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原渡野这个名字主人的身份，其一落笔上去，这份实习合同就开始生效，且具有了法律效益。
只要不乱来，三个月后，洛清奚会拿到顶尖全息公司森泽的实习证明，这将成为以后工作最好的敲门砖。
也就是说，刚才那个男人随意笔走龙蛇的一个签名，比他做了几个月的项目还管用。
洛清奚轻摇了摇头，捏着手机半天，直到走到了地铁站口，才打开微信，向爸爸说明了一下现在的进展。
对方半个多小时后才回——
【不要骄傲，觉得原总签字了就十拿九稳了，你就能怎么怎么样了，这只是一个开始。明天第一天，工作结束后给我发个1000字的实习规划文档。
另外，我给你列了几点硬性要求，实习期间必须做到。第一，实习三个月，你除了完成基本任务外，至少写五个游戏策划案，做3个demo，做完拿给原总看，他点评完后你再改；第二，每周写一份实习报告，不少于2000字，总结这周的收获、不足；第三，不要……】
洛清奚关了手机，憋住一口气，盯着地铁窗外高速掠过的漆黑影子，指甲在掌心留下了一串月牙印。
他本来计划到学校后去食堂吃点饭的，但从地铁站出来，走进学校，一个不留神回来，身体竟已不自觉地站到了图书馆门口。
工作日中午的图书馆空荡荡的，洛清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包中取出笔记本电脑，那份印着铅字的雪白实习合同随之露了出来，像另一个世界崭新的枷锁，压得人喘不上来气。
洛清奚盯了两秒，收回视线，给电脑开了机。
他打开《人机交互技术II》这门课课件，操作软件，尝试在三维空间中设计自己的无屏菜单、信息流，并用空间音频强化引导。
他从上午十点多，坐到了下午两点五十。
进入心流状态后，他再感受不到除知识外的其他东西，心底积压的那口气渐渐疏散，情绪趋于平缓。
离开图书馆前，他平静地打开手机，给那人回了条“知道了，尽量”。
刚回完，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系统：亲爱的玩家，您心情不好吗？要不要来找您的定制男友发泄一下情绪？可以命令他、打骂他、*￥#@他哦！】
AGI时代，手机多种功能由AI代管，人类隐私基本袒露在AI面前，大家都早已习惯了。
时间管理大师洛清奚一边低头回消息，一边走向教学楼，卡点到了《大模型技术应用与开发》的课堂。
直至他走到教室前排时，才发现，第一排竟已被坐满了。
明明在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同学们还对教室前三排避之不及，踩点到的洛清奚每次都能坐到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上。
后来不知怎的，越来越多的人往第一排坐，还都是零零散散间隔着坐的，晚到的他只能坐在同学旁边。
这回，竟然直接坐满了。
洛清奚刚想转身往后走，突然谁起哄了一声，第一排的同学如雨后春笋般纷纷站起来，热情架势很大地要给他让座。
洛清奚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推辞不掉，只能坐在两位男同学中间，懵道：“谢谢。”
抬起头，专业课教授早已到了，视线扫过前排的一群人，最后与他对视上，一脸欲言又止。
洛清奚：？
他拿出准备做笔记的电脑，然后不解地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清清：他们在干嘛？】
【系统：也许、大概、可能、我猜是喜欢您吧。】
仔细感受，周围好像确实有灼灼的目光反复落在他身上，都是借看课件之由，故作不经意地瞥过，克制而贪念地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洛清奚若有所思，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难怪会有人给他让座。
他无所谓，倒是系统管家，在对话框里疯狂生成文字——
