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城北广场上已站满了人。
一千二百余名通过第一关的考生，此刻整齐列队，等待着通往迷雾森林的传送阵开启。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偶尔有人忍不住咳嗽一声，便引来无数道目光的注视。
云澜站在队伍中段，身旁是朱无视、王大牛和周小山。
四人昨夜商议了半宿，将进入森林后的每一步都推演了数遍。此刻虽心中忐忑，但面上还算镇定。
前方不远处，周通带着他那几个跟班，正趾高气扬地与人交谈。他似乎感应到云澜的目光，回头望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转了回去。
王大牛低声骂道：“笑得跟黄鼠狼似的。”
朱无视压低声音：“别理他，进了森林，咱们按计划行事，躲他远远的。”
云澜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四周。他注意到，人群中除了周通，还有许多气度不凡的少年，想必都是天穹城各大世家的子弟。
林剑秋也在其中，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他还在找另一个人。
君墨寒。
然而目光所及，却始终不见那道白衣身影。
“别找了。”朱无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君墨寒那种级别，肯定有专门的通道，不会跟咱们挤在一起。”
云澜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辰时正，高台上忽然亮起一道璀璨的光芒。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白发老者再次出现，身后跟着八名灰衣执事，抬着一座丈许方圆的青铜阵盘。阵盘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繁复，隐隐透着幽光。
“迷雾森林传送阵，即刻开启。”
白发老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进入之后，尔等有三天时间。三天期满，传送阵会再次开启，将存活者接回。期间生死自负，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八名灰衣执事将青铜阵盘放置在高台中央，同时输入灵力。
阵盘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光芒越来越盛，片刻后，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旋转的光门。
“依次进入。”白发老者挥手，“记住，你们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传送阵关闭。”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云澜随着人流朝高台走去，脚下步伐沉稳。身旁的王大牛紧张得直咽唾沫，朱无视额头也沁出细汗，周小山更是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发抖。
“别怕。”云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三人都是一愣，“记住我们说好的，进去之后先找地方隐蔽，等第一天过去再说。”
王大牛用力点头：“记住了！”
朱无视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有云澜兄在，怕什么。”
周小山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恐惧似乎淡了些许。
终于轮到他们。四人并肩踏入光门，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浓雾。
铺天盖地的浓雾，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白色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混杂着草木和妖兽的腥臊。耳边隐约传来风声、水声，还有不知名的兽吼。
云澜第一时间抓住身旁人的手臂，同时低喝：“都别动！”
王大牛三人顿时僵住。
片刻后，雾气稍稍散开些许，能见度扩大到丈许。
云澜看清了四周：他们站在一片树林边缘，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古木，树干上爬满藤蔓，树冠遮天蔽日，将本就微弱的天光几乎完全隔绝。
“这就是迷雾森林……”朱无视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云澜没有接话，而是迅速观察四周。按照事先商议，他们必须尽快离开传送点。因为所有考生都会从这里散开，留下来只会增加被盯上的风险。
“走。”他低声道，率先迈步，朝树林深处行去。
四人紧跟在云澜身后，尽量放轻脚步，避免发出声响。林中雾气时浓时淡，能见度忽高忽低，让人根本无法分辨方向。云澜只能凭着直觉，始终朝着远离人群的方向前进。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云澜猛地抬手，四人齐齐停下。
沙沙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沉的嘶吼。片刻后，浓雾中浮现出两道幽绿的光——那是妖兽的眼睛。
“是一阶妖兽，铁背蜥。”朱无视压低声音，“别怕，这东西速度慢，咱们绕开。”
四人缓缓后退，试图从侧面绕过。然而那铁背蜥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嘶吼一声，猛地从雾中蹿出，张开血盆大口朝最前面的王大牛扑去！
王大牛吓了一跳，下意识举起手中的短刀。云澜却比他更快，一步上前，铁剑横扫，剑身重重拍在铁背蜥脑袋上。
那妖兽吃痛，嘶吼着翻滚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又挣扎着爬起来。
“快走！”云澜低喝，拉着王大牛便跑。
四人在林中狂奔，身后传来铁背蜥愤怒的嘶吼，以及追来的沙沙声。然而那妖兽速度确实不快，追了片刻便被甩开。
跑出数里，四人才停下喘气。王大牛脸色煞白，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朱无视也满头大汗，却不忘调侃：“王大牛，你方才举刀的姿势还挺威风，就是腿抖得厉害。”
王大牛涨红了脸，想反驳又不知如何反驳。
云澜摆摆手，示意他们别闹。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那妖兽没有追来，才松了口气：“这里不安全，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雾气终于渐渐变淡。前方的树林开始稀疏，隐约能看见一片嶙峋的乱石坡。云澜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片刻，点头道：“就这儿吧。”
乱石坡地势复杂，到处都是丈许高的巨石，彼此交错形成无数缝隙和洞穴。这种地方易守难攻，且便于隐藏，正是理想的藏身之所。
四人找了个隐蔽的石缝钻进去。石缝不大，勉强能容四人挤在一起，但胜在入口狭窄，只有一人宽，稍微堵上便能挡住绝大多数妖兽。
朱无视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箓，贴在石缝入口处，说是预警用的。
王大牛则掏出干粮和水，分给众人。周小山缩在最里面，抱着膝盖一言不发，但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
云澜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才感觉到丹田处那股温热的感觉又强烈了几分。
似乎方才那一番奔逃，让体内的灵力运转更加顺畅，距离筑基中期又近了一步。
“云澜兄。”朱无视忽然低声道，“你说，咱们真能躲过这三天吗？”
