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有近一分钟，洛清奚才恍惚道：“你怎么知道？”
对方的话宛若晴天霹雳、万钧电压砸下：“你一打开，我这边就会收到提醒。”
洛清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营帐了。
他一手揽着礼盒，一手捏着对方最后塞过来的仙女棒，又杵在桌旁，直到Solace换好衣服从内室出来，才感觉在原地站得腿有些麻了。
Solace换下了被雨与血浸透的作战服，转而穿了一件亚光黑冲锋衣，拉链拉至胸前，露出白色的内衬，外搭一条银质项链，原本清晰可见的肌肉线条被隐于衣物之下，凌厉气质被现代休闲感取代。
他的黑发擦至半干，细碎刘海凌乱地散在额头，露出沉静、但少了许多倦意与忧伤的眼眸。
见Solace视线投来，洛清奚终于想起来把东西慢慢堆在了桌上，看着对方，呆板地陈述事实：“你心情好了很多。”
Solace“嗯”了声，抬手理了理乌发：“已经习惯了各种失去，短暂的哀悼之后，就要投入新的工作中了。”
洛清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几秒后，又试探性地道：“刚才碰到一条脊椎了。”
Solace忍俊不禁：“不习惯的话，就叫他Spine吧。”
洛清奚顿了下：“这……有什么区别吗？”
Solace：“如果你不认识这个英文单词的话，会有一定的心理安慰。”
“啊。”洛清奚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又轻轻“哦”了声。
他缓缓地在桌边坐下，没有看桌上的礼物，而是将视线落在桌沿上，等到Solace也走近桌边，才终于问出了口：“我如果点了下你的信息板，你会知道吗？”
“知道啊。”Solace弯了下眼眸，“所以我问你你在看什么。你也没回答我。”
被一提醒，洛清奚回忆起来了，那时候他正在看……那什么。他以为Solace问的是那个。
而在此之前，他反反复复点了对方信息板不下十次，点一次又看一眼。哦还有，在问Solace是不是难过前，也点了……
洛清奚感觉舌头有些僵硬，指尖摩擦着椅子边沿，没有说话，眼珠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系统小管家”上。
【系统：（跪下）考虑到您是玩家，“被打开信息板，发送消息提醒”功能存在骚扰风险，已为您自动关闭，需在游戏设置中手动打开。】
【系统：亲亲检测到您尴尬值100，这边补偿您豪华版系统体验券您看可以吗？】
死一般的几秒沉默后，倏地，洛清奚轻拍了下桌面，直直地站了起来。AI没预测到他这步行为，吓得直在对话框里生成滑跪文本。
Solace也抬眸看向他。
洛清奚面无表情地走到Solace面前，没有任何前摇地伸出胳膊，然后，牵住了Solace的左手。
【系统：经验+1】
尴尬又如何？转念一想，这只是个游戏。
洛清奚破罐破摔，又捏了捏这只明显比他宽大的手，真实的皮肤触感从相接处传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腹的薄茧，以及掌心的纹路。
许是因为替换下了湿衣，对方体温明显升高，一点一点传到他指尖，让他也开始不自然地发热。
这一刻，洛清奚才真正感受到全息世界可怕的真实感，那是连每一丝触感，都极近现实的体验。
洛清奚这样乱来，Solace的手却也没有任何反抗动作，就任由他抓着。
他想抬头看看Solace会做出什么表情，却听到了一声轻笑。
洛清奚盯着那张笑颜，疑问道：“你笑什么？”
“我在笑，”Solace道，“你是人吗？”
洛清奚：？
Solace回握住他的手，在椅子上坐下。手中的力度轻缓克制，却像是有神秘的引力，被他牵扯着，洛清奚只能半蹲下来。
“大部分人的ID编号，自出生起就印在腰间，”Solace道，“但我因为身份的特殊性，印在那里风险太大。”
洛清奚没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只感觉自己的手被牵握着，从对方的膝盖，缓缓往腿上探去。