【系统：他们加起来也比不上我们定制男友的一根小指头。人类的拙劣开屏技巧啊，瞒得了您，瞒不了我这种为谈恋爱而生的高贵的AI……】
【清清：[大拇指]】
巧的是，定制男友app这款新出来的全息游戏近期太火了，课上，教授也追逐热点，拿它做了案例。系统管家骄傲地扬起了赛博下巴。
“这款游戏呢，是全息游戏结构上的一次大创新，是最顶尖的团队，用最顶尖的技术打造出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都知道，一般的全息游戏只有一个主题，比如刺激冒险，比如恐怖解密，再比如模拟经营。但这游戏呢，它以定制男友为锚点，串联起了森泽的其他全息游戏，也就是说，玩家可以带着定制男友，把森泽旗下的其他全息游戏当副本刷。
这是相当难得的创新，是天才做出来的游戏。所以现在才这么火。”
接下来，教授还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游戏的制作团队，首席制作官名颜彦，今年才24岁，就职于森泽，是名副其实的天才少年。
在合影照片中，也出现了洛清奚早上看到的那个年轻职工。
【系统：爸爸妈妈。】
教授：“这是内部的资料了。不过我跟森泽的几个高管是朋友，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请这个游戏的制作官颜彦来给大家分享一下经验。”
“我们这节课的课后作业，也是关于这款全息游戏的，大家可以根据兴趣，二选一完成。
第一个，利用森泽对外开放的大模型API，分析这款游戏是如何构建出具有长期记忆、准确情感状态、自主行为的多个可交互AI智能体的。
第二个，体验定制男友app，了解完这款游戏设计的底层逻辑、情感钩子后，写一份游戏开发者视角的分析报告。”
一个偏技术，一个偏策划。
“啊？定制‘男’友？我们男生真的也可以玩吗？”
“对啊，但感觉选哪个作业都得去了解一下这游戏。”洛清奚旁边的两个直男男生隔着他交流就算了，还好奇他的想法：“同学，你会去玩定制男友吗？”
同龄男生间的正常吐槽，却让洛清奚大脑中某根神经抽痛了一下，牵带着，扯得胃有些发酸，他攥紧手机，抿唇默然片刻，目不斜视道：“不玩。”
于是，他也就没注意到，旁边两个男生的眼神慢慢黯淡了下来，似是有些失落。
课堂后面关于LLM如何内嵌对物理原理、社会常识的知识较为枯燥，但洛清奚早就习惯了忍着痛、耐着无聊学习了。
下了课，他收拾东西回了宿舍。
身体上的长期不适，让精神也渐渐麻木，他木然地走进空无一人的寝室，脑中又开始不受控地闪回着曾经的那些画面——
“为什么没有考到满分，你知道这会让我多挫败吗？”
“不要做与学习无关的事，不要跟你那些同学深交，不要犯低级错误。要是你不能事事都做到完美，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如果让那人知道，他力求打造的完美作品，居然喜欢男人，估计他会跳楼吧。
洛清奚吐了口气，把一直背在肩上的沉重书包放下。
注意力回归些许，这时，他才注意到，书桌上竟叠着一摞整整齐齐的情书。不知是怎么送来的，但翻了翻，全是女生写的。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性取向，在主流社会里终归是格格不入的，甚至部分时候，衬的他好似一个不合群的怪胎。
但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会反弹。尤其是在尝过了反叛的甜头之后。
洛清奚打开柜子，将情书放了进去，抱着里面的全息装备，重新坐回了椅子里，眼眸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最后，是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他——
【系统：玩家玩家，检测到您饥饿值100，要像上次一样和定制男友共进晚餐吗？】
上次……中间环节出了点儿差错，他度过了一个平和的夜晚，而没能如预期那样速通游戏。