云澜睁开眼，看向他。
朱无视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我知道我话多，显得没心没肺。但我心里清楚，以咱们四个的修为，想在这森林里活三天，没那么容易。
外围的妖兽虽然等级低，但数量多，而且……还有周通那些人。”
云澜沉默片刻，淡淡道：“能。”
朱无视一愣。
“一定能。”云澜看着他的眼睛，“我说能，就能。”
朱无视怔了怔，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一丝释然：“行，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王大牛在一旁憨憨道：“我也不怕！云澜兄弟说能，那肯定能！”
周小山也抬起头，小声道：“我……我也信云澜大哥。”
云澜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喝声和打斗声。四人同时警觉，屏息凝神，透过石缝的缝隙往外看去。
只见乱石坡外，几个少年正被一头二阶妖兽“裂地熊”追杀。
那裂地熊身长两丈，皮毛厚重如铁，一掌拍下便能将巨石拍得粉碎。那几个少年狼狈逃窜，其中一人已被熊掌扫中，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剩余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同伴，拼命朝远处逃去。裂地熊追了两步，似乎对倒地的少年更感兴趣，转身回去，一掌拍碎了他的脑袋。
王大牛捂住嘴，险些叫出声来。
朱无视脸色发白，死死盯着外面。
裂地熊撕咬着那少年的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片刻后，它似乎吃饱了，仰天长啸一声，慢悠悠地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直到那庞大的身影消失在雾中，四人才敢喘气。
王大牛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死……死了……就这么死了……”
朱无视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这就是迷雾森林……这就是生死自负……”
云澜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具残破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少年，他也见过。昨日灵根测试时，排在他后面不远，是个木属性中品灵根，通过测试时还兴奋得跳了起来。今日，便成了一堆碎肉。
这就是修仙。
这就是他们要走的这条路。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三人。王大牛还在发抖，朱无视强作镇定，周小山缩成一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都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看清楚了。这就是我们的路。要么死在半路上，要么爬上去，站到山顶。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三人齐齐看向他。
云澜的目光平静，却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想退出的，现在还来得及。传送阵虽然关了，但找个地方躲到三天后，也能活着出去。”
沉默。
良久，王大牛忽然抹了把脸，咬牙道：“我不退！来都来了，死也要死个明白！”
朱无视也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虽然笑得有些勉强：“我朱无视这辈子没出息过，好不容易交了几个朋友，总不能半路当逃兵吧？”
周小山抬起头，眼眶通红，却一字一顿道：“我……我也不退。”
云澜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
“好。”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石缝，望向外面茫茫的迷雾。
“那就一起活着出去。”
夜幕降临。
迷雾森林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危险，妖兽昼伏夜出，此刻正是它们活跃的时候。远处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兽吼，有的低沉，有的尖锐，交织成一首令人心悸的夜曲。
石缝里，四人轮流守夜。云澜值第一班，他盘坐在入口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乱石坡。
月光透过雾气洒下来，朦朦胧胧，仿佛给整个世界蒙上一层轻纱。他忽然想起今日死去那个少年，想起他昨日兴奋得跳起来的模样。
修仙路，就是这么残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他从怀里摸出父亲留下的那块玉佩，借着微弱的月光细细端详。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留下的痕迹。
“爹。”他低声自语，“您当年，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夜风穿过石缝，带来一丝凉意。
云澜将玉佩收回怀中，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丹田处的温热越来越明显，那层瓶颈仿佛薄膜，随时都会破裂。他知道，快了。
就在明天，最迟后天，他一定能突破。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云澜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浓雾中，隐约有几道身影晃动。
是人。
他心头一凛，立刻推醒身旁的朱无视。
朱无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顺着云澜的目光看去，脸色顿变。他悄无声息地取出符箓，握在手中。
那几道身影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轮廓。一共三人，都是少年，衣着寻常，面色惊恐，似乎在逃命。
“救……救命……”其中一人看见了石缝，踉跄着朝这边跑来。
云澜眉头一皱。
他本不想管闲事，但那人已经看见他们，此刻若不出手，对方一旦引来妖兽，他们也藏不住。
“让他们进来。”他当机立断。
朱无视立刻撤下入口处的预警符箓，将石缝让开一条道。那三人连滚带爬地钻进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多谢……多谢几位兄台……”领头那人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云澜看着他，沉声道：“怎么回事？”
那人大口喘着气，艰难开口：“是……是周通！周通带着人，到处追杀落单的考生！我们三个被他的人盯上，一路逃过来的……”
朱无视脸色一变：“周通？”
那人点点头，眼中满是恐惧：“他疯了！进森林才一天，已经杀了七八个人！他还放话，说……说要把所有碍眼的人都杀干净，尤其是……”
他看向云澜，欲言又止。
云澜目光一凝：“尤其是什么？”
那人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尤其是……一个叫云澜的。他说，谁杀了云澜，他就赏一百枚灵石。”
石缝中一片死寂。
王大牛气得浑身发抖，朱无视脸色铁青，周小山缩成一团。
云澜却依旧面色平静，仿佛被追杀的并不是自己。
一百枚灵石。
在周通眼里，他的命就值一百枚灵石。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石缝，望向外面浓雾笼罩的夜色。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