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其人之PUA，还治其人之PUA。◎
整个房间陡然的安静下来。
虽然是寒假时间，教师宿舍也还有些留守的老师，门口走廊不时也会传来走路声和提着袋子摩擦的塑料声，甚至也还有切菜剁肉的声音。
此时全部没有了。
只有被汗水浸透的小李，双手抓住头发，苦着脸皱着眉头正在往深渊里坠落。
一边后悔怀疑怎么会到这种地步，一边又在多说多错。
盛鸿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着脸盯着所谓的老师半天没有说话，不断起伏的胸口静静的诉说着不满。
“你一直都知道学校有人在欺负王龙？”
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才能勉强压抑心中的十万个既然早就知道为何当时不阻止为何当时不解决，为何作为老师作为班主任明明知道悲剧的发生悲剧的发展悲剧的结果，却依然可以若无其事，甚至还能反驳出一句：反正也无人在意？
“也...也谈不上吧。”小李瘫坐在地上。
每一次都是这样，像是什么机器，推一下吐一下，甚至还会装疯卖傻，倒退吃回去几句假话。
盛鸿咬紧牙关，脸颊微鼓——
双手交叉翻转，任由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声音——
蒋宁倒是像是见多了这种情况，拍拍小李的肩膀，小声说着什么，小李脸色陡变，半晌在几次欲言又止之后，终于继续——
“就是普通C班的段练。”小李叹了一口气，咬牙拍拍腿：“我们学校班级分了好几个等级，普通C班是等级最差的。平时学校有什么演讲活动好机会或者什么企业宣传免费送的好礼品，只会给重点班分发，偶尔指缝里漏点油水给我们这些普通A班B班的乖娃们。而普通C班，就是大家连装都不想装，父母也是彻底放弃，只当送进学校有人看护孩子自己玩不死自己，老师也是除了基础功课以外全都是自习，害怕多说一道题就耽误为重点班的学生少讲一道题。”
“刚开始的时候，C班的学生上课也就是聊聊天化化妆睡睡觉，我们还打趣，这些娃们将来都是路边美女贴膜的预备役——”
小李一边说，还在为孩子们的幼稚和无知而感到好笑，嘴角上扬随意的晃晃身子，触及到盛鸿那张“你看我觉得好笑嘛”的黑脸，瞬间又收回了笑容，继续解释：“反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孩子急了，女生们全部开始化妆，上课就在拿着手机聊天。男生们就跟着段练，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一天上课睡觉下课就出去晃悠。”
“那天我发现王龙脸上受伤，没问。第二天看到他没来，大家都不知道。后来他来了之后我发现伤势更重了，我问怎么回事，他说让段练打了。”
“没说什么原因吗？”
小李摇摇头，又开始自己最擅长的——逃避视线转移视线。
只是这次还算配合，没有转移话题，而是喃喃：“我不想知道，一旦了解了原因，我就得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我不想有任何波澜，我只想无事发生的度过每一天。我就是又怂又懦弱，但是再说了，他自己也没有打算反映，最后也没说要向学校举报。我想，可能他也是愿意的吧。”
盛鸿紧紧抿住嘴，半晌，也只是握紧拳头落在了小李的桌面上。
声响并不算大，却不小心将小李电脑桌面陡然惊醒，正在玩的游戏突然闪现出来。
头像却是陌生的。
“欸——”蒋宁已经拿起微信群中的头像比对：“这不是你的微信号？”
“我——”本想继续找借口的小李，最终选择实话实说：“这是我小号。你们懂的，我不可能天天给学生说不要沉迷游戏，自己天天微信好友排名第一。我就自己注册了小号。”
“你这该不会是偷摸着和哪个学生的情侣头像吧？”盛鸿心绪转移凑过来，大咧咧的直接点击微信头像，翻看游戏里的关系记录。
游戏记录里的名字都很怪，但头像各不相同。
“我这样翻看是不是不太好？”盛鸿一边自言自语说着一边拿出手机添加小号，同时开始和学校微信群里的众人头像进行比对：“你不会介意的吧？”
