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区时空混乱，穿什么的都有。
Solace此时身着的黑色服制有种复古哥特的韵味，外套挺括，而内搭下摆繁琐，其上刺绣暗黑，仅以银色滚边为区分。行走时，确实有些看不清两人的分界，但连着什么的，故意找茬都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两个人私密的空间被撕开，Solace不动声色，垂眸看向怀中的耳尖通红而愣住的人，心中默数。
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怀里的人却并没有如他所料，挣扎着下来站好，而是闷闷地又把脸埋入了他的脖颈，偷偷在他衣领里吐出一段绵长而滚烫的气息，不发一言。
Solace侧首看着那毛茸茸的脑袋，勾了勾唇角。
真让我想不到啊。
Spine恨不得凑近了来看，打趣道：“你手好了？这么玩。”
Solace收回视线，抬了下没使劲的右手：“单手。”
Moulder捡起落地的武器，扛在肩上，似死神般幽幽发问：“上次你就这么答应我的？”
怀中的人看着瘦，但抱着却很热很软，想来既不爱吃饭，也不爱锻炼，Solace抬步道：“好了，下次再说吧。”
Spine、Moulder：？？？
怎么好了？哪里就好了？
Solace每说出一句话，包括后来闷声回应向他示意的沿路侍卫，洛清奚都能感受到身前胸腔的震动。传导到他耳朵里的嗓音，比原来低沉些许、模糊几分，有种说不上来的暧昧与亲密。
捱过了一路旁观者，进了Solace的营帐，洛清奚终于能抬起脑袋了，他吸了几口冰凉而清新的空气，感觉心底压抑的现实情绪基本被排挤干净了。
全息世界的氛围沿路浸染开来，途中小有插曲，但问题不大。现在，他脑中只剩下眼前的定制男友，只知道这会是迷乱而欢愉的一个游戏夜晚。
洛清奚问Solace：“手怎么了呀？”
Solace把他放在软榻上，朝他晃了晃只是有些破皮的右手，嗓音带着笑：“又意外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洛清奚一边思索着点点头，一边驾轻就熟地拿起旁边的枕头，垫在自己身后，目光追随着走向木柜的Solace。
Solace和上次的穿搭很不相同，这回，衣饰层层交叠，脖间冷冽的银质项链缠绕几圈，坠着个十字架和复古钥匙，弯腰碰撞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上衣外套与内搭把他优越的身材遮得很严实，只能看出宽大的轮廓，但下身竖线利落的阔腿裤却风格极简，显得双腿修长而有力。
而Solace的ID编号，就在层层衣摆遮盖的大腿根处，随着步伐忽隐忽现。要想去查看那肌肤之上更私密的风光，脖间长挂的吊坠不用取下，但得掀开墨黑色上衣的道道下摆，然后，褪去腿间的衣物。
其实，洛清奚并不很了解Solace，他只见过Solace在某种状态下的一面。Solace换了另一套风格的衣物，眉眼不似平常含着笑时，也会带给他一瞬间的陌生感。
洛清奚问道：“为什么我让你抱我你就抱我？”
Solace：“为什么不抱呢？”
洛清奚反倒被他问懵了，抿了抿软唇，莫名觉得有些遗憾。
他直觉Solace是个有秘密的人，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剥到他的性格内核会很有意思；跟他谈恋爱，也定然会很有安全感……如果能把这个游戏进行完，而不是止于肤浅的表面就好了。
但他如果不说话，就连游戏的表面都触碰不到了。
洛清奚直接道：“我要看你的ID。”
Solace挑了挑眉，走到榻边，对他冷不丁冒出来的要求没太大诧色，只是将挑选出来的一袋小饼干放到他手边，道：“先吃点东西。饭还得过会儿。”
洛清奚手指在饼干袋里东挑西选，最后才不情愿地放了片最小的在嘴里。
但舔着舔着，饼干中浓郁的牛奶味，却让他眼眸倏然一亮。他又拿了几块完整的，这才发现，小饼干居然是蛋糕状的。
他一片一片咬进嘴里，嚼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Solace坐在了榻沿，衣摆垒起，腿根坚实，看着洛清奚吃下了几块饼干，道：“可以给你看。”
