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奚借力站稳了身子。
遇此变故，阴冷男松手放过了他的衣服，但如火舌般试探的视线却始终黏在他腰间，不曾闻声移开。
洛清奚回首看去。
不知何时，身后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群人，应该都是依托AI驱动的NPC。
贴身扶他的男人戴着黑色帽子和口罩，修长的身体外套了一件长风衣，衬出利落的肩线与如松的身姿，挡住了他大半视线。
尽管遮掩严实，但由于洛清奚比男人矮了半个头，仍能望见那双在阴天灰沉沉的眼眸，睫毛纤长，眼底一抹红色，往下，口罩勾勒出鼻梁优越的高度，展现出顶级的骨相美。这本该是极具攻击性的浓颜长相，但那弯眸中的笑意却恰到好处地冲淡了这点，显出如山似港般的可靠感。
不是他捏的定制男友是谁？
“救我一下。”洛清奚立刻退到了男人身后，一边理直气壮地说话，一边放心地把视觉面板中“退出游戏”按键隐藏了起来。
洛清奚目光定在男人身上，由此快速点开了对方的个人信息板，又关上。
原来，他的定制男友叫Solace。
一个听上去就很温柔的名字。
Solace听着他的话也不生气，反而转身给他整理了一下被扯出道道褶皱、歪斜凌乱的卫衣，温和的嗓音有些沙哑：“受伤了吗？”
距离再度拉近了几分，洛清奚闻到了对方身上大雨凛冽清爽的气息，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细细观察，Solace内衬的下摆已然被浸湿，身边侍卫的伞尖还在滴水，他们应该刚从倾盆大雨中而来。
“嗯嗯。”洛清奚胡乱附和道，点开阴冷男的信息面板。
Moulder，腐朽。
很坏的名字。
Moulder腰间的佩剑露出半寸银光，对Solace建议道：“直接杀了吧，省事。”
两人关系复杂，但洛清奚不慌。
趁着有人挡在自己前面，他把游戏操作界面快速过了一遍。
首先把疼痛值的最大阈值调成“被人打一拳”，这意味着只要他所承受的疼痛超过了该值，无论多疼，他都只会感受到被人打了一拳的疼痛。
看看左上角，有个“系统小管家”。
应该是依靠海量数据和强大算力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取个无限流的名字，伪装成了所谓全知全能的系统。
洛清奚顺手指责：“忘调疼痛值了怎么不提醒我？”
【系统：呃……呃……亲亲检测到您的怒气值为0，这边补偿您0元您看可以吗？】
洛清奚：“投诉窗口在哪里？”
【系统：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
看看右上角，有个“背包”。
在这个内测号中，背包栏零零散散有许多破烂。洛清奚一扫而过，注意到了一个金灿灿的“复活丹”。
一般而言，在这种全息游戏中，为了让玩家体验到与现实世界相似的紧迫感，是不会给其复活机会的。
死了就是游戏结束了，和现实一样，会再也见不到曾经的世界中的任何人，就算重开游戏，输入的参数一模一样，男友也不会一样。让玩家不敢肆意妄为。
看着这颗复活丹，洛清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右上方，有个红点在一直闪烁，他又点了进去。
系统界面/任务栏/日常任务：
1.每日拉手，经验+1
2.亲密触摸，经验+2
3.唇齿相抵，经验+3
经验可用于提升等级，等级提高后可解锁系统商城、专享物品、特殊任务等功能，满级后可解锁与男友的酱酱酿酿XXOO功能。
这是生成式任务，根据他最初的设置为他量身定做的。
洛清奚突然不后悔了——瑟瑟值，就该拉到最大。
感觉到手指在眼前晃荡，洛清奚关掉了任务框，就见Solace正看着出神的他，笑道：“走了。”
“解决了吗？他们是谁？”洛清奚拍拍衣角。
Moulder那锁定猎物的病态眼神，像是有着嗜血暴虐的本能，且已然被激发到了临界点。难以想象，会三言两语轻易罢休。
“同事。”
Solace带他走到了某个站点，轻轻一个抬手，一座泛着银光的大门轰然拔地而起。推开大门，门外的时间竟与现实世界相似，也是夜间十一点左右的样子，跟他们所处的草地呈现一昼一夜的对比。
“你们……”洛清奚下意识往回望去，还没看清，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捂住了眼眸：“别看。”
Solace的手掌并没有完全贴在他的皮肤上，却仍能感受到上面散发出的寒气，应该是有着极为冰冷的体温。
洛清奚转回身来，疑惑地点了下头，感觉被对方指尖触碰到了的眼尾有些发痒，又不禁揉了揉。
就在他想问Solace要不要拉手暖暖时，突然注意到了手背揉痒处出现了一抹醒目的红色，是血的颜色。
洛清奚：“……你受伤了？”
“回去再说。”
Solace安慰似的笑了笑，洛清奚这才注意到对方暗灰色的弯眸中有着藏不住的倦意，长睫时不时微阖，嗓音也偏哑，相较于模拟互动时完美无瑕的状态，像是一个真正的“人”。