“哎呀这能看出来个啥。”蒋宁直接拦截小李想拦不敢拦的勇气，扬扬下巴：“再说了，这都是为了你好，至少都是在一点一点的撇清你的嫌疑。”
以其人之PUA，还治其人之P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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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李宿舍出来，盛鸿撇开两条长腿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上车关门之后车身晃动的幅度，表达内心的不爽。
蒋宁跟在后面上车，第一次遇到盛鸿憋着怒火沉默不语，整个车厢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莫名的也感到一种禁言的迫力。
“盛队你别着急，不是已经有了新的方向，要不我晚上吃完饭就当遛弯，去一趟段练家帮忙问问情况。我们一条一条过，一个人一个人过，一定会——”
盛鸿思绪不在这里。
他顾不上生气，而是直接翻开手机，检查刚刚趁着蒋宁吸引小李注意时自己截到的小李玩游戏的记录。
蒋宁发现身边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也跟着不再说话脑袋凑过来一起看。
寂静的车厢里。
两人脑袋凑在一起。
彼此都是皱着眉头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头像照片。
几秒之后——
蒋宁：“你说我们是不是——”
盛鸿：“老花了？”
几乎是同时的，两人眼神从手机屏幕转移，抬起头望向彼此——
车厢里还未来得及开暖气，微凉的空气像是凝着伤感似的，空气凉凉粒粒的。
伴着彼此微暖的呼吸，落在彼此唇尖。
盛鸿望着蒋宁瞳仁中的自己，下意识心脏慌乱一匹，失了神。
喉结滚动慌不择路就要躲，却不成想转头的瞬间对方也想要转头，鼻尖交错心慌失魂——
嘭。
脑袋撞在了一起。
“啧。”
“呀。”
“你没事吧？”作为“长者”风范，自然是盛鸿率先关心。
“当然。”蒋宁倒在座位里，自己举起右手食指立在双眼之间再碰触鼻尖，确保颅脑健康安全。
“不是吧，”刚刚彼此之间颤抖噬魂的氛围尚在回味，莫名的胜负欲又来了又来了，盛鸿莫名其妙，是的，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挺直背，轻咳一声，阴阳怪气：“咱们这个年纪，不至于磕一下就坏了吧。你看看我——”
说到这里，盛鸿甚至又用拳头敲了一下脑袋：“梆梆硬——”
有些话是不适合推敲的。
触及蒋宁惊诧的睁大眼，盛鸿已经泄气倒在驾驶座，双手挡住脸：“我在发什么颠我在说什么，我在职场性骚扰吗？”
说完缓缓转向身边自我检查的蒋宁，抬起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真诚的解释：“我发誓，我没有——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我——不是那种人。”
奈何无名指怎么也举不起来。
越着急，无名指在半空中抖了半天，就是无法站起来。
法克。
“没事，”蒋宁凑近盛鸿举起的手，抬起一个手指戳戳对方45度的无名指，咬着牙关眯起眼挤出一个坏笑：“举不起来别硬——撑。早点去医院看看，万一是病呢。”
盛鸿默默的闭上嘴，乖巧的眨眨眼，左手重新举起手机，眼神从蒋宁犯贱的表情转移面对手机屏幕——
带刺。
这个人是个带刺海胆！
表面看起来拒人千里，实际上里面都是黄色！
对方一旦不正经，盛鸿倒是端起来，挑眉一副领导干部民主生活会：“哎对了，你怎么突然之间来法检中心？”
蒋宁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握紧，半天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冷哼哼：“太累了，这不是想着法检中心轻松些么。”
