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洛清奚迷迷糊糊地醒来，余光瞥见身旁的全息装备，昨晚的记忆似细流般渐渐回归，像是一场悠长而玄幻的梦，有些不真实。
Solace他……
还没来得及回味个中情绪，手机屏幕倏地亮了一下——8:25。
坏了，大Mentor让他今早九点森泽南楼正门集合。
凌晨四点才昏睡的洛清奚匆乱起床，套上羽绒服，拨理翘起的乌发，收拾实习用品，小跑着出门，再没功夫胡思乱想些别的事。
最后，还是打了辆出租车，才勉强踩点到了。
森泽南楼恢弘的立方体建筑前，一个身着黑长衣、气质出众的高个男人已经到了。他发尾微湿，应该是晨跑完刚洗过澡。比大学生生活作息规律多了。
原渡野面色淡然，对路过朝他打招呼的人微微颔首，也没过多地评价洛清奚的踩点行为，只是道：“走吧。”
洛清奚乱跳的心脏逐渐平复，跟在原渡野身后，走过森泽南楼偌大的大厅，被暖气团团包裹着，神经放松下来，原本被按捺住的心思又开始冒头了。
昨天晚上，他差点以为自己在无意中踩了雷点，定制男友要把他也给杀了。
但下一秒，Solace却抬手收了作战匕首，还垂眸朝他无奈地笑了笑，笑颜似初见那般，长睫点缀下显得温柔，细看却藏了许多道不明的情绪。
见洛清奚怔愣住，甚至还安慰似的又送了他几袋小饼干。
可尽管如此，他那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以及墙壁上深陷的刃痕，都成了永不可磨灭的罪证，让洛清奚惊讶到无以复加。
最初基础设置的时候，他不是选的温柔阳光爱笑型好帅哥吗？
难道，是温柔地杀人？或者笑着杀人？
洛清奚错愕了好些时候，他有些记不清自己当时在干嘛、Solace又在说些什么了。但很快，这份错愕便如潮水般退下，更汹涌而来的，是夹杂着几分复杂情绪的好奇心。
他忍不住就拉住了Solace的手臂……
“砰”的一声轻响，走神的洛清奚撞上了止步的原渡野的后背。
洛清奚有些懵地往后踉跄了两步，本就昏沉乏困的大脑更不清醒了。
原渡野比他高半个多头，身材看着高大，撞上去也挺坚实，被顶了也晃都不晃一下，只是转过头来看向他。
对于这个待人很有距离感的上司，洛清奚保留了一丁点的敬畏之心，无意间产生了这种肢体接触，他感觉从额头延伸到全身，都被冰块冻住了，很不舒服。
只是不等他说出“对不起”三个字，对方先凉凉地开口了：“第一天上班，就这个状态吗？”
洛清奚：“……对不起。”
杂乱的思绪被打断，不上不下地悬着，很难受。但他担心又出乌龙，只能聚起注意力，问道：“原总，今天的工作是什么？”
原渡野手指悬于电梯按钮之上，电梯飞速运转后抵达，他选择了相应楼层：“等会儿会议很多，由你来做会议记录。”
洛清奚书包里装了电脑：“好的。”
Door opening——
电梯门刚开，接应的人就恭敬地迎了上来。
“原总，会议室是中庭的A1009，汇报人是7项目组组长，汇报的主题是新解密游戏《全息密室逃脱》。”
原渡野：“让全组的人都来会议室吧。”
闻言，接待人微不可察地愣了下，随即便公事公办道：“好的，您稍等。”
他转过身去，刚摸到口袋中的手机，想紧急通风报信，就听见身后的人悠悠地道：“到了几个人？”
糟糕，被发现了。
接待人：“呃、呃……应该三四个？”
“那就是三个。”原渡野漠然的视线扫过他的面容，“其中还包括项目组组长和你。”
这话说得很不留情面，字字句句，都像是巨石，一座一座地压在了身为7组接待人的他身上，让他脸颊羞红，呼吸困难，觉得自己的前途忽闪忽灭的。
大领导怎么会早上突然来查岗？！以前汇报的时候，明明只需要一个人……
接待人偷瞥了眼原渡野身后的人，那人身着白色长款羽绒服，容貌出挑，面色肃然，一派清冷气质。一眼望去，就给人很难搞定的模样。