指尖划过衣物，发出窸窣声，指腹之下，是另一个男人触感清晰的大腿肌肉，在其放松时，仍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坚实力量感。而且还在逐渐划向更为私密的部位。
洛清奚低着头吐气，脑中没由来地浮现了一个数字——21.7cm。
就算这只是一场游戏，他也瞬间僵住了手指，不敢乱动一点儿，生怕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我的编号印在更为隐蔽的腿根，”Solace语速很慢，“你呢？”
豪华版系统贴心地在洛清奚视线中浮现了一串小字——
【系统：在腰间。】
洛清奚：“在、在腰间。”
Solace：“我能看看吗？”
温热的气息喷在洛清奚耳畔，对方的掌心紧贴他的手背，压得他的手指位于一个非常暧昧而危险的位置。这样的姿势，让系统加了两点经验，也让人热得可怕。
距离实在是太近，洛清奚死死低着视线，不敢乱瞟，却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灼人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脸上。
室内的温度在持续上升。
——瑟瑟值果然还是拉得太大了些。
洛清奚呼出热气，瞥见一旁的软榻，得救般终于抽出自己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手，站起身，大步走过去，往软榻上烂泥般一躺，自暴自弃道：“你看吧。”
Solace也跟着走过来，贴心地给他身后垫了个靠枕，半跪在他面前，道：“那么，请把衣服掀起来。”
关键词触发，头脑发胀的洛清奚终于反应过来Moulde当时是要干什么了，只是不知道ID编号具体有什么用处……
几个念头转过，再回过神来，他莫名觉得耳朵有些发烫，抬手揉了揉，就对上了一双耐心而温和的眼眸，正在等着他的动作。
温柔的等待更是一种压力，已经口出承诺，进退两难之下，洛清奚干脆继续自暴自弃，把卫衣下摆往上一拉，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肢，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腰侧之处，如玉般莹润雪白的皮肤上显出一串漆黑的数字编号，突兀，又有种变态的禁桎感。
Solace问道：“我可以碰你吗？”
【系统提醒：可以。】
洛清奚：…………
洛清奚：“……可以。”
“前两个数字是居住地区，”Solace指尖轻轻划过他腰间的数字07，眼眸却望着他的脸，“代表你来自07部署区，离这里很近。你家在07区的哪里？”
【系统：碎月城星星村1049街道。】
Solace手指指甲修剪平整，动作也放得很轻，但腰部皮肤敏感，少有外人接触，稍一被碰到，就会将异物的触感放大无限倍，碰一下，肌肤就会下意识收紧一点儿。
在Solace动作之前，洛清奚没想过会是这种感觉，一点一点的，慢慢的，比架在火上烤还难耐……不对，似乎有哪里不对。
算了，反正是游戏，不对就不对吧。
洛清奚仰着头，憋着气，感受着自己散发的热浪：“碎月城星星村1049街道。”
“再然后是种族，23号人族，1号男性。”Solace手指移动，笑道，“看来你真是人类啊，而且是优质——评级为02的人类，是吗？我还以为是24号种族呢。”
【系统：我是星星大学42门课A+好学生。】
洛清奚感觉自己要被烤熟了，憋气憋得受不了，也没问24号是哪一种族，只想这一环节快点结束：“我是星星大学42门课A+好学生。”
新的大系统采获了先前他冷不丁抓Solace手的行为样本，数据分析后，一边给他提示问题的答案，一边投其所好，给他出恶趣味的馊主意——
【系统：他好慢，纯折磨人。反正是游戏，要不您猛地坐起身，抓住Solace的手咬一口，在他手上留个牙印，发泄下自己的不满吧！】
【系统：Solace半跪着的姿势挺方便的，您可以狠狠地踩下他的大腿，或者踢他一下，扇他一巴掌，看看他会做出什么反应。肯定很好玩嘿嘿嘿。】
【系统：我在读大二。】
“我在读大二。”洛清奚若有所思点了下头。
Solace：“你家庭情况怎么样？”