“轻松？”盛鸿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习惯性的根据对方的话中引申出一些信息：“你一周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好不容易给你放了半天假，你来学校自己做调查，刚才还说晚上还——要帮我找案件关键人，还不知道今天这一天的工作对案情有没有有效的作用，又耗时间又不出活，这能比急诊医生——”
“盛队你谈过恋爱吗？”蒋宁的话陡然打断了盛鸿的思绪。
他什么意思？
盛鸿眼眸杀过一丝狂喜，为了怕被发现，只能本能的侧脸避开蒋宁的询问。
突然懊恼今早没有涂润唇膏。
握着方向盘的关节微微泛白了些。
脸颊的滚烫已经顺着耳根开始满眼。
玩这么大吗？
在这点我呢？
竟然从急诊医生辞职，选择成为法检中心初级法检人员——
我这么大魅力？
“啊，我这个比较习惯循序渐进还不太接受办公室恋情，现在就要问这种问题，不太好吧。”
盛鸿低着头脸红的像猴子腼腆扭捏准备顺势促进——
“我是说，现在学生的情侣头像跟偶像地下恋情似的都是那种，单独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放在一起立刻就是知道是一对。”
蒋宁看了半天发现身边人没说话，抬起头：“盛队？”
“你就不能乖乖在办公室里玩试管吗？”盛鸿悠悠叹了口气，发动汽车不理睬对方：“先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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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腾腾的砂锅龙须面摆在桌面，并排坐的两人本能同时向后一仰，
一个穿着黑色双排扣风衣，一个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翘着二郎腿。
清冷优雅VS温暖豪放。
是当下学生最吃的反差CP。
引来不少正在吃饭的年轻人的关注。
盛鸿对他人的眼神毫不在意，大咧咧的举起筷子将两颗鹌鹑蛋夹给了蒋宁：“给你两颗蛋，吃啥补啥。”
蒋宁：...
盛鸿举起双手：“我是说补充蛋白质。”
蒋宁：“...盛队。”
“嗯？”
“——你这队长是买来的吧？”
吃饭的过程中，骆旭这边已经发来了下午的工作结果——
“盛队，根据数据初步的分析，整个班组里60位同学，其中40位同学都是将警熊带回家，IP地址没有变过，只是正常拿警熊当玩具。还有5位同学非常喜欢我们的警熊，从回家之后，IP骤变，但去的地方都是商场餐厅之类的正常地方。剩下的15位同学，警熊的IP不断交错切换。”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明天需要和宋隽分别和这些学生谈一谈，了解如果她们的行为解释和数据监测不一致，那就值得深究了。”
盛鸿暴风雨般的先吃主食，吃完之后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骆旭：“我们想吃新荣记——”
盛鸿和蒋宁同时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砂锅，瞬间色香味差太多，彼此对视一眼——
“你爹也想吃。”
挂断电话，只留下骆旭在电话另一端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哥，哥？那就把爹叫上一起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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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练的家在学校附近的城中村居住。
当地暂停了城中村的拆迁计划，斑驳的画了圈的墙边，到处都是推车售卖小吃的餐车。
盛鸿与蒋宁沿着小吃街的路口进入，没两部就听不到外面的喧嚣。
