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A大体育馆像个蒸笼。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汗水混合着塑胶地板的橡胶味在空气中蒸腾。沈书昀坐在第三排观众席，后背的棉质T恤已经洇出汗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书昀！快看！顾凛要扣球了！”
身侧的林薇薇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沈书昀顺着她兴奋的指尖望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标语牌，落在球场中央那个高高跃起的身影上。
191厘米的身高，在排球场网前像一柄出鞘的刀。
起跳的瞬间，顾凛小腿肌肉绷出凌厉的弧度，手臂向后引到极致，整个人在空中拉成一道反弓。聚光灯打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滚过锋利的颧骨，在下颌悬停一瞬，然后坠进锁骨凹陷处。
下一秒，手臂像鞭子一样抽下。
砰——！
排球砸在地板上的巨响几乎与哨声同时炸开。球速太快，在地上弹起时已经化作一道残影，狠狠撞上后方广告牌，又弹回来，在空旷的角落里孤独地滚动。
“顾凛！顾凛！顾凛！”
全场陷入癫狂。女生们的尖叫几乎要刺破耳膜，男生们捶打座椅靠背，整个体育馆的地面都在震颤。比分牌跳动：25:23。A大校排球队赢了这场热身赛。
沈书昀的目光却黏在那个落地的人身上。
顾凛站稳，垂着眼拍了拍手上的镁粉，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队友冲上来拥抱庆祝，他只是抬起手臂敷衍地回抱，随即扯下额上的发带，露出汗湿的额发。几缕黑发贴在眼角，那双丹凤眼扫过沸腾的观众席，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像个精致但没上发条的人偶。
“他是不是超帅！”林薇薇还在晃他的胳膊，声音亢奋，“我高中就听说过他，北体附中王牌主攻手，保送咱们学校的！家里还特有钱，你看他脚上那双鞋，限量款，五位数！”
沈书昀“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跟着顾凛移动。
那人走到场边，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下。喉结急促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颈流进被汗浸透的球衣领口。有女生冲破志愿者阻拦冲下场送毛巾，顾凛没接，直接从背包里抽出自己的，囫囵擦了把脸，然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动作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野。
“走了书昀！”林薇薇拽他起身，不知从哪里变出两瓶功能性饮料，“去送水！近距离看看！”
沈书昀想说自己又不认识对方，但林薇薇已经挤进散场的人流。他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越靠近球场，汗水和荷尔蒙的味道就越浓。队员们正在收拾装备，顾凛背对着观众席蹲在地上系鞋带，肩胛骨隔着湿透的球衣凸出锋利的形状。
“顾学长！”林薇薇的声音又甜又亮。
顾凛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学长辛苦了！”林薇薇把饮料递过去，脸颊泛红，“打得太精彩了！”
顾凛这才慢吞吞站起身，转过脸来。
沈书昀第一次看清他的正脸。
和远观的冷感不同，近距离看，顾凛的五官其实生得很漂亮——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漂亮。眉骨高，眼窝深，丹凤眼的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鼻梁高挺，嘴唇偏薄，此刻因为刚运动完，泛着湿润的血色。
但他脸色很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冷白，配上漆黑的瞳孔，整个人透出一股阴郁的潮湿感。
像雨季墙角生出的苔藓。
顾凛的视线掠过林薇薇，落在她身后的沈书昀脸上。
沈书昀下意识想移开目光，但对方已经开口，声音因为剧烈运动有些低哑：“水。”
是对他说的。
沈书昀怔了怔，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他递过去，指尖碰到顾凛的手指。
很烫。带着汗湿的黏腻。
顾凛握住水瓶，却没立刻松开。他的目光钉在沈书昀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来得太突然，像阴云密布的天空陡然裂开一道缝，漏下刺眼的阳光。
“谢谢。”顾凛说，声音里的低哑褪去，变成一种清透的质地，“学弟是哪个系的？”
沈书昀还没从那个笑容的冲击里回过神，林薇薇已经挤到他身前，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宣示主权的甜腻：“他是我男朋友，经管系大一的沈书昀！”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凛脸上笑容没变，但沈书昀看见他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喀啦”声。然后顾凛移开目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哦。”他放下水瓶，嘴角还噙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下去，“男朋友啊。”
那三个字被他念得很慢，像在齿间细细碾磨过。
“学长下次比赛我们还会来加油的！”林薇薇没察觉到微妙的气氛，还在兴奋地说。
顾凛没接话，把空了一半的水瓶随手扔进背包，拎起装备袋甩到肩上。转身离开前，他又看了沈书昀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书昀莫名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潮湿冰冷的东西舔了一下。
“走啦书昀！”林薇薇拉着他往出口走，还在叽叽喳喳，“顾凛刚才对你笑诶！他平时都不怎么理人的，听说特别高冷……”
沈书昀回头看了一眼。
顾凛已经走到球员通道入口，高高的背影融进昏暗的阴影里。有个队友从后面追上来勾他脖子，笑着说什么，顾凛侧头躲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空荡荡的冷漠。
和刚才那个转瞬即逝的、过分灿烂的笑容判若两人。
晚上十点，校外高端公寓“泊悦湾”顶层。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阅读灯。顾凛刚冲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滚进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
他坐在电竞椅里，两条长腿随意支着，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屏幕上显示着几张刚导入的照片——是今天比赛时观众席的抓拍。校新闻社的器材专业，照片清晰得能看见看台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顾凛点开其中一张。
镜头恰好抓拍到沈书昀微笑的侧脸。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体育馆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金箔似的铺了他半边身子。他正侧头和旁边的女生说话，眼角弯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张，能看见一点洁白的牙齿。
干净得像从来没被污染过的雪。
顾凛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拖动鼠标，把照片局部不断放大。
放大到能看清沈书昀眼角那颗很小的痣。
放大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放大到他微笑时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
然后顾凛松开鼠标，向后靠进椅背，抬起手臂搭在眼睛上。
黑暗笼罩下来。
脑海里却自动回放起更多细节——那个男生递水时微微泛红的指尖，被触碰时睫毛轻颤的频率，还有他说“谢谢学长”时清朗干净的嗓音。
以及，他身边那个紧紧挽着他手臂、宣示主权的女生。
顾凛放下手臂，重新坐直，点开照片编辑软件。他选中沈书昀身旁的林薇薇，用抠图工具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把她从画面里抹去。
删除，填充背景。
现在照片里只剩下沈书昀一个人，坐在空旷的看台上，对着身侧并不存在的人微笑。
顾凛保存了这张修改过的照片，设成手机锁屏。
然后他点开相册里另一张——是今天比赛结束后，他假装自拍时，镜头“不小心”扫到的沈书昀的背影。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正被林薇薇拉着往外走，身姿挺拔，像一株向阳生长的植物。
顾凛把这张照片也放大，指尖悬在屏幕上，虚虚描摹那个背影的轮廓。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许久，他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声，对着屏幕低声说：
“…真刺眼。”
窗外，城市灯火流淌成河。
而属于他的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