洛清奚修长的手指落在了手机键盘上——
【清清：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我可以体验到完整的游戏环节吗？】
【系统：说不准可以呢！我会尽力帮您的。就算达不成这个目标，您至少还能获得有关定制男友app的相关资料，用于完成作业。再再再再不济，我是定制男友app的内嵌AGI，我懂它比外面的AI多，您玩游戏，我帮您写作业！】
也行。
今天从森泽回来得早，学习任务中午就完成了。再玩最后一次，狠下心来，一鼓作气速通，就回归正常学生日复一日的生活。
洛清奚给全息设备换了营养液，上了床，拉上了床帘。
滴滴哒哒滴滴咚——
全息设备启动，游戏加载期间，系统管家感觉到他心情不好，一直在找他聊天，想让他开心起来。
【系统：您是不是不想去实习？是那儿领导不好，还是您爸爸给您压力太大了？】
实习……
许是他的生活过于单调重复了，他对实习本来有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只是后来，这份期待被种种事情压了下去，只留下窒息的抗拒感。
洛清奚：“不想去。”
【系统：要不要开个副本，我帮您把定制男友捏成您领导或者您爸那样的，您再狠狠报复回来。】
简直是鬼故事。
洛清奚被逗笑了，从来没回答过这么迅速：“不要。”
系统管家没想到他这么好哄，不知怎么就哄好了，懵圈地转圈三秒，才问了“为什么”。
洛清奚想了想。
他爸，不想去提，不想去想。
而他的顶头上司原渡野，连AI都搜索不到一丁点关于他的信息。他的成长经历，他做过的项目，他的晋升路径，全是迷。甚至外人少有知道是他在掌舵森泽。
即使早上有过短暂接触，洛清奚也猜不穿他的性格。因为无论是驳回割韭菜的策划，还是安抚紧张到结巴的员工，或是指导下属完成工作，他的语气全都是一个调，除了些许刻薄，再没有其他情绪，比AI还不动声色。这种把自己性格底色藏得很深的人，总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洛清奚不觉得AGI能捏出真实的这人来，也不是很感兴趣。
“我想见Solace。”随着游戏的加载，洛清奚读取了AI代理的记忆，好奇道：“他现在在家吗？”
【系统：[检测中]。在呀在呀，我帮您找找背包里有没有“听话药水”，让他对您百依百顺、予取予求，从而快速通过游戏。】
“不用，这样没有灵魂。”洛清奚道。
【系统：那您可以问问他有没有未了的心愿，帮他完成，加加好感度。】
游戏场景生成完毕，日落西山，晨昏蒙影之间，隐约能看见远处的诸多营帐。一个无忧无虑、可以抛掉所有现实压力的全息世界朝他敞开大门。
“我今天的人设，是蛮横无理，要强取豪夺。”刺激的全息游戏即将开始，洛清奚心跳得有些快，带着比昨晚更坚定的信念，又补充道：“这样更快。”
【系统：哦哦！玩游戏玩游戏！】
游戏加载完毕，冬季的刺骨寒风袭来，吹到身上，带走了体表的温度，也让急促跳动的心脏强行凉了下来。
远方，一个个孤立的营帐伫立在大风中，不见人影，不闻人声，像是荒废了很久的古代行军营，给人一种被时代遗忘了的落寞感。而洛清奚最怕这种感觉。
他攥着手中泛着余晖光泽的腰牌，往前走去，希望可以快点走到目的地。
突然，踩下了某一脚时，手中腰牌不受控地晃动了一下，大风迎面扑来，洛清奚被攫取了呼吸，剥夺了视线，双眸阖上，软唇紧闭，只剩下心脏在扑通扑通地加速跳动。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等风停下，再一睁眼，就看见一张极具冲击力的帅脸。Solace身着黑色长衣，衬得双腿修长，眉目成画，此时正歪头看着他，笑道：“来了？寿星。”
悬着的心脏落地。
今天圣诞，确实正值他生日。但总有种过了两天悠长生辰的感觉。
【系统紧急提醒：蛮横无理，利令智昏，昏庸无道，倒行逆施！】
洛清奚收到提醒，视线扫过面前的场景，却只见到了一览无余的草甸，没有任何道具可使。
“我来接……”Solace把自己的腰牌放进口袋，话未说完，就感觉怀中拥入了一个劲瘦的身体，而且还是跳了下拥入的，他闷哼了一声，抬手托住了对方的身体。