不愧是目前最顶尖全息公司生成的世界模型，估计随便的NPC都能通过图灵测试。
洛清奚：“回去哪儿？”
“我住的地方。”
先前洛清奚余光瞥到的人群也通过门回到了正常的时空，Solace微微侧首，对其中某人道：“我带他回去，开会就不去了，你帮我签个到。”
那人道：“我靠，天天帮你逃会。”
不等洛清奚打开那人的信息板，那人就被别人拉走了：“追哥，这回能不能把标准放宽点……”
洛清奚收回视线，朝Solace冷不丁比了个大拇指：“逃会。”
Solace挑了下眉。
“整顿职场。”洛清奚边说边留意着周围环境，漆黑的夜色中燃着几盏明灯，照亮周围类似军营一般的建筑物。
他又看向了Solace低垂的右手，刚要开口，“噗通”一声，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个人，直直地就跪在了他们面前，痛哭流涕，言辞切切：
“长官，长官——求您救救我爸爸吧，他一辈子都是好人，谨遵法则，还收养了许多流浪动物。世界万物平等，他死了，那些小动物也都会跟着流离失所的——”
那少年说着说着甚至开始磕头，洛清奚往后退了半步。
他从小就感情极淡，无法共情，无法感受到悲伤。相较于对方哀恸的心情，他最先捕捉到的，是其话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少年挡着路，几秒后，Solace才开口：“结界是你破坏的。”
他的语气是称述而非疑问，少年浑身陡然一震，声音也跟着发颤：“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见一面医官，就一面，我保证就一面，他不答应我就立刻走人。医官仁慈宽容，普救凡世，肯定会愿意救人的，麻烦您……”
听上去像是他爸爸生病了。
洛清奚正在翻自己的背包栏，就听见Solace道：“抱歉，我不同意。”
不是“不愿意”，而是“不同意”。
“为什么？！我只是想找医官——”少年问出了洛清奚的疑惑。
Solace没有说话，而一直跟着他们、手握滴水长伞的侍卫，缓缓从腰间抽出了剑，短短一截，却在白光的反射下格外刺目。
洛清奚瞳孔缩小，少年也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拜托了，他不是绝症，他还能救，医官一定能救他……”
夜色晦暗，Solace帽檐又压得极低，洛清奚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人轻轻拉住，带着他绕过少年，沿原路大步走去。
被拉着往前走，脚步匆促。隐隐约约，洛清奚好像听见了一句轻声的“别回头”。
少年被他们甩开了一段距离，不知为何没有追上前来，只在身后咬牙切齿地喊道：“你们这样是助纣为虐！无数像我一样、像我爸爸一样无端受苦的人，被你们蔑视不顾的人，会在十八层地狱里永远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洛清奚看向了Solace，全息游戏专业的敏锐度告诉他，这是游戏为他创造的攻略契机，他应该趁对方被咒骂、心情不佳时，施以安慰，实现好感飞升。
只是不等他想好说什么，身后就传来“噗”的身体贯穿声，以及少年痛苦的闷哼声。血浆倾洒，浓重的血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倏然蔓延，追上了他的脚步，直扑他的鼻腔。
洛清奚僵住了步伐，没有回头看。
看2D影视时，遇到血腥残忍的画面，他都会难受地闭眼，更别提全息场景了。
不知多久后，Solace掀开帷幄，带他进了其中一间营帐，营帐形似军帐，但门口却摆了棵圣诞树，跨时空的搭配显得荒诞。
洛清奚杵在营中，有些没缓过神来。
他的大脑自动为他积攒了许多要问Solace的疑惑——
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究竟是几几年？
Moulder为什么肯轻易罢休？你救我又是出自什么现实原因？你们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你是怎么受伤的？
以及……刚才那个少年是怎么回事？
这个世界像是一本厚重的书，轻折一页，为他露出了世界观的一角。
一旦他选择掀开这页，就将迎接由森泽顶尖AGI生成的绝对逻辑自洽、绝对贴合他喜好的全新世界，而这个世界中的海量信息，需要他花费大量时间去探索、去消化。
可他没有时间。
“泥……你多大了？你家几口人？你谈过恋爱吗？你……”洛清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总之，他没有选择揭开那个页角。
“你是居委会派来调查独居人数生活情况的吗？”Solace已然摘下了帽子和口罩，脱下了长衣外套，露出被大雨打湿的作战服，笑道，“来，深呼吸。”
洛清奚这才发现自己又在憋着气了，本来胃里有些恶心，但长长短短几次呼吸后，干呕的冲动被压下。