原总以前造访从不带任何人，这人就是这一切变数的来源吗？他是干什么的？
接待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原渡野身后，想解释又感觉嗓子被人掐住了。只见原渡野在前台抽了张便签，笔走龙蛇地写下了什么：“你先去通知，到了几个人就先来几个人吧。”
闻言，接待人如蒙大赦，心里大石头撤下，恨不得给原渡野鞠几个躬，急忙去告知组内其他人了。
洛清奚保持一定距离跟着原渡野，一边见证这场领导查岗的惊险闹剧，一边大脑放空地木然发呆，睁着眼补觉。下一秒，一张便签纸被递到了他眼底。
原渡野：“登录我的邮箱，通知昨日报备的所有项目组，今天汇报，全员都得到，都需发言，一组十分钟。”
“好。”洛清奚低头看向手中写着数字的纸条，昨晚死去的记忆又抽动了下，心情有些复杂。
中庭A1009会议室里，项目组组长早等着了，应是收到了报的信，态度愈发恭敬严谨，一丝不苟地介绍着他们的新游戏。
中途，陆陆续续有其他组员喘着气赶来。
洛清奚坐在原渡野身旁，摆好电脑，捏着揉皱的纸条，登录邮箱。一条条昨日邮件纵向排开，一眼望不到头。
洛清奚还没来得及连上森泽的内部AGI，为避免公司机密泄露，只能手动筛选。翻着翻着，他就突然明白为何森泽以审核部为核心部门了。
在AGI飞速发展的时代，森泽选择了板块化的组织架构方式，分组抱团工作。每个项目组，内部配备策划、技术员、美术设计师，甚至于神经科学专家，共七到二十人不等。
在AGI技术的辅助下，每项目组只需十日，就能从零到一，做出一个全新的初版游戏，且借助森泽独有的物理和情感引擎，将后续维护全权交由AGI负责。
也就是说，森泽不缺灵感、不缺技术、不缺游戏，缺的是能快速、准确判断某款游戏能否上线的决策部门，即审核部。
审核能提高森泽在市场的信誉，能决定一个项目组忙前忙后十来天的成果是否被清零，可想而知，其有多大的权力。
据邮箱目测，今日汇报的项目组至少有十几个，都是做出过S级爆款游戏的大组。
看7组的反应，往常，原渡野应该是每周二和周五来南楼，听项目组组长单独汇报。按每组五分钟计算，一个多小时就能看完十几组，效率极高。
洛清奚脑中拆解着森泽，手里机械地发送着邮件，突然一下的，瞥到了一个熟悉的发件人人名——颜彦。
定制男友app的首席制作官。
全息和现实有了交集，他心里顿时有点百感交集，如果今天能恰好见到这个制作官本人，有机会随口跟他说两句话就好了。
他想问问对方，到底是怎么架构这个游戏的，其通关时间的区间是多少，主体内容是偏剧情还是感情，BE概率多少。
因为昨晚，Solace没有告诉他什么。
Solace那利刃杀人的话语一出，前期他所有的温柔与笑颜，都变成了催使洛清奚好奇心滋长的沃土。
就算背后情况很复杂，他也真的想问为什么。
但Solace只是借着手臂上的力度，将他拉了起来。恰巧此时，侍卫上了一个真正的生日大蛋糕，有蜡烛有寿星帽，还有装饰用的气球和彩带。
Solace说吃了蛋糕再说。这话听着耳熟，依旧是吊人胃口的Solace风格。
洛清奚好多年没过过生日了，有一些感慨，但前一天晚上已经感动过了，所以也还好。他更在意的，是Solace的事儿。
在现实里，他会对这种突然亮底牌吓人的人敬而远之。但在全息世界中，他惊讶后却隐隐有些兴奋，走都舍不得走，一边小口小口吃蛋糕，一边故作不经意地偷偷去瞥Solace。
就好像，在知道Solace居然会杀人之后，定制男友就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而洛清奚则努力去观察、去琢磨那些他从前没注意到的Solace的另一面，跟二刷游戏找彩蛋一样。很有意思。
但很可惜，他什么也没分析出来。
