨叫。
云澜瞳孔微微一缩。
王大牛不在身边，朱无视也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对方四个人，修为最低的也有筑基初期，为首的浓眉少年更是筑基后期。真要动手，他毫无胜算。
但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青衫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的锋芒。
他背着一柄长剑，剑未出鞘，却已让人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压迫感。
浓眉少年眉头一皱：“林剑秋？”
林剑秋。
城东林家的剑道天才，十五岁悟出剑意，筑基大圆满，据说只差一步便可凝结金丹。
林剑秋看都没看浓眉少年一眼，目光落在地上哀嚎的老者身上，淡淡道：“放人。”
浓眉少年脸色一变，强笑道：“林剑秋，这是我与这老儿的事，你少管闲事。”
“他骗人，你报官便是。”林剑秋语气依旧平淡，“当街欺辱一个老人，算什么本事？”
“你——”
浓眉少年身后一个跟班正要开口，却被他一巴掌扇了回去。
浓眉少年深吸一口气，盯着林剑秋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林剑秋，我给你这个面子。”他松开脚，踢了踢老者的手，“滚吧。”
老者连滚带爬地捡起散落的符箓，踉跄着消失在人群中。
浓眉少年转身，目光在云澜身上停留一瞬，冷笑一声：“算你运气好。”说罢，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云澜站在原地，看着林剑秋。
林剑秋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似乎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没有说话，转身便走。
“等等。”云澜忽然开口。
林剑秋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云澜抱拳道：“多谢。”
林剑秋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云澜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从坊市出来，已是正午。
云澜两手空空，什么也没买成。他身上那点灵石，连最便宜的符箓都买不起。但他并不气馁，反而心中更加清醒：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就只能靠命去拼。
回到小院，王大牛已经醒了，正蹲在井边洗脸。见云澜回来，他咧嘴一笑：“兄弟，你去哪儿了？我醒来不见你，还以为你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云澜摇摇头：“去坊市转了转。”
“坊市？”王大牛眼睛一亮，“买什么好东西了？给我看看！”
“什么都没买。”云澜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太贵，买不起。”
王大牛一愣，随即挠挠头，嘿嘿笑道：“没事，我也买不起。反正咱们有手有脚，到时候进了迷雾森林，多杀几头妖兽，什么都有了。”
云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傻大个的乐观，有时候倒是挺让人羡慕的。
下午，两人在院中各自修炼。云澜盘膝而坐，五心朝天，体内灵力缓缓运转。
筑基期的修炼，主要是拓宽经脉、凝实丹田，为日后结丹做准备。这个过程枯燥而漫长，需要极大的耐心。
太阳渐渐西斜，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砰的敲门声。
“云澜兄！王大牛兄！开门开门！”
是朱无视的声音。
王大牛跑去开门，只见朱无视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一股肉香从纸包里飘出来。
“来来来，给你们带了点好吃的。”朱无视晃了晃手里的纸包，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我娘做的酱肘子，可香了。”
他在石头上坐下，打开纸包，露出两个油光锃亮的酱肘子。王大牛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却不好意思动手。
朱无视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吃啊，客气什么？以后就是一起进迷雾森林的兄弟了，有福同享嘛。”
云澜看了他一眼，接过一块肉，慢慢吃着。
朱无视一边吃一边絮叨：“今儿个坊市的事儿我听说了。那个周通，就是插队那个，名叫周通，城西周家的嫡子。
他爹是周家家主，筑基大圆满，在天穹城也算有头有脸。这家伙仗着家世横行霸道惯了，你们以后小心点。”
王大牛一愣：“周家？很厉害吗？”
“还行吧，比起君家、林家那是差远了。”
朱无视嚼着肉，“但在咱们这些人眼里，也算大人物了。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怕，他再横，也不敢在考核期间明目张胆地动手。顶多就是在迷雾森林里使绊子。”
云澜抬起头：“迷雾森林里可以杀人？”
“规则上说是生死自负，但明面上禁止同门相残。”
朱无视压低声音，“不过往年死在里面的考生，十个里有三四个是被‘意外’弄死的。只要做得干净，谁知道是谁干的？”
王大牛脸色发白，手里的肉顿时不香了。
朱无视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怕，到时候咱们三个组队，互相照应。
我在天穹城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行，逃跑的功夫一流。真遇上危险，保管带你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云澜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朱无视一愣，随即嘿嘿笑起来：“云澜兄，你这话问得，好像我图你们什么似的。
我实话实说吧，我在天穹城朋友不少，但那些人要么巴结我，要么看不起我，没一个真心实意的。