段练的家就在小巷深处转个弯死胡同内一栋二层小楼。
对面就是围墙，将城中村与旁边的废品站相隔。
不足车辆通过的小巷里，没有路灯，只能借着周围其他村民亮着的灯，勉强看清道路。
很快便摸到了段练家门口。
大门轻轻推了一下没有推开，屋内有电视机里广告的声音。
手机屏幕微闪，骆旭发来信息：“根据警务通查询，段练是普通C班的学生，今年14岁，没有查到有任何登记在册的不轨行为。但是，他曾经和孙馨，王龙，珊珊等人一个小学。尤其是孙馨和王龙，他们曾经是一个班级的。”
“孙馨是？”
“抛尸现场发现人。”骆旭继续回复：“珊珊是村长女儿。”
有点触动，但不多。
盛鸿打开手机，抬眼望向身边蒋宁，胳膊肘撞撞对方。
蒋宁低头看到段练的长相，努力记住五官分布，抬起头再望向盛鸿在黑暗中期待和认真的眸光，微微闪了一下神。
盛鸿冲他扬扬眉毛。
蒋宁秒懂，点点头。
盛鸿指指自己，又指指里面，然后戳戳蒋宁的胸口，又指指当下。
蒋宁明白，意思是盛鸿进屋，而自己再次蹲守，比了个ok的手势。
和聪明人沟通是一种享受。
盛鸿转身，向后退了两步，之后轻轻小跑至墙壁抬手纵身一跃，整个人已经站在墙头，很快跳进屋内。
蒋宁抱着胳膊在外面局促的左顾右盼，夜风阴狠凌厉的贴着耳朵扇过来——
后来想想，不对啊，我是警察我怕什么，随即又站直身体，等待接应。
“妈——”
随着少年的求救，屋内很快响起狗叫声和女性的呼喊：“谁，谁抓我娃——”
蒋宁有些紧张的守在门口，手里握着电话，胳膊环抱在胸前已经开始左右跺脚保持随时运动——
随着铁门被打开，一个黑色的身影迅速掠过。
是段练！
逃得越快，心里越鬼！
几乎是瞬间的，蒋宁所有的发根竖立，所有的细胞都在嘶鸣——
等到反映过来，是脚下冰冷坚硬的触感，双臂疯狂摆动的幅度，以及在心室狂奔越狱的心脏提醒他，追上段练。
耳后，传来——
“大黄，二黄，快，咬死那两个人！”
蒋宁本能的回头速度缓了些——
两只成年的土狗跟在盛鸿身后，随着自己，狂奔而来。
而一个女人顾不上穿棉衣，光着脚追在身后：“谁也别想抓我娃——”
夜凉，也烈。
盛鸿经过蒋宁彼此对视一眼——
“跑！”
不等蒋宁反映，整个身体几乎是被盛鸿拽向前方，手腕被盛鸿狠狠拽住，滑落至手掌，五指交错缠绕劲锁，用力向前狂奔，只能双腿拼命狂奔。
“上！”
眼看前方有两个电线杆，盛鸿随手一甩，松开蒋宁。
两人分别跑向村口的两个电线杆，手脚并用的爬上了电线杆，紧紧抱住。
此时的段练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而段家的两只狗在两人的电线杆下来回踱步，喘着粗气深幽的等待猎物下来。
怀里的电线杆越来越冷，盛鸿冲蒋宁摇摇头：“你那有什么吃的吗？”
得到否定的答复之后，盛鸿只能默默拿起电话。
几分钟后，穿着美团外卖衣服和饿了么外套的小哥开着小电摩冲进小巷——
“你好，美团外卖——”
“你好，饿了么——”
两位小哥说完开头语，异口同声道：“您这个定位在村里中心街的一号电线杆？”
“——我在这！”盛鸿一只手抱着电线杆提防着下面在自己这边不断转悠的两只土狗，一只手冲外卖小哥挥舞：“不用过来，只需要把我买的吃的扔给我。”
小哥远远的将盛鸿买的牛肉在空中甩了两圈，投弹似的丢给盛鸿。
稳稳接住。
盛鸿打开袋子，让下面的土狗闻到味道，随即甩向了段练家的方向，两只狗瞬间忘记工作，跑去追肉。
危机警报解除，两人下来的瞬间，腿都是软的，互相搀扶着却还要鼓着劲往停车的地方走。
“哎，还有一份肯德基——”另外一位小哥期待的将袋子晃来晃去：“需要我帮你们丢给狗吗？”
“不是给狗的，”盛鸿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接过：“这是给我自己的，跑饿了都。”
不等蒋宁说话，盛鸿眼神一冷，迅速将袋子朝黑暗中的垃圾桶丢去——
“啊。”少年的声音出来。
盛鸿站在路灯下双手叉着腰，唇边不断因为呼吸起伏而产生团团雾气，橘色的路灯在他的脑袋上映出一团光圈。
“自己出来还是我揪你出来？！”
半晌，一个细条细条的少年，从垃圾桶后面双手举起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