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迷雾森林中伸手不见五指。
石缝里，七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声清晰可闻。那三个逃进来的少年惊魂未定，断断续续讲述着周通的恶行。
领头那人名叫张远，来自天穹城旁的一个小镇，筑基中期修为，带着两个同乡结伴闯关，本想在外围老老实实熬过三天，谁知天降横祸。
“他根本不是为了过关。”张远咬着牙，眼中满是恨意，“他就是想杀人！我们亲眼看见，他带着人把一个通过第一关的考生活活打死，还笑着说‘这种货色也配进天穹剑派’。”
王大牛听得火冒三丈：“畜生！”
朱无视却皱眉道：“不对。周通虽然嚣张，但不是傻子。迷雾森林里杀人，虽然规则上说生死自负，但做得太过分，天穹剑派不可能不管。他图什么？”
云澜看了他一眼。朱无视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但关键时刻脑子转得很快。
张远摇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人分成几队，正在外围四处搜捕。我们三个要不是跑得快，也……”
他说不下去了，两个同乡缩在他身后，满脸惊惧。
云澜沉默片刻，忽然问：“周通自己，在哪个方向？”
张远一愣，想了想道：“好像是在东边。我们逃过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他带着几个修为最高的，往森林深处去了。”
“往深处？”朱无视眉头皱得更紧，“他一个筑基后期，带着人往深处走，找死吗？”
“不是找死。”云澜缓缓开口，“他是去找人。”
朱无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君墨寒？”
云澜点点头，周通那种人，虽然嚣张跋扈，却不是没脑子。他敢在外围肆意杀人，必然有所倚仗。
要么是有人给他撑腰，要么是另有所图。而在这迷雾森林里，最大的变数，就是君墨寒。
金丹期。
十六岁的金丹期。
如果周通的目标是君墨寒，那背后牵扯的东西，就远不止世家子弟争风吃醋那么简单。
“不管他图什么。”云澜站起身，目光扫过石缝里的六个人，“现在的问题是，他在找我。一百枚灵石的悬赏，足够让很多人动心。”
张远三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朱无视却哼了一声：“动心？也得有命拿才行。”
王大牛也瓮声道：“就是！咱们七个，还怕他们几个？”
云澜摇摇头：“不能硬拼。周通手下至少十几个人，修为都不低。咱们人少，正面冲突必死无疑。”
“那怎么办？”王大牛挠头。
云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张远：“你们一路逃过来，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妖兽巢穴、险地陷阱之类的？”
张远愣了愣，仔细回想，忽然道：“有！我们逃过来的时候，经过一片沼泽。那沼泽看着平静，但我们亲眼看见一头二阶妖兽陷进去，挣扎了几下就被吞没了。应该是流沙沼泽。”
云澜眼中精光一闪：“流沙沼泽？离这儿多远？”
“往东走，大概两里地。”
云澜点点头，又问：“周通的人，大概多久能搜到这里？”
张远估算了一下：“他们搜得很慢，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搜。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应该能到。”
“天亮之前……”云澜沉吟片刻，忽然道，“那就让他们天亮之前到不了。”
朱无视一愣：“云澜兄，你是想……”
云澜没有解释，而是看向周小山。
周小山一直缩在角落里，此刻被云澜盯着，浑身一僵，小声道：“云、云澜大哥，怎么了？”
云澜问：“你跑得快吗？”
周小山愣了愣，点点头：“还、还行。”
“敢冒险吗？”
周小山脸色发白，却咬了咬牙，用力点头：“敢！”
云澜嘴角微微弯起，目光扫过众人：“那好，我有个计划。”
一刻钟后，五道身影悄然从石缝中钻出，消失在浓雾中。
留下的只有张远的两个同乡，以及周小山。
周小山缩在石缝最深处，浑身发抖。他身旁那两个人比他好不了多少，三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出声。
外面，云澜带着朱无视、王大牛、张远，以及张远那个名叫刘柱的同乡，沿着乱石坡向东摸去。五人尽量放轻脚步，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避免在腐叶上留下痕迹。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隐约传来人声。
云澜抬手，五人齐齐停下，伏在一块巨石后。
透过浓雾，可以看见前方数十丈外有几点火光跳动。那是火把的光芒，光晕中有几道黑影晃动，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那姓云的到底躲哪儿去了？找了半天连个鬼影都没有。”
“别急，才第一天。明天、后天，总能找到。一百枚灵石呢，够咱们逍遥好一阵子了。”
“话说回来，周公子干嘛非要杀那个云澜？不就一个穷小子吗？”
“你懂什么。那小子在测试的时候出了风头，三属性灵根，让周公子丢了脸。周公子这人最要面子，不弄死他，念头不通达。”
“也是，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子真有三属性灵根？会不会弄错了？”