昨天在面馆里，我看你们俩虽然穷，但眼神干净，就想交个朋友。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坦然，眼神真诚，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云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就组队。”
朱无视顿时眉开眼笑：“这就对了！来来来，吃肉吃肉！”
三人围着石头，把两个酱肘子吃得干干净净。
王大牛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朱无视则掏出帕子擦擦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君墨寒昨日已经到了，听说就住在城东的君家别院。
我今早远远看了一眼，啧啧，那气派，那排场，不愧是金丹期。”
王大牛好奇道：“他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威风？”
朱无视想了想，道：“威风？倒也不是。看着挺清冷的一个人，站在那就让人不敢靠近。我听人说，他在家从不跟人说话，连他爹都难得见上一面。”
云澜静静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山中惊鸿一瞥的身影。御剑而来，一剑斩杀二阶妖兽，飘然离去，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
“筑基初期，也敢对二阶妖兽出手？”
“你叫什么？”
“有趣。”
然后便走了。
这样的人，确实很难想象他与别人谈笑风生的样子。
朱无视又道：“除了君墨寒，林剑秋也来了。云兄今儿个在坊市应该见过他吧？那人也是个怪胎，除了练剑什么都不关心。
据说他一年前就筑基大圆满了，迟迟不结丹，就是为了把根基打得更扎实。这种人，一旦结丹，同阶无敌。”
云澜点点头。今日坊市中，林剑秋身上那股凌厉的锋芒，确实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三人聊到天色渐暗，朱无视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箓，塞给云澜和王大牛：“这几张御风符是我自己画的，虽然比不上坊市里卖的，但关键时刻能救命。别嫌弃。”
王大牛受宠若惊，连连道谢。云澜接过符箓，仔细看了看，符纸上的纹路虽然粗糙，但灵力流转顺畅，确实能用。他抬头看向朱无视，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朱无视嘿嘿一笑，摆摆手，摇摇晃晃地走了。
夜深了。
云澜坐在院中，手中捏着那张御风符，反复端详。朱无视说这是他画的，也就是说，朱无视懂得制符。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画出能用的符箓，至少也是中品灵根，且在这方面颇有天赋。
这样的人，却主动来结交他们两个穷小子。
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云澜想不出答案，只能暂且放下。他将符箓收好，抬头望向夜空。月明星稀，万里无云，是个修炼的好天气。
他闭上眼，正要运转灵力，忽然又睁开。
那道目光，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夜风徐徐，无人应答。
云澜等了片刻，站起身，跃上屋顶。月光下，四周静悄悄的，连一只夜鸟都没有。他扫视一圈，忽然发现对面屋顶的阴影中，隐约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影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跃上来，微微一顿，旋即转身，似乎要走。
云澜脚下发力，身形如箭般掠出，朝那人影追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连绵的屋顶上飞掠。那人身法极快，轻飘飘如同鬼魅，云澜拼尽全力，却始终追不上，距离反而越拉越大。
追出数十丈，那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清冷俊美的面孔，赫然映入眼帘。
君墨寒。
云澜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他盯着眼前的白衣少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君墨寒也在看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夜风吹动衣袂，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半晌，君墨寒开口，语气依旧清冷：“你追不上我。”
云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你为何窥视我？”
君墨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片刻后忽然问：“你那日为何要救那几个人？”
云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日在山中救下的三个少年。他皱了皱眉，道：“见死不救，与妖兽何异。”
君墨寒微微颔首，似乎在品味这句话。沉默片刻，他淡淡道：“筑基初期，敢对二阶妖兽出手，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心中有坚持。你看起来不像傻子。”
云澜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君墨寒又道：“三日后迷雾森林，我等着看你还能活多久。”说罢，转身踏空而起，白衣飘飞，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云澜站在屋顶，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灼热。
等着吧。
我会让你看到，我不仅能活下来，还能活得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