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棚房里，顾楠枫就把今天捡到的零件全部倒在地上，开始分类。
线缆一堆，螺丝垫片一堆，金属板材一堆，能用的电子元件一堆。
他动作利索，分得又快又准，里昂在旁边看着，也没插手，自顾自地坐到桌边喝酒。
分到最后，顾楠枫把藏在板车最底下的那块机甲外壳碎片翻了出来。
银灰色的弧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虽然边缘参差不齐，但表面的涂层完好无损，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磨砂感。
里昂看到的一瞬间，眼睛瞪圆了，酒杯往桌上一搁，两步跨过来，一把从顾楠枫手里抢过那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这——”他粗糙的手指沿着碎片的弧面慢慢摸过去，又凑近了看那层银灰色的涂层，声音都有点变了调，“你小子运气怎么这么好？”
顾楠枫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这个材料看着挺特殊的。”里昂把碎片举到灯光下，眯着眼端详，“我在垃圾星上混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种材质。你看这涂层，不是普通的漆面，是那种……那种……”
他说不上来，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一般。
“这是机甲外壳。”顾楠枫平静地说。
里昂的手一抖，差点把碎片摔了。
“机甲外壳？”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碎片，又抬头看顾楠枫，“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顾楠枫没有多解释，指了指碎片表面的涂层，“这种涂层是精神力传导涂层，只有军用机甲才会用。普通机甲不会上这种东西，太贵了。”
里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里有审视，有琢磨，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已经碎裂了。”顾楠枫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说明垃圾堆里还有更多的碎片。趁天黑我们再去翻一翻，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里昂没接话，把碎片放在桌上，转身坐回凳子上，拿起酒壶灌了一口。
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这小子，看起来没那么简单。正常人哪怕懂行的，都不一定一眼能看出来这是机甲外壳。
更别说那什么“精神力传导涂层”，这词儿他活了六十多年都没听说过。
这小子张嘴就来，说得头头是道。
他到底是什么人？
里昂又灌了一口酒，余光扫了一眼正蹲在地上继续分类零件的顾楠枫。
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他给的旧衣服，袖子长出一截，蹲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把螺丝按大小排成几行，跟个普通小beta没什么两样。
但这双手，修得好机甲零件。这双眼睛，认得出军用材质。说得出“精神力传导涂层”这种话。
里昂把酒壶揣回怀里，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到了半夜，棚屋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垃圾星上没有月亮，暗灰色的云层把星光也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风小了些，但还是呜呜地吹，带着那股永远散不掉的铁锈味。
里昂从角落里翻出两个背篓，扔了一个给顾楠枫。
“走。板车就别带了，咣当响，大老远都听得见。”
两人摸着黑出了门。里昂对路熟，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顾楠枫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踩到碎渣差点滑倒，但硬是咬着牙没出声。
到了A区，远远地就看到几点微弱的光在晃动。
“还有人。”里昂压低声音，“别开灯，摸黑翻。”
两人沿着早上发现碎片的区域往外扩散，猫着腰在垃圾堆里翻找。
顾楠枫把铁钩子用得越来越顺手，钩、扒、挑、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果不其然，找到了很多零件。
一块更大的外壳碎片，跟早上那块应该是同一台机甲上的，边缘的断裂面能对上。两个关节传动杆，虽然有点弯了，但没断，敲一敲能直回来。
一个液压缓冲器的外壳，里面的密封圈烂了，但缸体完好。
还有一堆大大小小的零件，有的是完整的，有的烧焦了变了形，有的只剩下半截。
顾楠枫来者不拒，完整的好零件当然要，烧焦了的也往背篓里塞。
里昂一开始还不理解，后来看他连烧变形的都捡，忍不住小声问：“这都烧成炭了，还要？”
“能用的。”顾楠枫头也不抬，“里面的金属成分还在，熔了重铸。”
里昂闭嘴了。
都是军用机甲上的零件，虽然算不上最顶级的型号，但比垃圾星上能翻到的普通货色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光是那几块外壳碎片，拿出去卖都能值不少钱。
两人翻了将近两个小时，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
里昂的腰受不了了，撑着铁钩子直喘气。顾楠枫看他实在撑不住了，才收手。
“差不多了，回去吧。”
里昂没反驳，他也确实走不动了。
两人摸着黑回了棚屋，把背篓往地上一倒，零件哗啦啦铺了一地。
顾楠枫蹲下来，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开。外壳碎片、传动杆、缓冲器、齿轮组、线缆接口、散热片……大大小小几十个零件，铺了大半个地面。
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
就这些零件七散八落的，猴年马月才能搓出个机甲出来？一台机甲少说几百个零件，他现在连个零头都凑不够。
更别说最重要的能源矿石——那是机甲的心脏，没有那东西，其他零件全是废铁。
而且就算零件凑齐了，组装需要工具，调试需要设备，测试需要场地。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要资源？
他蹲在那里，手指拨弄着一块外壳碎片，越想越远，又叹了一口气。
里昂坐在桌边，看着他一直在摇头叹气，忍不住开口了。
“叹什么气？”他灌了一口酒，语气不咸不淡，“你小子还真想搓个机甲出来？”
顾楠枫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里昂看着他那副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酒壶放下，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知道要多少钱和资源吗？”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东西——钱、材料、技术。钱你没有，材料你靠捡，技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的零件，“你手艺是不错，但造机甲跟修零件是两码事。”
顾楠枫知道里昂说得对。他当然知道。他在游戏里造过那么多台机甲，怎么可能不知道？但问题在于，游戏里的材料随手就能买到，工具齐全，场地现成。
现在呢？他连一把像样的螺丝刀都没有。
里昂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还是开了口。
“我看你手艺不错，去考军校吧。”
顾楠枫抬起头。
“星际联盟第一军校，里面有个机甲工程学专业。”里昂说着，从床底下翻出那本破电子书，翻开其中一页递给他。
页面上是一张招生简章的截图，字迹模糊，但大概能看清。“学的就是机甲设计、制造、维修这些东西。”
顾楠枫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星际联盟第一军校，联盟最高军事学府。
机甲工程学专业，四年制，毕业后授予机甲工程师资格，可进入联盟军工体系。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吗？
“但——”里昂的话还没说完，“学费不低，而且入学要求极高。精神力测试、理论考试、实操考核，你光第一项就过不去，剩下两项除非拿高分。”
他看了顾楠枫一眼，把后半句话也说了出来：“这么多年，没有beta去报名的。造机甲这件事，一直都是alpha在干。beta最多就是后援部打打下手。”
棚屋里安静了下来。火炉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顾楠枫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破书，手指轻轻摩挲着页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