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九天，凌晨四点。
刘世豪在黑暗中睁开眼。
不对劲。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身上开始发热，不是那种正常的体温升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热。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烫的，但他没发烧。
他知道这是什么。
发热期。
刘世豪坐起来，edc从床头柜上滚落到被子里，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大腿，硌得生疼。
他没去捡，只是坐在那儿，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热意从脊椎尾端往上爬，一点一点，像蚂蚁在皮肤下面游走。
他的手指开始发麻，指尖微微颤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不对劲。
他的发热期一向很准，二十八天一个周期，雷打不动，上次是三周前，按理说还有七天。
怎么会提前？
刘世豪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床沿才站稳。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慢慢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潮红，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瞳孔比平时放大了一点。
他凑近镜子，看见自己脖子上那根青筋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冲出来。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
一下，两下，三下。
没用。
那股热意还在往上涌，从他的小腹开始，漫过胃，漫过胸口，最后停在喉咙口，他张开嘴喘气，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烫的。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
有味道了。
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淡香，是浓烈的，带着侵略性的，Omega发热期特有的信息素。
刘世豪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但疼有用。
他借着那点疼痛站稳，打开洗漱台下面的抽屉。
抑制剂整整齐齐码在那里，银色的小盒子，剩下两支抑制剂，他拿出一支，手在抖，差点掉在地上。
他骂了一句，用牙齿咬开包装，针头刺进手臂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和身体里那股热流撞在一起。
刘世豪靠在洗手台上，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那股燥热开始消退。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还是红的，但没那么吓人了。瞳孔在慢慢恢复正常，脖子上的青筋也平复下去。
他把空针管扔进垃圾桶，又拿出一支，再打了一次。
双倍剂量。
他知道这样不好，但他没时间等。
打完第二支，他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慢慢走回床边。
edc还掉在被子里，他捡起来，攥在手心。
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齿轮硌着他的指纹。
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色，然后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世豪？”光刻老板的声音带着一点诧异，“这么早？”
刘世豪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发热期提前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
“提前多久？”
“七天。”
又是沉默。
“你打了抑制剂？”
“两支。”
“现在怎么样？还有抑制剂吗？”
刘世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压下去了，抑制剂已经用完了。”
光刻老板说：“压下去了不够，你得回来。”
刘世豪没说话。
他知道老板说得对，发热期提前不是小事，抑制剂只能压一时，压不住本能。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环境，需要专业的医疗团队待命，需要…
“我给你安排，你今天就得走。”
刘世豪攥紧edc，齿轮硌得掌心生疼，“训练怎么办？”
“我给你找个理由，国外来了个教练，只待一周，点名要见你，这个理由够不够？”
刘世豪沉默了两秒，“够。”
“好，我现在联系领队，让张驰放人，你收拾东西，等通知。”
电话挂了。
刘世豪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edc在手里转着。
窗外，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厉小海，那个傻子今天还会送酸奶来吗？
凑齐十种……
他笑了一下，很轻，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早上六点半，张驰被电话吵醒。
他眯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光刻领队。
“喂？”
“张队，刘世豪今天要回去一趟。”
张驰一下子清醒了：“什么？”
领队说：“光刻这边来了个国外教练，只待一周，点名要见刘世豪，他们老板亲自打的招呼，人今天就得走。”
张驰坐起来，皱眉：“一周？那不是半决赛前才能回来？”
“差不多。”
张驰沉默了两秒，“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想了半天。
然后他给孙宇强发消息：
【刘世豪要走。】
孙宇强秒回：
【？？？去哪儿？？？】
张驰：
【国外来了个教练，光刻要他回去。】
孙宇强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加了一句：
【那小海怎么办？】
张驰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
早上七点，训练场。
厉小海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今天的酸奶，草莓味的，昨天刘世豪拿的那个口味。
他站在车边，等刘世豪来。
七点十分，刘世豪没来。
七点十五，还是没来。
厉小海开始有点慌了。
他四处张望，看见张驰走过来，赶紧跑过去：“张队，刘世豪呢？”
张驰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他走了。”
厉小海愣住：“走了？去哪儿了？”
“光刻召他回去，国外来了个教练，只待一周。”
厉小海傻了。
一周？
那不就是半决赛前才能回来？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酸奶袋子攥得紧紧的。
张驰拍了拍他的肩：“一周而已，很快就回来了。”
厉小海点点头，但表情还是蔫蔫的。
刘显德走过来，看着他这样，叹了口气。
“你还好吧？”
厉小海小声说：“他让我凑齐十种……”
刘显德愣住：“什么？”
厉小海把酸奶袋子举起来：“今天是第六种，他走了，我凑不齐了。”
刘显德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迟海生站在P房门口，也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臻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厉小海那边。
“他走了。”迟海生说。