【系统：家中独子，父母从商，恩爱有加。】
这回洛清奚却没有立刻开口回答。
系统还以为是自己弹的字幕太多了，干扰了注意力，赶紧把恶趣味建议隐藏，将家庭情况的答案复制了几份，在洛清奚眼前闪烁。
【系统：家中独子，父母从商，恩爱有加。】
【系统：家中独子，父母从商，恩爱有加。】
【系统：他要怀疑了，快呀，快呀。】
一向积极配合的洛清奚，这回却对此视而不见，转而坐直了僵硬的身体，上衣滑落着半搭在腰间。他抿唇看向Solace，反问道：“你也是居委会的？”
语气不善，Solace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而是将洛清奚衣服的下摆拉扯整齐，遮住裸露的皮肤，站起身道：“最后还有8位，4位是出生日期1225，4位是个人编号2849。”
“清清，生日快乐。”
洛清奚瞳孔微微放大，他已经有很多年没听到别人对他说这句话了，但还是倔强地将头转向一侧，闷声道：“你看完了我的ID，那你的是多少？”
“我嘛，以后有机会给你自己看。”Solace柔声道，“寿星，一起吃个饭？”
洛清奚：“没什么胃口。”
Solace：“之前偷偷揉了几次胃，小腹也饿瘪了，真的不吃点儿？”
洛清奚确实饿得快麻木了，没想到小动作也能被对方关注到，心里莫名的烦躁被散了大半，张望了一下，道：“十二点多了，还有饭吗？”
“有啊，我今天还没吃饭呢。”Solace把桌子稍微收拾了一下，将礼盒和仙女棒堆在一侧，招手让侍卫上饭菜，“圣诞礼物变生日礼物，等会你先挑。”
洛清奚刚坐到桌边，几道火候正好、卖相诱人的菜就被一一端了上来。
吃饭的过程中，全息装备可以通过电极传给大脑皮层相应的信号，让玩家产生味觉，并同步将内置的高饱腹感营养液输送到玩家胃里，实现让玩家在游戏中“吃山珍海味”的效果。
“你不喜欢这几道菜吗？”Solace看着他的眼睛，指了指其中三道菜，“你不喜欢吃姜。”
洛清奚本能地回答道：“没关系，坚持一下。能吃饱就行了。”
“今天过生日，还要这么委屈自己吗？”Solace招呼侍卫换菜。
洛清奚明显感觉到自己有一瞬间的触动，不再是那种皮肤表面的发热，或是大脑的发昏，而是深入心脏的某瓣跳动了一下。
他张着唇瓣，视线下意识随侍卫背影而去，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注意力就先被Solace的话拉了回来：“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洛清奚转回了头：“怎么知道的？”
“你目光停留在那几道菜的时间稍长了些，而且唇角下耷，额中肌肉皱起，”Solace左手拿筷，给他夹了道别的菜，“情绪心理学家把这些地方称为‘可靠肌肉’，是人在真情流露时才会牵动的肌肉。一个伪装情绪的人，即使表情夸张，这几块肌肉也很少会自然牵动。而你流露不满情绪的那几道菜，共同点就是都加了生姜。”
听着他的话，洛清奚忍不住往下扯了扯唇角，又用力地皱了皱眉头。
Solace轻笑了声，再给他夹了几块排骨。
新上上来的餐食果然再没有一丁点儿生姜。
营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子如同狂躁的肺叶，在黑夜中剧烈鼓荡、呼呼作响。想来营帐外也有着刺骨的低温，就像现实世界的宿舍外一样。
但营帐内，言笑晏晏，同桌共餐，桌上堆着礼物与仙女棒，一派生日乐景，全然不似寝室内那么孤寂。
在此之前，洛清奚从未想过，在生日当天的凌晨，会有人送自己礼物，还会有人陪着自己，招待自己一大桌菜，祝自己生日快乐。
系统注意到他的情绪，及时提醒——
【系统：注意到背包栏中存在外伤治疗药物，请问是否赠与Solace？】
洛清奚：？
他记性很好，从小过目不忘，不记得在背包栏中看见过治疗药物。
【系统：在第二页。】
洛清奚打开背包，第二页果然有一个高级治疗药瓶。
终于吃饱饭后，他就将其兑换，变至口袋中后，递给了Solace：“才发现的，试一试。”
Solace指尖旋转着绿色小瓶的瓶身，故作皱眉道：“算了吧，我怕疼。”
“试一下吧。”洛清奚知道高级治疗药的效果定然惊人，重新从Solace手中拿回药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示意他把伤口露出来。