他这么轻易地应下，反而让洛清奚没准备。他本来已经把这件事定为今晚的阶段性目标了。
洛清奚嚼了嚼饼干，道：“有点不方便。”
Solace顺着他一瞥即过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ID烙印处，手指拎起挡视线的挂坠，另一只手拨了拨繁复的衣物，将原本整齐到了禁欲色彩的下摆撩得杂乱。
每一个动作，都是洛清奚想做，而且想更得寸进尺的。
“方便。”Solace弯着眼眸，似是确定了般地随意把衣物拨理好，道，“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洛清奚敲了敲百事通系统管家，道：“嗯嗯。”
Solace：“刚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开心？”
洛清奚轻轻“啊”了声，回忆了一下，支吾道：“可能，风太大，有点晕。”
Solace没说话，只是挑了下眉，洛清奚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他又往口中塞了块饼干，补充道：“在高坡上看这里，一个人也瞥不见。然后，气温很低，心也有点凉凉的。”
“结界有障眼法功能，外面看不清内部的风光。大风和头晕也是因为你刚踩入界内，空间发生了变化。”Solace循循善诱道，“但我想问的是，来这儿之前，你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洛清奚沉默了近一分钟，全息世界特有的私密性将他的抗拒一点点抹去，最后，他挑挑拣拣，还是从不开心的事儿里选了个最紧迫的。
洛清奚含糊其辞道：“明天一睁眼就要去上班了，我不想去。”
Solace：“为什么？”
“我们的工作要求沉浸了解、实践练习、项目贡献、创新开发，但是……”
说着说着，洛清奚发现好像展开得有点过于具体了，缓缓地收了声，却在此时听见身旁的人道：“IPCI模式？你们是全息公司？”
洛清奚指尖的饼干轻轻滑落，目光有一刹的凝固。
在以AI为基础的全息世界中，他的身份也是生成式的，就跟薛定谔的猫一样，没人去调查，就一直处于一个不定的状态，会随着他本人的陈述而逐渐丰富。直到有人去观测，才会彻底尘埃落定。
所以他真假参半地描述自己现实的情况，并不会穿帮。
而Solace知道全息行业的黑话，虽然让他惊讶，但并不会让他疑惑。
因为森泽旗下的全息游戏，跟其他公司游戏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其依托强大的算力，让游戏NPC有了自己的意识。他们像真人一样，知道自己处在被创造的全息世界，且能在这个世界里安定地生活，甚至学习全息专业，建设自己的家园。
这样的设定，让全息NPC和玩家互相之间无法区分，从而使得全息世界更加真实。
也就是说，森泽其实构建了一个全息宇宙。不同的游戏，会根据其特质，被分配到不同全息地区。
他的定制男友，正是系统为他在全息世界中匹配到的。不仅完美满足他的基础需求，而且对他天然有好感。
其工作会与全息行业有关吗？
Solace见他点头，继续道：“是在IPCI中遇到困难了？”
洛清奚问一下，吐一句：“我感觉‘沉浸了解’这一步就很困难。”
Solace注视着他低垂的眼眸，一针见血道：“领导不好？”
话说到这里，洛清奚的坏心思又按耐不住冒头了：“不好。他让我手写近期工作规划陈述，我不想写，你懂全息，你帮我写写吧。”
说实话，他并没有真正想让Solace帮他什么，只是觉得，凭沿路侍卫对Solace敬而畏之的态度，Solace应该职位不低。让这样身居高位还有点玩世不恭的人，手写向上级汇报的工作规划陈述，会很有反差，很有意思。
洛清奚拿不准Solace会不会同意，因为这个要求太无厘头了。
但他没想到，Solace干脆地去拿了纸和笔，将其放于床案之上，还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小块真蛋糕，笑道：“行啊，我帮你写。你领导是什么样子的？”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洛清奚一时没反应过来，大脑竟真的顺着Solace的话，去想他的直系领导原渡野的模样了：“他……”