Solace依旧气定神闲，对他好奇大于畏惧的心态忍俊不禁，也会给他挑蛋糕上他爱吃的水果。唯一的变化就是与他少了些话、没了肢体接触。
居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会在某个他没注意到的瞬间，眼神突然暗沉下来；或者表面温和，实则在桌底手指摩挲匕首刃尖。
难怪他之前一点儿没察觉到不对劲。
吃完蛋糕后，不等他开口，Solace就给他递了一张写着一串数字的纸条，告诉他，想了解更多，就后天晚上八点见。
好奇心终于有了出口，却反而让洛清奚陷入了两难。
最初的问题又摆在了眼前——到底是全身心地回归日常的学习生活，还是把这个悠长的游戏继续玩下去。
他有点逃避决策，拖延症般地拖到了最后，才离开了Solace营帐。然后就在全息世界里一边吃饼干，一边看专业书，看到了凌晨四点，看得头昏脑涨，抓心挠肺。
到底是为什么？怎么回事？哪里出了问题？
他也没法问定制男友app的制作人，因为对方发邮件并不是报备今日的汇报。
算了，要不还是不去赴约了，他还得实习，没有时间享受游戏了……
“洛清奚是吧？”
突然的指名道姓，把洛清奚猛地唤回到了现实世界中。
“你来说说对这个游戏项目的看法吧。”原渡野漆黑的眸子一转不转地看向他，其中审视的意味让人后背发凉。
“我……”
刚才的汇报，主要由7组组长进行，其他成员在原渡野的要求下，都有发言补充，但整体发言较少。
洛清奚回着邮件，纠结着昨晚的事儿，却仍留了半边耳朵去听项目介绍。
巧的是，《全息密室逃脱》这个游戏的设计理念，刚好和昨晚他看的冷门宝藏书籍《全息现实主义》中的观点吻合。引经据典，将其中的专业分析说出来，定会惊艳四座。
可话在嘴边转了个圈，还是被洛清奚咽了下去。
他只是实习生，考虑到人情世故，说得这么专业，不太好。
“它是基于现实已有的游戏，进行的再开发，扬长避短地利用了全息技术，而且……”洛清奚尽量用大学知识来谈看法。
被夸了。
这么多年来，他们极少听到来自原渡野团队的赞许。项目组社恐打工人纷纷在底下给洛清奚竖大拇指。
“行，这个项目通过吧。”等洛清奚说完，原渡野下了定论。
停顿三秒后，会议室内响起了欢呼声，他们本以为定要黄了的奖金保住了，将在未来花费近二十日的时间来细化、优化游戏，最后将其上线森泽平台。
后面的项目组，洛清奚只留了三分精力来纠结，剩下的都用于聆听和记录。两百多人发完言后，时间已经悄然来到十二点多。
洛清奚落后几步，跟在原渡野身后，走上了南楼二十层。那里有一与北楼相连的封闭式全透明空中连廊，直通同为二十层的森泽审核部。
寒冬已到，正午的阳光清透金亮。
尽管玻璃连廊气温比外面高许多，但夹道的紫薇树仍旧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轮廓清晰，姿态苍劲，相互交织在头顶，时不时遮住太阳，显出岁月斑驳之风。
洛清奚隐约听见原渡野对耳麦低声说了几句“暂时没有确定可疑目标”“嗯，就这几天了”，疑似在抓公司内鬼，难怪把项目组所有成员都叫到了。
但他不甚在意，仍在抬头望着筋骨挺露的树枝发呆，犹豫着周日晚要不要上线定制男友app。
直到走至连廊中间，原渡野吩咐完了指示，转过身来看向他。
感受到视线，洛清奚也随之望了过去。
原渡野睫毛很长，本该显得柔和。但他的瞳孔却是没有杂质的纯黑色，不折射一点儿阳光，像是能把所有的光线和温度都吸走一般，让人猜不穿他在想什么，反而有种被目光洞穿思绪的压力。
洛清奚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知道原渡野看他干嘛。
终于，漫长的几秒对视后，原渡野冷不丁道：“失恋了？”
洛清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