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扎进他心底最自卑、最脆弱的地方。
孤儿院长大的十八年，积攒的所有不安和自卑，
在那一刻彻底爆发，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这样的人，终究不配被爱。
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只记得自己麻木地说了一句“抱歉，我知道了”，
把手机递了回去，转身就走。
他没勇气，再听下去一个字。
他冲回宿舍，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
离开前，他还是没忍住，给那个置顶了一年的号码拨了一遍又一遍，
听筒里，始终只有冰冷的忙音。
那一刻，他彻底死心了。
他没动洛燕川给的任何东西，那张他从来没碰过的黑卡，被他留在了宿舍抽屉里。
他只带走了自己打工攒下的五万块，给孤儿院的苏院长留了三万，
自己揣着两万块，离开了海城。
全程没买一张实名车票，全靠搭顺风车，漫无目的地走，
最后选中了这个藏在深山里的白雾村，一待，就是五年。
卫宁睁开眼，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点开了订票APP。
他刚想查看下月去往海城的高铁票。
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串熟悉的加密号码。
卫宁立刻接起。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又熟悉的中年男声。
卫宁隔着听筒低声应着，寥寥数语，便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卫宁指尖在手机按键上快速敲击，末了，抬眼扫视了一圈房间。
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轻松。
他快速收拾好东西，暗中算准时间，没一会儿就背着包，往村口走去。
——
海城，一家私人医院的顶层VIP病房。
门口守着两个黑衣人，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被淡淡的香氛压了下去。
走廊静得只剩输液泵规律的滴答声。
男人靠坐在病床上，微眯着眼，听助理汇报情况。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添了几分苍白，唇色淡了不少，眉宇间凝着浅淡的倦意，
身形也瞧着稍显清瘦，多了些病中的孱弱，少了往日里慑人的压迫感。
“有消息吗？”
“消息已经按您的意思放出去了，蹲守的各路营销媒体也没拦着。
但目前，还没有有用的消息传回来。”
助理自然知道，自家老板问的是谁的消息。
洛燕川按揉着太阳穴。
五年了，他从没停下过找卫宁的脚步，每年都派好几拨人出去，
连海外都查遍了，可卫宁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踪迹都没有。
要不是手机里还存着照片，洛燕川都快怀疑，
那个小孩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世上根本没有这号人。
五年前那两通未接来电，让他后悔至今。
电话来得太不凑巧，正好是飞机起飞前，他刚关机不到两分钟，电话就打了进来。
助理程朗见自家老板眉头紧锁，满脸担忧，连忙开口补充：
“之前我们找错了方向，最近才查到，卫先生离开后曾回过孤儿院，给了苏院长三万块钱。
当初派去的人也找到过那儿，可老院长正好不在，代院长和孩子们都说没见过他，就这么错过了。”
程朗顿了顿，接着说：
“最近重查才知道，卫先生到那儿的时候正好是晚上，孩子们都已经睡熟了。
他在那儿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
还有，这么久没查到踪迹，也是因为卫先生离开的时候，没在票务系统里买票，全程搭的顺风车。
何然那边查到一条线索，有个货车司机说，卫先生曾搭乘过他的货车。
当时卫宁先生提出，免费替他开车抵路费，可司机看了他驾照的领证日期，没敢真的让他开。
后来卫先生在一个高速服务区换了车，再往哪里去，司机就不清楚了。”
洛燕川望向窗外，海城的天空泛着灰白，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早该猜到的。”他喃喃自语，心口又堵又酸。
一想到卫宁当时可能连饭都吃不好，好一点的酒店都舍不得住，他的胸口就闷得发慌。
当年校门口的那一幕，他很轻易就查到了，那个陌生男人，是他父亲的人。
只是那人到底跟卫宁说了什么，又给他看了什么，他后来问过父亲，却被对方一笔带过。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当年一定是说了什么，才让卫宁一天都没多待，急着就走了。
“继续找。”洛燕川声音沙哑，“既然有了方向，就扩大范围。
他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要工作，大概率会找与之相关的。
他性格又喜静，肯定会往人少的地方去。”
洛燕川忍着胃部传来的疼痛，继续吩咐：
“一些小公司和老旧小区也别放过。
他向来节俭，不喜欢铺张浪费，以他的性格，
如果要租房，一定会找那些老旧小区或是郊外的房子。
让他们找仔细了，找到人，辛苦费翻倍。”
没人知道，当年他匆匆赶回来，却只看到人去楼空的宿舍，还有锁在抽屉里的银行卡，
电话再也打不通的时候，是何等的崩溃。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乔望穿着白大褂，手里夹着病历本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洛燕川手里翻着的文件。
他直接把病历本往床头柜上一放，板着脸故作严肃：
“洛燕川，你这是把VIP病房当成自己办公室了？
我昨天刚跟你说胃穿孔不是闹着玩的，要静养，今天就敢跟程朗要文件？”
洛燕川抬眼，语气淡淡：“乔主任，刚翻开，还没看。”
乔望挑了挑眉，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是洛燕川的高中发小，也是这次的主治医生，两人是过命的交情，
说话从来不用像旁人那样小心翼翼，没那么多顾忌。
乔望翻了翻病历本，眉头皱了起来：“我看了你夜间的监测数据，情况很不乐观，昨晚又没睡？
今晚我给你开点止痛和助眠的药，以后少喝点酒。
酒能保命？还是你觉得酒精比你的命重要？”
对乔望的话，洛燕川没答应也没反驳，只是低声道：
“有点事需要处理。”
“什么事？不就是你找人那事儿吗？”
乔望直接拆穿：“我跟你认识近十年，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听我一句，就算找不到人，也别拿自己的身体做惩罚。
你是打算等找到人了，直接躺病床上见？
别不承认，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你既然想把人找回来，就好好保重身体。
不然等人找到了，你的身体却垮了，有什么用？”
洛燕川又揉了揉太阳穴，没接话。
只是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若是平时，乔望绝不敢像这样对他说教。
不是洛燕川凶，也不是他难相处，就是没来由的，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
说到底，还是洛燕川自身的气质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