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超级帅对不对？而且你看到没，他接你水的时候还对你笑了！”
从体育馆回寝室的路上，林薇薇已经重复这句话第五遍。沈书昀走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落在人行道缝隙里钻出的野草上，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路灯刚刚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就是感觉有点难接近。”林薇薇自顾自说着，挽住沈书昀的胳膊，“不过也好，高冷男神才带感。哎，你说我下次要是单独去送水，他会不会多看我两眼？”
沈书昀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林薇薇。女生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对一个遥远耀眼存在的憧憬——就像她当初在新生晚会上，穿过人群走向他，说“同学，能加个微信吗”时一样。
大学要谈一场恋爱。这是林薇薇追他时说的原话。
沈书昀当时刚结束高考，从江南小城来到这座北方都市，对一切都陌生。有漂亮活泼的女生主动示好，他觉得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试试看吧，也许就能喜欢上呢？
可两个月过去了，他仍然会在林薇薇凑过来亲吻时下意识偏头，会在她挽他手臂时身体僵硬，会在她说“我爱你”时，喉咙发紧，说不出那句同样的回应。
“书昀？你怎么不说话？”林薇薇晃他手臂。
“没什么。”沈书昀收回思绪，温和地笑笑，“就是在想，那个顾凛……感觉有点捉摸不透。”
“帅哥不都那样嘛。”林薇薇不以为意，“走吧，我饿了，咱们去二食堂吃麻辣香锅！”
她被新的念头吸引，蹦跳着往前走。沈书昀跟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丹凤眼。
空洞的，冰冷的，但在接过水时，突然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近乎灼热的光。
然后那句“男朋友啊”，慢吞吞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沈书昀甩甩头，把奇怪的画面赶出脑海。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同一时间，泊悦湾顶层公寓。
顾凛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平板、手机，三块屏幕同时亮着，荧光在他脸上投出交错的阴影。
电脑屏幕上是A大校园门户网站，登录账户：GL0217。密码是系统初始密码，他黑了管理员后台改的。
搜索栏里，光标在“沈书昀”三个字后面闪烁。
回车。
页面刷新，弹出学生档案卡片。证件照上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微笑，阳光干净得不像真的。
【沈书昀，男，19岁，经济与管理学院金融学专业大一】
【籍贯：Z省H市】
【高考成绩：723分，省理科状元】
【特长：数学竞赛全国一等奖，钢琴十级】
【曾获荣誉：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优秀毕业生……】
顾凛一条一条往下翻，鼠标滚轮滑动得极慢。
平板屏幕上是校园论坛的界面，他正在用爬虫程序抓取所有包含“沈书昀”关键词的帖子。大部分是新生风采展示、奖学金公示，偶尔有几条表白墙内容——
“捞一下今天在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穿白衬衫的小哥哥，背影好像沈书昀！”
“经管院的沈书昀学弟有女朋友吗？没有的话姐姐可以等！”
“楼上别想了，人家开学俩月就被外院的林薇薇拿下了，天天一起吃饭呢。”
顾凛的目光在最后那条帖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开发帖人主页。
头像是林薇薇的自拍，笑容明媚。
他进入她的相册。最新一张是昨天发的，九宫格，中间最大那张是她和沈书昀的合照。背景是学校湖边的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林薇薇紧紧搂着沈书昀的手臂，脸贴在他肩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沈书昀站在她身侧，表情温和，嘴角带着礼貌的弧度。
但顾凛盯着沈书昀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笑意却没渗进去。像一层精心涂抹的釉，底下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放大照片，几乎把脸贴在平板上，仔细观察沈书昀搭在林薇薇肩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完全搂住，是一种克制而疏离的姿态。
顾凛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回到沈书昀的档案页面。
他把那张证件照保存下来，设成平板桌面。
然后他关掉所有设备，身体向后倒，后脑勺抵在沙发边缘，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记忆也跟着涌过来。
是更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他抱着膝盖坐在卧室地毯上，耳朵紧紧贴着门板。门外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女人尖利的哭骂，男人暴怒的吼叫。
“过不下去就离！别他妈天天摔东西！”
“离就离！儿子归你！我看见他就想起你这张恶心的脸！”
