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打的意志力，磁铁打的床。
次日，洛清奚又起来晚了。七点的闹钟，他七点五十才起床。
他下了床，将全息设备装进了柜子里，五分钟洗漱完后，恰巧赶上几个舍友早八匆忙起床。
床铺下，梁夏一边装迷糊抓着睡乱的乌发，一边心虚地偷瞟洛清奚。
昨晚凌晨三点鬼混回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了另外两个蹦迪结束的室友。他们玩耍的酒吧就在学校附近，在那种光影迷乱、鼓点剧震的氛围下，还被塞了几封情书。都是求转交给洛清奚的。
瞧着自己更e一些、与洛清奚关系看似更近一些，就苍蝇搓手一股脑塞给了他。
“怎么会有人蹦迪的时候还带着情书啊？”梁夏不解。
室友：“害，这不是知道咱俩是洛神室友，觉得机会难得，现场写的嘛……”
画面太美，梁夏不敢想象：“他们怎么知道你俩是洛神室友的？”
室友挠着后脑勺：“就、就聊着聊着发现的呗，一对身份，发现是校友，一对院系，发现我是全息专业的，一问我认不认识洛神，我、我们喝多了就全说了。”
洛清奚在全校、乃至校外能火起来，过硬的专业成绩只是起到了辅助作用，更重要的是那张帅到人神共愤的脸。
他的皮肤是惹眼的冷白色，似被月光洗涤的冷玉。顶级骨相之上，眉如远山青黛，瞳色是剔透的琥珀金，能折射阳光，却毫无温度。
这样有着高山雪莲般出尘气质的人，在垂眸时，竟又无端乖巧，反差感简直拉满了。
在学校表白墙的照片被截屏到社交软件上后，他迅速走红，名字专业都被人扒了出来。
再加上顶尖的学校与成绩给他赋魅，一时间，各种人跑到学校里偷看他、想采访他。
网上针对他的讨论上了热搜，各种深扒，各种知情人，有人分享图书馆模糊的偷拍照片，分析他的骨相；有人侃侃而谈一面之缘的经历，说本人比照片惊人，性格还好。
但话题中心的当事人呢，人家压根不知道。
洛清奚照常上课、做项目、打比赛。在路上冷不丁要他微信、想采访他的人变多了，他有点儿疑惑，但也没问为什么，都淡淡拒绝。这种毫不关心的态度，想来从小到大被“骚扰”得不少，早就习惯了。
果然，凡人庸庸扰扰。但高岭之花，不问凡事，不食人间烟火。
尽管是室友，但梁夏还是对“神”有着一定的敬畏之心的。
一看到俩室友塞过来的情书里居然还有男的写的，他就觉得烫手，也不知道自己一个情场老手脸红个什么，手忙脚乱地就将其挑出来丢室友脸上了。
神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转交情书都觉得是自己走关系玷污了他，更别提让男同性恋这个词进入对方只闻学术不问世事的超尘大脑了。
洛清奚要是捏着那几张情书，皱眉认真地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肯定恨不得找地洞钻进去。
两室友端着牙刷杯，挤眉弄眼地暗示他，快把情书送过去。
梁夏抓头发抓得胳膊都酸了，瞥了眼正在收拾书包的洛清奚，他身形清瘦高挑，手中动作利索，高效率，高精力，对暗流涌动的氛围一无所知。
一个犹豫，洛清奚就单肩背上书包，装好手机，准备出门了。
梁夏再顾不上纠结，急忙匆匆开口：“洛哥，你去森泽啊？”
“嗯。”对方闻声却不曾停下脚步，简单回答一声，依旧大步朝寝室外走去。经过门口的梁夏床铺，人影很快不见，只留下淡淡的皂荚香在鼻下萦绕。
梁夏张着嘴，两室友“啪”地捂住了脸。
妄想让高岭之花浪费时间为你驻足，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
洛清奚快迟到了。
森泽早上九点上班，而他坐公共交通过去需要一个小时。
来不及吃早饭，他胃里有些难受，下意识伸手揉了揉，一触摸，就不禁想起了昨晚那腰侧被其他男人戳碰的异样感受。
他喉间有些发涩，从包中掏出一个小面包，丢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嚼。
通勤的时间飞速过去。地铁上，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洛清奚身体绷紧，几秒后，还是选择看了眼短信，不是那人发的——
