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白雾村。
漫山薄雾裹着虫鸣，把整个村子封在沉睡里。
唯有村尾那间白墙平房，漏出一豆暖黄的灯光，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像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卫宁坐在电脑前，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波动，
只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早已冷透的茶杯边沿，控制不住地发颤。
若是有圈内人在场，定会惊得说不出话。
这个代号“小喜鹊”，能凭一己之力攻破别国国家级防火墙，
让无数外国网络巨头闻风丧胆的顶级黑客——或者说，如今更该称他为根正苗红的红客、国内天花板级别的白客，此刻竟连指尖的颤抖都压不住。
电脑屏幕上，没有他写的小说终稿，没有密密麻麻的代码流，
只有一条冲破了他亲手搭建的五层信息过滤系统的娱乐新闻。
#洛氏集团掌权人·洛燕川疑似病危#
词条末尾跟着的暗红“爆”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眼底，刺得眼球生疼。
这套能拦下暗网顶级攻击、屏蔽全网99%无效信息的过滤系统，是他五年来给自己筑的墙。
他给无数关键词设了警报级别，排在第一位的，是“洛燕川”三个字。
五年来，他不上微博，不看财经新闻，不踏足任何可能和洛家产生交集的圈子，
甚至把自己藏在这个地图上都难找到的山村里。
他假装那座千里之外的海城，和城里的那个人，早就和自己毫无关系。
他曾自信地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
可当这个名字带着“病危”两个字，硬生生撞进他眼里的那一刻，
他筑了五年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墙，瞬间轰然坍塌，不堪一击。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虫鸣盖过，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心脏处传来闷胀的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反复收紧又松开，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针扎似的痛感。
他下意识摸出枕边的手机，指尖凭着肌肉记忆，
飞快输入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那是洛燕川的私人手机号。
五年过去，他连一个数字都没忘。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他终究还是没按下去。
他怕听筒里传来空号的提示，怕五年过去，那个人早就换了联系方式；
更怕传来那个熟悉的、午夜梦回都忘不掉的低沉嗓音，
怕对方一句轻飘飘的“你是谁”，就把他五年的自欺欺人撕得粉碎。
更何况，毕业那天的画面，像刻在骨血里的烙印，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们早就结束了。
现在的洛燕川，说不定早已儿女双全，家庭圆满。
他又有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去打这通关心的电话？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绵密的细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窗上。
等卫宁回过神，雨已经越下越大，山风裹着雨雾扑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像极了当年海城毕业季，那场下了整整一周的梅雨。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翻涌的白雾。
白雾村离海城，一千二百公里，高铁四个半小时就能到。
可这五年，他把自己困在这方寸山村里，
通讯录里只有五个联系人，都快把自己活成了与世隔绝的隐士了。
他就这么站在窗前，看着雨势时大时小，像他此刻翻涌不定的心情。
一站，就是四个小时，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雨渐渐停了。
早上八点，卫宁刚吃完早饭洗完碗，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林月薇」，他的出版社编辑，
通讯录里仅存的五个联系人之一，也是他和这个喧嚣外界，为数不多的联结。
“宁大作家，终稿什么时候交呀？读者催更留言都快把我后台刷爆了！”
林月薇干练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温和，玩笑似的抱怨了一句，
紧接着抛出了重磅消息，“对了，下个月海城有全国书展，
主办方特意找过来，想请你当年度最受欢迎作家出席，
把你的首次公开露面放在他们这儿。
说了，你有任何要求、任何条件都可以提，诚意特别足，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林月薇说完，就耐心等着回应。
以往每次提露面、签售，卫宁都是想都不想就拒绝，
她已经做好了再次被拒的准备。
可十几秒过去，电话那头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拒绝。
就在她以为信号不好，准备再开口时，电话里传来卫宁清清淡淡的一声：“嗯。”
林月薇直接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喜地笑出了声：“你答应了？
我还以为你又要拒绝！宁大，你可算开恩救我小命了！”
她顺势抱怨：“主办方负责人这半个月天天给我打电话，
有时候半夜都追着问，我现在一沾枕头就怕手机响，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你放心，我马上跟他们对接，绝对不强求你参加任何多余活动，
就只办签售，其他一概不沾，好不好？”
“好。”卫宁又轻轻应了一声，补充道，“只参加签售，其他环节一律不参与。”
挂了电话，卫宁走到窗边。
朝阳彻底破开云层，把天边的云朵染成了耀眼的金红色。
他望着天际线，仿佛能透过重重山水，一眼望到一千二百公里外，海城中心医院那栋白色的大楼。
闭上眼，五年前的那个下午，瞬间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
海城大学毕业典礼刚结束，礼堂外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学士服拍照的学生。
他穿着熨帖的学士服，一边应付同学的合影，一边频频往校门口望。
他在等洛燕川，等那个答应他，一定会赶回来给他兑现“毕业惊喜”的人。
可他没等到惊喜，只等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
对方拦住他，面无表情地递来一台平板。
平板里，是高清照片：他等了一天的人，正和一个年轻女人在酒店走廊相拥；
还有在高奢珠宝店，低头挑选钻戒的视频。
画面角度刁钻，只拍得到相拥的侧影，看不清两人的神情，却足够把他打入地狱。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抿着唇，想把泪憋回去，
可滚烫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砸在学士服前襟上，一滴，两滴，晕开深色的印子。
他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领子里，不想让周围的人看到他的狼狈。
陌生男人又递来一部正在通话的手机，听筒里传来的，
是一个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他自称是洛燕川的父亲。
对方没有破口大骂，没有威逼利诱，
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把最残酷的现实摆到他面前：
“卫先生，燕川是洛家未来的掌权人，他的人生不能有任何污点，
更不能有一个见不得光的伴侣。
你无父无母，没有背景，给不了他任何助力，只会成为他的绊脚石。”
“与其等他新鲜劲过了把你丢掉，不如你现在体面离开。
洛家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