他发挥了自己屏蔽情绪的天赋，很快，血腥的画面也被从脑海中剔除干净。
洛清奚回归主题：“好难受，我们拉下手好吗？”
Solace顿了下，走上前来，无奈地摊了下手。
他右侧小臂上伤口撕裂，血水从绷带溢出衣襟外，即使不见伤痕，也能窥见其深度。
Solace转身去柜前拿新的药膏和绷带了，洛清奚有点晕血，被安排坐在桌旁的凳子上，想起之前信息板还没研究完，又晕乎乎地点开——
【昵称：Solace
身高：189.5cm
……
手指：食指指长9.1cm，中指指长10.2cm，中指指侧有一颗小痣……】
洛清奚从没注意到过，关掉信息板，望向不远处Solace。
男人长睫垂落，正往右侧小臂上缠着绷带，动作熟练利落。右手自然舒展，指尖似乎沾了些粘稠的药汁，水光亮亮，若隐若现的，确实有颗小痣在修长两指之间浮现。
洛清奚喉结微动，又点开信息板——
【状态：免费解锁次数1次】
洛清奚解锁了。
【系统：根据推测，您的定制男友目前状态：疲倦6分，难过3分，责任心1分】
“疲倦”很易察觉，Solace眼底青色明显，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既没有询问他离奇出现的原因，也没有主动向他解释种种怪事，应是疲于沟通。
责任心，应该是保护他时产生的。
至于难过，隐约能瞥见一点，Solace微垂的眼眸存在一些红丝，只是不知为何。
游戏专业的敏锐度又告诉洛清奚，好感度条在跳动，该出场安慰对方了。
他斟词酌句，道：“你现在是不是有些……难过？”
Solace手指顿了下，缠绷带的动作倏然放缓了些，并不否认：“嗯。今天出任务的时候，有两位很好的朋友死了。”
洛清奚愣住，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在全息世界中，对方的难过真情实切，哑然的声线、沉重的呼吸声通过所处的同一空间中传来，抵达他的耳膜，和现实别无二样。
洛清奚唇瓣张张合合，最后也只苍白地安慰了一句：“……节哀。”
Solace无声地笑了笑，没说话。
洛清奚理智上知道挚友死亡会很痛苦，但情感上，却不具备感受对方伤心情绪的能力。
他在沉寂的氛围中待了片刻，不知道说什么，见Solace仍在包扎，还是又点开了信息板——
【口口：21.7cm】
洛清奚瞳孔地震。
这也是……他能知道的吗？！
被数字刺激了之后，他视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某处飘去，飘一眼，又难以置信地打开信息板，再飘一眼，再心虚地打开信息板，如此反复。
Solace已然褪去了外套的长风衣，内部纯黑作战服本就是修身设计，被雨水浸湿后，勾勒出雄性身体优越的线条，肌肉块垒明显，摸上去应该冰冷且坚实，再往下……
鼓鼓囊囊，确实有可能，确实可怕，确实是游戏，确实可怕……洛清奚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在看什么呢？”Solace处理好了伤口，抬眸朝他望来，道，“我去换身衣服。”
洛清奚有些慌乱地收好走神的视线，站起身，喉间有些发涩：“我帮你。你有伤不方便。”
Solace张口，未说出声音，带刀侍卫就从帷幄外探头，汇报道：“Solace，追哥带着东西来了。”
Solace看向洛清奚，道：“帮我去看下，好吗？”
洛清奚抿住了唇，最后还是点下了这个头，转身朝帷幄走去，门外，是被Solace委托逃会签到的“追哥”。
他略长的乌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手里拿着两盒红绿相间包装的礼盒，其上精致地坠有两颗仿真松子，道：“你俩的圣诞节礼物，拿着吧。圣诞快乐。”
不知是哪个字戳中了洛清奚的神经，他映出灯盏白光的眼眸微微颤动，手指轻阖，良久，才双手接过礼盒，道：“谢谢。”
说完，他顺手打开了对方的个人信息板——
【昵称：一条脊椎】
洛清奚：？
他怀疑自己眼花了，正要细看，信息板边框融化晃动，突然跳没了。
洛清奚：？？
一条脊椎淡淡说“不客气”的时候，他又点了一下，这回，不到半秒，信息板又跳没了。
洛清奚有些意外，作为森泽旗下的全息游戏，按理说，不可能会出现这种低级BUG。
他习惯性地点开关闭、点开关闭，调试几次后，再打开了对方的信息板，果然，这回程序没崩塌，维持住了稳定——
作为次要角色，一条脊椎的信息资料并没有定制男友那么全面，洛清奚刚读到对方“每个成功男人背后都有一条脊椎”的个人介绍后，信息板又闪灭了。
面板消失之后，对方那皱眉的神情也倏地出现在了眼前。
洛清奚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半天没说话了，实在奇怪，就在他准备开口问“还有什么事”的时候，一条脊椎先凑近说话了：
“你看我信息干什么？”
洛清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