【系统：亲爱的玩家，今天还登游戏吗？快来，我们一起狠狠玩弄男人呀~扒光他的衣服，蹂躏他的身体，骗取他的感情！】
洛清奚放松下来，把短信看了几遍，然后勾唇息屏了手机。
他没时间再玩了，但昨晚的记忆已经足够了。
洛清奚踩点一向很准，抵达森泽审核部的时候，手机显示八点五十九分。
他已经有点习惯这个部门的行事风格了，孤立而疏远。人来人往，身影憧憧，没人好奇他是来干什么的，同事相互之间，也连个眼神交流或者招呼都没有。
难以想象这个部门的上司会是怎样的人。
洛清奚坐在等候区里，想着过两分钟就再去敲一敲“原总”的门，没想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同学，你又来了啊，你要找谁？”
这位女子挽着头发，身着干练的高定西装，踩着高跟鞋，杏仁状的大眼睛正疑惑地看着他。
洛清奚给她看了看人事部的纸质通知，女子了然地轻“啊”了声，热心道：“来我们这儿专业实习，还真蛮少见的，你们这个专业，一般都会被安排到研发部。我们部门的话，应该是去找原总安排吧，别紧张，他也是南全毕业的，欸欸……”
她突然放轻了声音，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小声道：“喏，原总，那个就是。”
洛清奚顺着她的指向望去，只有一个背影，但非常好认。
因为男人身量极高，目测有近一米九，身着一件黑色羊毛混纺长大衣，戴着Burberry的灰色围巾，大衣利落的裁线，暗色系的穿搭，将他高大的身形收束得更为修长。
他从电梯走下来，肩宽身长，步履生风。原本恍若陌生人的职工都有跟他打招呼，他微微点头示意，走至长廊最末端的办公室。
——全息公司核心部门的负责人，手握下属诸多部门的决策权，地位相当于普通公司的总裁。
终于见到了人，洛清奚松了口气，但也有些感慨。
他不自觉地就想起了东南西三大全息大学，除了他就读的南河全息大学外，还有东曦全息大学，以及西城全息大学。
全息技术的飞速发展，铸就了前所未有的高薪职业。
这三所全息大学，背靠所处地的全息大公司，有着极为强大的校友网、资源网、全息圈子，毕业后有更大概率拿到这些大公司的offer。所以近些年来，它们全息专业的分数线甚至超过了帝都的顶尖综合大学。
而就是他刚才视线中的那个气定神闲的人，作为南河市森泽全息公司的实际管理者，身为南河全息大学的名誉校友，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南全分数线暴涨、跻身全国top大学贡献最大的人。
见到了权力与影响力具象化的掌权者本人，有种一言难尽的感叹。
就在洛清奚准备起身前去的时候，身旁女子见他垂眸沉思良久，有些怜惜地道：“Relax啦，原总不凶。你来实习应该是去当他的助理吧？茶水室在那边，他喜欢喝冰美式，你可以给他泡杯加加好感度。加油。”
洛清奚顿了下，收起人事部文件，道：“谢谢。”
走到走廊尽头挂有“首席”亚克力标识牌的门前，三三两两如NPC定点上班的职工这才纷纷向他侧目，不远处，热心女子走至自己办公室门口，也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洛清奚点了点头，收回视线，抬起手，敲了敲门。
一秒、两秒、三秒……
没人应。
他默默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又敲了下门，依旧无人应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洛清奚犹豫片刻，缓缓地将门推开了些许，在宽大的门缝中，看见办公区内空无一人，而一旁的侧门开着，应该是人进入了内室。
不远处的办公桌上，摞着成堆的文件；门边的矮柜上，摆着一只空的咖啡杯。
喊一下人？在办公室内等着？还是在门外或是等候区再等一会儿？
洛清奚思索着前辈的建议，决定先去打个杂，顺便打发一下不知得多久的等待时间。