Solace无奈地抿紧薄唇，撸起右侧袖子，手起手落，撕开不久前刚包扎好的绷带，凝固的血痂裂开，狰狞如龙盘绕的几道伤口血色晕染，变得栩栩如生。
Solace撕绷带撕得非常利落，所以洛清奚没想到伤口能那么深，像是被最刻薄的仇人拿利剑狠狠刺过，尤其是中间那道伤，从手肘曲折地延伸到突出的腕骨。
Solace现在穿的还正是极具现代特色的冲锋衣，与纵横交错的伤口对比，更具视觉冲击力。
画面血腥，洛清奚下意识闭了下眼，但下一秒，他就反应了过来，摸索着打开药瓶，眯着眼将其小心地倒在Solace伤口上。
绿汁浸润后，Solace拿起桌上干净的纱巾擦拭手臂，汁水拭尽之处，皮肤光洁如初。
“神奇。”Solace挑了下眉。
洛清奚松了口气。
“投桃报李，”Solace放下袖子，从抽屉中拿出一个金色的腰牌，“这个送你吧。”
这种形制的腰牌，洛清奚曾在Moulder的腰间看到过。只是他手中的这一块，牌中正反面均是空白，没有刻字。
Solace：“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说，但现在夜已深了。这个腰牌有传送功能，下次你有空了，再来找我。”
洛清奚不知未来是否还会再登游戏，犹豫片刻，还是收下了。
最后，Solace让他拆了桌上的两个盲盒礼物。
洛清奚好多年没拆礼物了，心脏竟似孩时般跳动如鼓噪，然后，拆出来一把军用折叠刀，一个粉色大蝴蝶结夹。他晕血，就把刀推给了Solace，自己留下了蝴蝶结。
“谢谢。”洛清奚由衷道。
Solace：“单位发的，谢我做什么？”
洛清奚无声地笑了笑，把大蝴蝶结夹在了自己头顶，手里捏着被Solace塞过来的滋滋发光的仙女棒，对其告了别。
掀开帷幄，他退出了全息游戏。
AI会学习他游戏时的行为模式，接管他接下来的行动，并尽可能保证不做出重大选择，俗称“进入待机状态”。下次他再登游戏时，会读取这段信息量极小的记忆。
快一点了，他该睡觉了。
……
一点钟刚过，Spine（一根脊椎）再次抵达了Solace的营帐，招呼着门口的带刀侍卫青衫：“一起进去，他应该也有事找你。”
长案桌前，Solace翻完了最后一份文件，抬头看向来者：“下班了？”
Spine：“我靠，要不是开会关键时刻，你发信息让我去准备什么圣诞礼物，害得我后来花了成倍时间去整理当时的资料，我早该下班了。我们这冷血部门什么时候有圣诞礼物这种东西了，你知道我从找礼物，到给它们套包装盒，花了多少人脉吗？”
Solace：“辛苦了。”
Spine毫不客气地坐在桌前：“送给他的？”
Solace并不否认：“他走神的时候，视线还在门口的圣诞树上停留了两秒，想必圣诞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嗯哼。”Spine道，“弄清楚了吗？”
“没，他很有意思。”
Solace将一串写着数字的纸条推到桌沿，朝侍卫抬了抬下巴，自己转而转起桌边的军用折叠刀：“去追踪一下这个号的数据来源。”
侍卫青衫看向纸条——
0723-10212252849。
Solace拿着折叠刀，抵在右臂亚光黑衣服上，似是在想着什么：“如果是全息NPC，下次他来了，你去结界那儿接下他。”
青衫接下命令，半晌后，没有等到下文，他才又看向Solace，试探性地问道：“那如果他是玩家呢？”
Spine摇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鼓了鼓掌，道：“问得好啊。一个孤身闯入我们地界的玩家。”
孤零零的拍手声在营帐内回响。
青衫拿捏不准他的态度，转而看向一直垂眸盯着手臂的Solace。
Solace抿着薄唇，似乎终于找准了位置，抬手竖起折叠刀，刺入手臂，一时间鲜血如注，小臂颤抖如梭，但他本人却不觉疼痛似的，残忍地将刀划至腕骨，其弧线与先前的主伤口一模一样。
“咣当”一声，折叠刀被丢在了桌面上，Solace皱眉盯着手臂的伤口，伴随着血珠滴落地面的声音，道：如果是玩家，就直接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