如果这段视频被放到现代网络上，定会被判定为AI生成的，因为人物没有逻辑、毫无征兆地倏然就行动了。原本冷然站立、气质超然的人，忽然做出跳脱的ooc行为，太怪了。
【系统：玩游戏嘛！当然想干嘛就干嘛，想哪出是哪出！不然岂不是跟现实世界一样无趣了。】
肌肤相近之下，细微的触感被无限放大，洛清奚细细感受着对方轮廓比他大一圈的身躯。在顶尖的全息技术下，体感如现实般真实。
Solace的一呼一吸，都伴随着相贴处坚实胸膛的一起一伏，都让他耳畔痒痒地扫过温热的气息，那是独属于成年男人的沉稳而燥热的吐息。炙热的体温，从每一个接触地带传到他身上，裹着他，惹得他浑身发烫。
能明显感觉到，男人常年健身，托着他的手臂克制而有力，拥着他的躯体肌肉线条清晰但不夸张，挡住了呼啸的寒风，让怀中的人可以放心地卸下力气与防备，不用担心现在或未来。
洛清奚在现实生活中极少与人肢体接触，更别提这么亲密的拥抱了。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小时候去动物园骑小马的体验，被马儿健硕的身体稳稳托着，一步步往前走，也是这种奇妙的感觉。
【系统：还没达到亲密接触的阈值。】
洛清奚下巴搭在Solace肩颈，能触觉到，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是在犹豫着开口。
没有其他道具，洛清奚垂落的长睫在眼底遮出一片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上去无端有些乖巧。
但下一秒，他就张开嘴，露出小虎牙，在一直盯着的脖颈处磨了磨，留下泛着晶莹光泽的红色齿痕，像是胜利的印章。
他面无表情地瞅着齿痕，等了两秒，终于“叮”的一声——
【系统：经验+2】
Solace身体僵了一瞬，没有松手，而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问道：“怎么了？”
隐忍而温和的嗓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通过骨骼与肌肉的共振，传到他耳朵里，感受不到一丝不耐烦，只有隐隐亲密的关切。
洛清奚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
他愿意在游戏中忍受越界的肢体接触，有时候，也会恶趣味地主动做出攻略行为，但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人真情实意的关心。原本坚定的游戏心态又开始动摇了。
【系统：坚定信念啊玩家！！！！】
洛清奚不愿提起罪魁祸首，哼哼唧唧半天找不来借口，最后干脆把头埋入对方脖颈，露出一截如天鹅颈般雪白脆弱的后颈，用清冷的声线指使道：“好累，你抱我走。”
“你又没吃饭吧。行，抱你一次。”Solace道。一字一句之间，一点儿喘气声都没有，好似抱着他完全不费力一般。
Solace身形很稳，但抬腿落步之间，两人的身体难免短暂地擦碰又分开，磨得肌肤发热，又被从间隙袭入的寒风吹冷。
在现实里，无论如何，洛清奚都不可能让别人这么抱他的，太羞耻了。
但索性，这里是全息世界。
全息游戏很好，他那么多负面情绪，那么多小性子，现实中无处流露出丝毫，却可以毫无顾忌地肆意倾倒在游戏里，不用担心伤害到别人，不用顾虑泄露出隐私，也没有那么多的旁观者。
洛清奚闭上眼睫，晃晃荡荡地这样想着，却倏然听到了不远处重物砸地的声音。
他抬起了被闷红的脸，就看见三米外，一条脊椎和Moulder并肩站在一起。一条脊椎手托笔记本电脑，似是本来在给Moulder展示些什么。
但现在，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看向了他。而砸在地上的重物，正是Moulder手中的一把巨大的死神镰刀。
一条脊椎目瞪口呆，率先打破了沉默：“我靠，你们在干嘛？？连着的？”
洛清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