“你以为我想要？要不是我爸……”
接着是更响的碎裂声，像是什么瓷器砸在墙上。
保姆王姨推开卧室门，手里端着果盘，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凛，吃水果。”
他仰头看她。王姨把果盘放在地上，转身要走。
“王姨。”他小声叫住她，“爸爸妈妈又在吵架。”
王姨回头，眼神里有一种麻木的怜悯：“大人的事，小孩别听。把耳朵捂上，吃完水果睡觉。”
门关上了。
他坐在黑暗里，听见门外王姨压低的声音：“先生，太太，动静小点，孩子还没睡……”
然后是他父亲不耐烦的吼声：“拿了钱就滚回你房间去！轮得到你说话？”
寂静。
漫长的、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他听见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路，渐渐远去。接着是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楼梯方向。
整栋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他趴在地毯上，借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看见果盘里切好的苹果。切得很整齐，每一块大小相同，边缘光滑。
但氧化了，泛着难看的褐色。
顾凛从回忆里挣脱，睁开眼。
公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但那些光透不过厚厚的防窥玻璃。
他坐起身，重新打开笔记本，登录选课系统。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第二轮选课还有半小时关闭。他点开通识教育课程列表，在搜索框输入“经济学导论”。
课程代码：ECON101。
授课教师：赵文博。
上课时间：周一3-4节，周三5-6节。
上课地点：经管楼302。
已选人数：87/100。
顾凛点进课程详情，在已选学生名单里，用查找功能输入“沈书昀”。
光标跳动，定格在第三十七行。
【沈书昀，学号202609010327，经济与管理学院，金融学】
顾凛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移动鼠标，勾选“选课”。
系统弹窗：【是否确认选择课程“经济学导论”？】
确认。
页面刷新，选课成功。
顾凛关掉网页，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陈教练”，拨通。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边传来中年男人粗犷的声音：“小凛？这么晚什么事？”
“陈教练，”顾凛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下学期的训练计划我看过了。周三下午和周五上午的体能训练，我想调到晚上。”
“啊？为啥？晚上你不是一般都加练技术？”
“我想选修一门课。”顾凛说，目光落在平板上沈书昀的证件照，“经管类的，平衡一下体能和思维训练。”
陈教练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行吧，你自己有数就行。课别挂科啊，挂科了校队参赛资格受影响。”
“不会。”
挂了电话，宿舍微信群弹出新消息。
是周子航，他室友，也是排球队的二传手。
【周子航：凛哥，还不回来？又住公寓？】
【周子航：明天早八有课，别忘了！】
【周子航：话说你选修课选了吗？我抢到了电影鉴赏，漂亮妹子多，嘿嘿】
顾凛打字回复：【选了】
【周子航：啥课？】
【顾凛：经济学导论】
【周子航：？？？？？】
【周子航：凛哥你没事吧？那课不是经管院那群卷王上的吗？听说挂科率百分之三十！】
【周子航：你这脑子去上经济课，不是给教授添堵吗？】
顾凛没理他，退出微信，重新打开选课系统，看着自己课表上新增的那一行“经济学导论——经管楼302——周一9:50-11:25”。
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亮起来。
像蛰伏在黑暗里的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教务系统的自动通知：【选课成功：经济学导论(ECON101)，上课时间周一3-4节……】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电脑屏幕上，那个黑进教务系统的后台程序弹出一条实时抓取的消息——
【学生沈书昀(学号202609010327)收到选课通知：经济学导论(ECON101)选课成功。】
两条消息，并列在眼前。
顾凛靠在椅背里，缓缓勾起嘴角。
他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找到今天偷拍的那张沈书昀的背影。照片里的少年正走出体育馆，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顾凛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屏幕上那个背影。
然后他压低声音，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周一见，沈书昀。”
窗外，夜深如墨。
而某个刚刚洗过澡、正在寝室书桌前整理笔记的江南少年，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对床的室友陈哲从书里抬起头。
“没。”沈书昀揉揉鼻子，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就是突然……有点冷。”
他起身去关窗，没来由地想起今天体育馆里，那个叫顾凛的学长握住他手指时，滚烫的体温。
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