他端起矮柜上的杯子，随手关了门，走到茶水间，然后看着面前一排复杂的咖啡机，呆呆地愣住了。
——居然没有AI辅助，要靠纯手搓。
他连饭都不怎么爱吃，更不懂所谓的咖啡，捣鼓半天，才终于整出一杯传说中的冰美式来。
他端着咖啡，再回去敲门时，门内终于有回应了，嗓音低沉磁性、语气平平：“进来。”
洛清奚推开门，就见他昨日等了一整天的原总终于现出真面目了，端坐在办公桌前，说话时视线始终落在桌面的一份文件上，转着笔，一目十行。
这位首席比洛清奚想得年轻太多太多了，目测才二十多岁，在从业者相对年轻化的游戏行业中，也属极为罕见。
甚至在走近看清他面容的一瞬间，洛清奚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只是当他想追溯着这份感觉去回忆时，它又瞬间消失不见，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最后，感慨与熟悉感都消失，脑中只浮现出一种想法——男人帅得非常客观、毫无争议。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凉，纯纯建模脸，搭上这身性冷淡的服饰，气质凛然，比禁欲系的男模还权威。
男人面色肃然，看文件的速度非常快，并未开口询问他的来意，洛清奚也很有眼力见地没有打扰，只是将冰美式放在了他的手边。
五分钟后，近一厘米厚的文件被翻看了大半，男人这才放下笔，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咖啡杯，皱眉看向洛清奚，问道：“你是谁？”
洛清奚：？
简直突如其来。
洛清奚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并把人事部纸质通知拿给了对方。似是为了方便眼前这个男人审阅，通知上还有人事部关于他简历的总结。
“哦，学弟。”男人瞥了眼，继续翻了桌上文件的下一页，淡然道，“实习合同拿给我吧。”
洛清奚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好说话。
他在书包里翻了翻，找到了厚厚一沓实习合同，其中不仅有关于实习期间的权利与义务保障，还有非常长非常细致的保密协议。
他拿合同期间，男人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桌面那份文件上，后面十几张纸几乎是跳着翻过去的，最后，笔尖抵在了签名栏内。
洛清奚微不可察地垂眼偷偷望去，想看看这人到底叫什么。虽然，“原总”两个字已经够用了，但他还是有些好奇。
然后，他就看见男人在签名栏内打了个大叉，将这份文件“啪”地丢在一边，转而朝他伸出手。
这人总不会别名叫X……
洛清奚把实习合同递了过去。
原总刚翻实习合同没几页，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男人头也不抬：“进来。”
进来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鬓角微白，西装笔挺。到这个年纪还没被优化，应该是管理层的人。
“原总，我们的新项目您看了吗？就是基于我们组现有的IP《代号方舟》策划出的新游戏《代号火星》，我想跟您讨论一下。”他道，“这个项目，技术组忙了近一个月，已经能把控好极端环境下的物理引擎了。投入虽大，但依托现有的用户基数，产出比也惊人……”
中年男人说的游戏《代号方舟》是超级大IP，年轻人中很少有没听过的。洛清奚有个室友就是这游戏的骨灰粉，天天激情游玩，要是出了兄弟续作，估计得通宵庆祝。
原总微抬下巴，一指刚才被丢到一边的文件，淡漠道：“看了，不通过。”
投入巨大，中年男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卡掉：“为、为什么？”
洛清奚也想问。
恰巧此时，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原总简明扼要道：“创新敷衍，反噬原有IP，割韭菜呢？下一位。”