林臻东点点头。
迟海生转头看他：“你不难过？”
林臻东想了想，说：“难过什么，一周而已。”
迟海生没说话。
林臻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是难过他走了，还是难过他没跟你告别？”
迟海生被他说中心事，脸有点红，“我没有！”
林臻东没再说话，往P房里走了。
迟海生站在原地，看着刘世豪平时站的那个位置。
空的。
刘世豪坐在回光刻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手机响了。
是厉小海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没来。】
刘世豪看着这条消息，edc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回：
【有事 回光刻一趟】
厉小海秒回：
【多久？】
刘世豪：
【一周】
厉小海发了一个哭脸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
【那我等你回来再凑齐十种。】
刘世豪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
【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
车窗外的风景还在后退，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洒在草原上。
他想起厉小海站在车边等他的样子。
傻乎乎的，但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迟海生：
【你走了？】
刘世豪看着这条消息，edc转了一圈。
他回了一个字：
【嗯】
迟海生：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刘世豪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
然后他回：
【现在告诉你了】
迟海生没再回了。
刘世豪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身体里的燥热已经完全压下去了，但那种隐隐的不安还在。
发热期提前，不是好兆头。
他需要回去做一个全面检查，看看是不是抑制剂出了问题，还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他现在不想想这些。
他脑子里全是厉小海最后那句话，“那我等你回来再凑齐十种。”
傻子。
他笑了一下，然后edc又开始转，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车厢里响着。
训练场，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厉小海开车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往遮阳棚那边看。
空的。
没人坐在那儿转edc，没人看他。
他跑完一圈，成绩比昨天慢了整整两秒。
张驰看着秒表，没说话。
孙宇强小声说：“他是不是……”
张驰点头：“是。”
孙宇强叹了口气。
迟海生今天也开得心不在焉，差点在第三个弯冲出去，李伦在副驾吓得脸都白了，下车之后骂了他一路。
迟海生没还嘴，只是沉默着往P房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个空的遮阳棚。
李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李伦说：“一周而已。”
迟海生点点头，但表情还是那样。
林臻东是唯一一个看起来没受影响的人。
他跑完自己的圈数，下来之后看见厉小海蹲在车边发呆，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想什么呢？”
厉小海小声说：“他昨天摸我头了。”
林臻东看着他。
厉小海继续说：“就一下，很轻。”
林臻东没说话。
厉小海说：“我今天本来想让他再摸一次的。”
林臻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等他回来再摸。”
厉小海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点：“会吗？”
林臻东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你可以争取一下。”
厉小海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我今天多练几圈，等他回来看。”
林臻东笑了一下，站起来，看着他往赛道那边跑。
刘显德走过来，站在林臻东旁边，“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臻东说：“说要等刘世豪回来看他。”
刘显德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他是不是有点傻？”
林臻东想了想，说：“不是有点，是特别。”
两个人看着厉小海跑远的身影，同时叹了口气。
晚上，宿舍区。
迟海生坐在走廊栏杆上，盯着对面那栋楼。
那扇窗户黑着。
没人。
李伦从房间里出来，在他旁边站定，“还看？”
迟海生没说话。
李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扇黑着的窗户。
“人走了。”他说。
迟海生点头：“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迟海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李伦愣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那栋楼。
夜风有点凉。
过了好一会儿，迟海生忽然开口：“他昨天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李伦转头看他。
迟海生说：“我没回答上来。”
李伦没说话。
迟海生继续说：“但现在我知道了。”
李伦问：“什么？”
迟海生看着那扇黑着的窗户，声音很轻，“想让他看我一眼。”
李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你等他回来，告诉他。”
迟海生点点头，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的青草味。
对面那栋楼的黑窗户里，什么都没有，但迟海生还是看着。
光刻总部，晚上十点。
刘世豪坐在医疗室里，袖子撸上去，露出光裸的手臂，护士在抽血，针头刺进血管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
“忍一下。”护士说。
刘世豪没说话，edc在另一只手里转着。
老板站在旁边，看着他。
抽完血，护士用棉签按住针孔，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医疗室里只剩下刘世豪和老板。
老板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刘世豪按着棉签，“压下去了。”
老板点头：“检查结果明天出来，你这几天别乱跑，就在总部待着。”
刘世豪没说话。
老板看着他，忽然问：“集训那边，有情况？”
“没有。”
老板笑了一下，没戳穿他。
“行，没有就好，这几天好好休息，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那个厉小海，就是天天给你送酸奶那个？”
刘世豪抬头看他。
老板笑了一下：“听说他一天快两秒？”
刘世豪没说话，老板摆摆手，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刘世豪坐在那儿，棉签已经可以不用按了。
edc在手里转着，他想起厉小海今天发的消息，“那我等你回来再凑齐十种。”
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光刻总部的楼很高，能看到整个城市。
但他脑子里全是巴音布鲁克的草原，还有那个在赛道上跑圈的傻子。
一周。
他转着手里的edc。
应该很快吧。
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