“管他真的假的，周公子说要杀，那就杀呗。”
云澜静静听着，面色不变。朱无视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五个人，三个筑基中期，两个筑基初期。”
云澜点点头，五个人，他们也是五个。但对方装备精良，符箓法器齐全，正面冲突毫无胜算。
“按计划行事。”他低声道。
朱无视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箓，递给张远和刘柱，小声叮嘱了几句。两人点点头，接过符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雾中。
云澜带着王大牛和朱无视，继续向前摸去，在离那五人约二十丈处停下。这里有一片灌木丛，正好可以藏身。
朱无视取出最后几张符箓，贴在周围的树干上。那是他画的“爆裂符”，威力不大，但胜在能制造混乱。
云澜握紧手中的铁剑，目光死死盯着那五个人。
他们在等，等张远和刘柱就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王大牛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朱无视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那是张远发出的信号！
云澜猛地起身，低喝一声：“走！”
三人从灌木丛中冲出，直奔那五人而去！与此同时，张远和刘柱也从另一个方向杀出，五人形成夹击之势！
那五人吓了一跳，反应却极快，立刻摆出战斗阵型。为首那人筑基中期，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刀，大喝一声：“找死！”
云澜一言不发，铁剑直刺那人咽喉！那人冷笑一声，长刀横扫，刀剑相交，迸出一串火星。
云澜虎口剧痛，整个人被震退两步，却借着反震之力凌空翻转，一脚踢向那人面门。
那人没想到云澜如此拼命，慌忙侧身躲闪。就在这一瞬，朱无视催动符箓，贴在树干上的几张爆裂符同时炸开，轰隆隆一阵巨响，烟尘四起，火星四溅！
那五人被炸得东倒西歪，为首那人更是被一块碎石击中面门，血流满面。张远和刘柱趁机杀入，与另外四人缠斗在一起。
王大牛大吼一声，举着短刀冲上去，与一个筑基初期的跟班战在一处。他虽然憨厚，但力气极大，几刀下去，竟把那跟班逼得连连后退。
云澜却不给那人喘息之机，铁剑如狂风骤雨般刺出。那人虽是筑基中期，但被爆裂符炸得晕头转向，一时竟被云澜压着打。
他心中大骇，这穷小子的战斗意识怎会如此恐怖？每一剑都直指要害，仿佛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一般！
“你到底是谁？！”他厉声喝问。
云澜不答，铁剑一抖，剑尖划过那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云澜顺势上前，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翻在地，剑尖抵住咽喉。
“让他们住手。”云澜冷冷道。
那人瞪大眼睛，看着抵在咽喉前的剑尖，终于怕了，颤声喊道：“住、住手！都住手！”
剩下四人早已被张远几人缠得脱不开身，听见喊声，回头一看，顿时面如死灰。
战斗戛然而止。
朱无视大口喘着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王大牛浑身是汗，却咧着嘴笑。张远和刘柱也满脸兴奋，没想到真能得手。
云澜却没有放松警惕，剑尖依旧抵着那人的咽喉，冷冷道：“你们有多少人？分几队？周通在哪儿？”
那人哆嗦着道：“十、十五个人，分三队。我们这一队五个，另外两队各五个。周公子带着最厉害的那一队往深处去了，说是……说是要去找君墨寒。”
云澜眉头一皱：“找君墨寒做什么？”
“不、不知道。周公子没说，只说是家里的意思。”
家里的意思？
云澜心中念头急转。周家虽然在天穹城有些势力，但比起君家，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他们敢打君墨寒的主意，背后必然有人撑腰。难道是……
他正想着，忽然心中警兆陡生！
来不及多想，他猛地侧身一扑，就地一滚！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凌厉的剑光从雾中刺出，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篷血花！
“什么人？！”朱无视惊叫出声。
浓雾中，缓缓走出五道人影。
为首那人，正是周通。
他提着剑，嘴角挂着戏谑的笑，目光落在云澜身上，啧啧两声：“反应倒是挺快，难怪能活到现在。”
云澜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渗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冷冷盯着周通。
朱无视几人脸色大变，纷纷聚拢到云澜身边。张远和刘柱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两条腿都在发抖。
周通瞥了一眼被制住的那五人，嗤笑一声：“一群废物，五个人被几个泥腿子打得落花流水。”他摆摆手，“行了，都起来吧。”
那五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到周通身后。
云澜没有阻止。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阻止的资本了。
十个人。
周通身后站着十个人，个个修为不低，最差的也是筑基初期，为首那几个更是筑基中期。