话已出口，灼灼目光之下，回神后的洛清奚也不得不接着说完：“呃，他平时不会流露出明显的情绪。”
“嗯，很装。”Solace笑着总结，“然后呢？”
Solace视线中含着鼓励，一副准备帮他骂领导的样子。
洛清奚在现实中从未私下议论过任何人，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又稍微想了想早上的经历，尽量模糊又准确地描述道：“他吧，很雷厉风行，说话也不留情面。如果有人犯错，我猜他会不容置喙地把人给裁掉。”
Solace转了转笔，听得认真，却只字未写，只评价道：“怎么能不给别人一点儿机会呢。这人官瘾大，太坏了。”
洛清奚跟原渡野不熟，没仇也没负面情绪，但依旧被Solace逗笑了，道：“为什么问他？”
Solace：“全息行业千篇一律，有AGI辅助，无论是在里面干什么的，工作规划大差不差。这时候，就得从直系领导出发，对症下药。”
洛清奚觉得有点道理，但下一秒，就听见Solace又问道：“他长得怎么样？”
洛清奚：？
他脑中倏地浮现原渡野那张无可挑剔的冷漠脸，呆愣地眨了眨眼，道：“这个也得对症下药吗？”
Solace歪头笑了笑：“我想知道。”
洛清奚看着Solace那不是很温柔的笑容，似懂非懂地缓缓点了下头，思索片刻，很顾及定制男友的颜面道：“没你好看。”
Solace挑了挑眉，终于在白纸上落下了第一笔，道：“能跟我相提并论，看来长得不丑嘛。”
万事开头难，但Solace却非常自然地写完了第一段。
他三言两语跟洛清奚说着话，手中的笔仍能一刻不停，写到想笑时，也会读给洛清奚听：“谨恳求您在项目初期给予我宝贵指导。会让他膨胀吗？”
甩手掌柜洛清奚吃着蛋糕，被他逗得眉眼弯弯。
纸张书写大半，门口侍卫传话道：“Solace，有人找。”
Solace写完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才不紧不慢地放下钢笔，对洛清奚道：“等我一会儿。我让人送的全息书籍到了。”
洛清奚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好。”
Solace站起身，拍拍衣摆，朝已然天黑的营帐外走去。
刚出帷幄，就被黑脸的Spine一把拉走，带入了一个空无一人的私密营帐中。
“原渡野，我真是欠你的了。”Spine“啪”地把一摞书塞到他手里，“下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能不能找Moulder？我还在照顾人呢。”
Solace翻了下书籍：“Moulder主业不是这个，哪里有书？”
Spine被说得哑口无言，顿了三秒，才道：“上次查的怎么样了？”
“数据追踪不到，要么是需要留下来研究的全息NPC，要么是森泽的内部账号。”Solace单手掏出口袋中的腰牌，上面烙着的“审核”二字泛起金色光泽，“我把我的权限开给了青衫，让他再去查了。要多花点时间。”
“我靠，真牛了。”Spine面无表情地道，“NPC就算了，如果他真是玩家，单枪匹马传送到我们的核心区，就出大问题了。”
“别担心。我想，我已经有了另外的方向，”Solace平静道，“双管齐下，如果他是森泽内部的人，或许可以直接找出他本人。”
…………
营帐内，吃完蛋糕的洛清奚，正在躺着阅读Solace写的工作规划陈述。
Solace写的是行楷，遒媚相生，楷骨立其形，行意贯其神，和他本人一样，有股飘逸明朗之风。
而内容上，比洛清奚想的专业太多了。
他本以为会和外面的AIGC一样，看似高级，实则词汇堆砌、空洞无物。但没想到，竟比他思考了几天的结果还专业。让他甚至都有点担心，毕业后会不会被AGI彻底取代。
他不敢把AGI写的东西拿给专门搞全息技术的原渡野看，但是，拿去糊弄他爸，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算是意外收获。