太刻薄了。
中年男人哑口无言地拿着策划书，双手捂着脸，背影落魄地离开了。
新进来的是位青涩面孔，估计刚工作没多久，也不敢乱看，进门把一沓文件递给男人后，就眼观鼻鼻观心杵在了桌前：“抱歉原总，我们组策划方案送来晚了。”
递到手边了，男人就先翻看了他们的几份文件。
等年轻人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淘汰了两份方案了，这回去了他们全组都得大难临头。
他紧急挽救道：“原、原总，这几份方案都是AGI协同完成的，点子很好，只是时间仓促，来不及优化，能不能先不下线，让我们再回去改一改？”
男人重新翻了两下，还是道：“不行。”
年轻人：“为、为什么？”
来了，又来了。
男人将几份文件丢在一边：“因为点子也不行。”
太不留情面了，直直地给了刚入职场的年轻人当头一棒，他顿时话都说不利索了：“这、那那那我们将创新点也改改？”
男人活动了下右手手腕，依旧不为所动：“没用。底子不行。”
年轻人眼前一黑，发抖道：“我、我我我……”
男人道：“深呼吸。”
听他这么说，职场年轻人急忙长长短短猛地呼吸几口，终于恢复了些许平静，小心翼翼又可怜兮兮道：“原总，我们组之前辅助过大型游戏《定制男友app》的情感引擎开发的，效果很好。这是第一次独立做项目，有点不熟悉，但、但是我们会全力以赴的，能不能……能不能给个机会，一个就行。”
听到那熟悉的游戏，洛清奚缓缓抬头，望向眼前其貌不扬的人。
《定制男友app》属3S大制作，耗资巨大、成绩颇佳，能参与游戏的制作，哪怕只是辅助，也绝对是全息行业中的佼佼者了。
这样一个全息技术人才，到了森泽，到了审核部，也只是一个普通小职工。
男人抓握放松着似是酸胀的右侧小臂，耐心地听年轻职工抖声陈述，从目前的成绩，说到未来对游戏项目的规划，等他全部说完后，才道：“不好意思，这个也不行。”
补刀王者，再不好意思，也刀刀割人性命。
残忍如斯，那人是崩溃地跑走的。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有人拜访，洛清奚站得腿都有点儿酸了。
听语气，来者应该是审核部的人，瞥他一眼后，就直奔主题，让男人看资料了，似是想征求上司的建议。
“如果AGI情感评分高于90，就追加投资，”男人看了眼资料，面无表情，又杀伐果断道，“如果有任何测试分数低于80，就全线砍了。”
那人点点头，还是有些怕这位原总，没敢追问细节地离开了。
“抱歉，出差了几天，事情积攒得有点多。”
洛清奚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原总是在跟他说话。
此时，隔音很好的大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了纸张翻过的声音。是男人在看他的实习合同。
一页又一页，跟刚才翻几人策划方案的声音一模一样，如果是这件办公室的常客，估计早该对这声音PTSD地发抖了。
但洛清奚没反应，他在想……
卡人游戏能否正式上线全息端，难怪这个部门叫审核部。
“好了。”男人在合同后签了字，看落笔笔触，应该不是X，“今天先回去吧。以后每周二和周五，包括明天，早上九点在南楼正门等我。”
南楼是森泽园区的另一栋办公楼，和审核部不在同一栋。不知道在那儿集合要干什么。
“好的。”洛清奚接过签完字的合同。
“另外，泡咖啡的任务你不用再做了。”大忙人终于得空，抬眸看向他，似是右手手臂不舒服，他总是在揉手腕。
和那双无波无澜的冷淡黑眸对上，洛清奚一愣，视线扫过桌上只被浅尝过一口的冰美式：“……知道了。”
他抱着厚厚合同，走出了以后顶头上司的办公室，直到进了电梯，才想起什么，将其翻至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原渡野。
字迹遒劲飘逸，提按分明，又如锥画沙般力匀，虽是行云流水的行书，但很好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