而他们这边，云澜负伤，朱无视灵力消耗过半，王大牛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张远和刘柱早就吓破了胆。
实力悬殊，一清二楚。
周通显然也这么认为，他笑眯眯地看着云澜，仿佛在看一只笼中困兽：“云澜是吧？三属性灵根，啧啧，了不得。可惜啊可惜，你这灵根，今天就要埋在这迷雾森林里了。”
云澜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剑，死死盯着他。
周通眉头一皱，有些不悦：“怎么？死到临头，连句狠话都不敢放？你这泥腿子，胆子倒是不小，但脑子不太好使。
你以为，你那个什么三属性灵根能救你？告诉你，在这迷雾森林里，死个把人，天穹剑派根本不会管。就算管，又能怎样？我周家有的是灵石，赔点钱就完事了。”
他越说越得意，提着剑一步步走近：“我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让我在众人面前丢了脸，我就让你死得痛快点。怎么样？够仁义吧？”
云澜依旧没有说话。
朱无视急得满头大汗，低声道：“云澜兄，我、我拖住他们，你跑！”
王大牛也咬牙道：“对！兄弟你快跑！我替你挡着！”
云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跑不掉的。”
周通哈哈大笑：“聪明！真聪明！就冲你这聪明劲儿，我待会儿下手轻点。”
他举起剑，剑尖对准云澜的咽喉，正要刺下——
突然，异变陡生！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雾中传来，快得不可思议！周通脸色一变，猛地侧身，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嗡嗡作响。
是一支箭。
周通惊魂未定，扭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浓雾中，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单薄，面色苍白，手中握着一柄短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正是周小山。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张远的那两个同乡。三人瑟瑟发抖，却硬撑着站在那儿，手中的弓箭齐齐对准周通。
周通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就凭你们三个废物？也敢射我？”
周小山的手在发抖，脸白得像纸，却一字一顿道：“放、放人。不然，下一箭，射你眼睛。”
周通笑声一滞，目光阴沉下来。他盯着周小山，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小崽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周小山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拉开弓弦，箭头直指周通面门。
云澜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个缩在角落里，连说话都发抖的少年，此刻却站在了最前面。
“好，很好。”周通怒极反笑，缓缓举起手，“都给我上，一个不留！”
他身后十人齐齐踏前一步，杀意弥漫。
就在此时——
一声震天动地的兽吼，从森林深处传来！
那吼声穿透浓雾，震得众人耳膜生疼，树叶簌簌落下。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仿佛有庞然大物正在狂奔而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是三阶妖兽！”有人惊叫。
周通脸色铁青，狠狠瞪了云澜一眼，咬牙道：“算你运气好！撤！”
十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在雾中。
云澜没有追，他捂着肩膀，看着周小山三人踉跄着跑过来，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上的伤口都在疼。
周小山跑到他面前，扔了弓，腿一软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张远的两个同乡也好不到哪儿去，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朱无视冲过来，一把抱住周小山，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小子！好小子！你……”
周小山哆嗦着，眼泪哗哗往下流，却咧着嘴在笑。
云澜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重重按在他肩膀上。
“很好。”
两个字，很轻。
周小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远处，兽吼声渐渐远去，大地恢复平静。
云澜站起身，望向森林深处。
三阶妖兽……君墨寒……
那个方向，正是周通他们去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走，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