洛清奚坐起身，趴在床案上，把工作规划的结尾写完，让系统管家读取文本，修改其中部分措辞，整理好文档发给他。
忙完这一切，洛清奚心底愈发放松，盘腿坐在软榻上，四处张望，观察了一会儿Solace居住的地方，才终于等到定制男友回来。
Solace把一摞书轻放在他身边，他好奇地翻了翻。全是全息行业内部的一些专业书籍，中英都有，由浅到深，甚至包含了几本他大学教授用心安利过的冷门宝藏书籍。
这样的一堆书，只有这行的资深从业者，才能整理的出来。
洛清奚让系统管家记下书单，抬眼一看，Solace也正在看他续写的近期工作规划称述。
洛清奚打断道：“现在，是不是可以让我亲自看看你的ID了？”
Solace把他的工作规划夹在书的扉页里，笑道：“还有别的想干的吗？”
闻言，洛清奚查看了一下日常任务和自己的等级，差一点，他就能升二级，就能解锁“系统商城”了。那是森泽主要的营收来源之一，不知道会卖些什么。
洛清奚重新仰面躺了回去，抬起了胳膊：“拉个手。”
下一秒，掌心触及到冰凉的肌肤，是Solace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两秒后才松开。
【系统：经验+1】
洛清奚有些意外，抿了抿软唇，锚准了加三经验的“唇齿相抵”任务，继续试探道：“亲我一下。”
Solace：“亲哪里？”
洛清奚脑袋缓缓冒出一个问号，捏捏手指，又小幅度噘了下嘴，才道：“能亲哪里？”
Solace：“都可以。”
洛清奚耳尖红透了，依旧疯狂试探道：“那都亲？”
Solace噗嗤地笑了，单膝磕在洛清奚身旁的软榻上，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道：“我原本以为，你只是想知道我ID。但现在看来，你是想和我上床吗？”
洛清奚瞳孔地震，心里掀起惊天骇浪，但嘴却很硬：“可、可以吗？”
Solace没有说话，视线似有实物般落在他身上，从他惊诧的眼眸，一路向下，停在了他难以启齿的位置上。洛清奚顿时整个人都热起来了。
Solace：“你是只对我有这种想法，还是对其他任何人都可能有？”
被这样注视着，洛清奚小腹忍不住抽缩了下。
他本来想的是，反正最后一晚上了，Solace不让他看，他就扑上去非要看，他的定制男友总不可能打他吧。
但现在，事态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已经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你……你吧。”
Solace：“可是你还并不了解我，就要这么草率地做出决定了吗？”
洛清奚确实不了解对方。
有很多事，他都觉得Solace不该答应的，但最后对方都应下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最初设定的性格是温柔、爱笑吧。
除此之外，Solace的工作、家境，甚至于年龄，他都一概不知。
但是，话又说回来，像他这样的一晚上速通玩家，需要去了解吗？
Solace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还记得昨晚我跟你说的，那死去的两个朋友吗？”
洛清奚当然记得。
昨晚他解锁了Solace的状态后，发现对方三分难过，想借机安慰，结果发现是他出任务时两位很好的朋友死了。
话题沉重，这段安慰，最后潦草收场，什么也没落到。
洛清奚尝试接话：“所以，你的工作……危险系数很高？”
“并不算是。”
Solace掀开繁琐的衣摆，手抵大腿一侧，抽出一把锋利的作战匕首。
他似把玩般转了下把柄，抬手随意一丢，刃尖就“嗖”地窜出，直直扎入了床榻边的墙壁中。兵器铮鸣声阵阵回响，显然入墙很深，而投掷之人，必然极为善战。
“他们确实是我的朋友，也确实死在了任务里。”Solace垂眸，嗓音平静道，“不过，是我杀的。”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洛清奚直接原地宕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