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奚心里积攒了太多疑惑了。
但地铁飞快加速，又紧急减速，惹得他头昏目眩，开始晕地铁了。
Solace坐在他旁边，丝毫没有杀了人的负担，俨然是一个心态成熟的杀手。甚至擦干了指尖沾染的血迹，然后自然地接过他的背包，和往常一样笑道：“这回反应冷静多了。很棒。”
终点站随着Solace话音的落下而抵达了——
【188路公交车站到了，开左边门，下车请注意安全。We are now at Bus 188 Station . Doors will open on the left】。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地铁站，出了地铁，就有一辆大巴车在等候。
洛清奚跟着Solace上了车。
他们一坐下，四周一圈空位，路过之人也都轻手轻脚，整辆车鸦雀无声。
等待载客上车，车辆未动，洛清奚失神的瞳孔渐渐聚焦，咬字慢慢地道：“你的组织好厉害。他们都怕。”
“在全息世界中，任你身份尊贵无比，是地区统帅，还是世界神明；任你能力滔天，能掀起腥风血雨，还是能拯救苍生，都比不上人类玩家的一根头发。”Solace轻声道，“我的组织，就是为人类服务的，在全息宇宙中，优先级最高。”
车中空气寂寥，洛清奚也跟他说着悄悄话：“为人类服务？”
Solace：“我们的宗旨就是，为了人类的艺术。”
洛清奚：“那……为什么要杀那个Beta，他奇怪吗？”
Solace挑了下眉：“他长相尚可，却对我们没有丝毫想法，不奇怪吗？”
被Solace这么一点破……在这种所有长得帅地位高有魅力的人都必须对主角一见钟情死缠烂打的玛丽苏游戏中，不够变态，好像确实格格不入，反而像异类。
洛清奚一时噎住，但心底总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可是，谁会雇你们杀他呢？他影响到人类的艺术了吗？”
“这个啊，说来话长，又很沉重，今晚就先不展开了。”Solace弯眸，转移话题道：“今晚玩得尽兴吗？”
洛清奚直觉自己完全不了解Solace，不知道他大部分时候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秘密始终隐于水下，难以望见。
不过，游戏才刚开头，不着急。
洛清奚下颌缩在天蓝围巾里，长睫扑闪了两下：“我跟其他人玩，你会不开心吗？”
Solace善解人意地道：“不会的。”
那就不对了哦。洛清奚心想。
他看书里说，作为男朋友，应该对他有蚀如骨髓的占有欲。表面温温和和，与世无争，可一旦别人意图靠近他，躯体里就会滋长出黑色怨灵，把那些图谋不轨的人吞噬；在他主动靠近别人的时候，会笑着攥红他的手腕，警告他不、可、以……
洛清奚胡思乱想着，口中也用清冷的嗓音，说着不正经的话：“你对别人也这么好吗？”
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Solace却似是被他问住了，过了几秒，才道：“营帐区有结界有侍卫，从来没人能靠近我，除了你。”
这就是恋爱游戏的不可抗力。
洛清奚稍微满意了些，转而对自己完整打完的第一个副本游戏好奇了起来，道：“这个是抽离式游戏吗？”
“是的。”Solace百科全书开课了，“这样的全息游戏，一般不用考虑物理、情感逻辑，只用考虑是否满足玩家需求。”
“难怪……”洛清奚若有所思，“我听说森泽构建的全息世界遵循基本的物理规则，人生人，物生物，就跟真实世界一样。这样才能保证全息宇宙的稳定性。”
Solace见他想听，就多说了些：“嗯，那是全息大世界。很多小世界，比如ABO世界，魔幻世界，不遵循物理规律，就会被单拎出来，里面的NPC都是从大世界招的，就像打工一样。
比如今晚，很多地铁乘客在大世界只是天生性淫之人，被挑选上了车后，才被赋予ABO属性。游戏结束后，这辆公交车，会穿梭空间，把他们送回所属地区，也会把我们送回营帐。”
乘客陆陆续续都上了车，公交车启动，在不同空间之间连连穿越，颠簸不已。
洛清奚又往围巾内钻了钻，自言自语般道：“懂好多，为什么不进全息行业呢？”
Solace听到了他细弱蚊蝇的疑惑，笑着回应道：“等我当杀手退休后，会考虑的。你知道森泽？”
洛清奚头很晕，除了冻得粉红的鼻尖，面色愈发冷白似玉，却还在努力地扮演系统曾赋予自己的角色：“知道。妈妈小时候告诉我，我们都是森泽创造的全息人。”
他是居住在碎月城星星村1049街道、星星大学42门课A+的优秀全息人，即将和全息杀手谈恋爱。
Solace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再开口，只是给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内折的围巾。
冰冷的空气靠近，洛清奚垂落视线。
他鼻息之下，那双或许残忍取走无数全息人性命的手指，正在耐心地给他摆弄围巾，随着动作，指间有颗小痣忽隐忽现。
那手骨节分明，指腹似有薄茧，指甲修剪得平整，显出干净利落的轮廓。
洛清奚甚至能想象出，那略带棱角的指尖，在自己的敏感凸起处反复按压揉捏、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的感受，不禁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Solace：“还冷吗？”
Solace视线投来，洛清奚紧急闭上眼眸，遮盖住不堪的情绪，十分生硬地转移换题：“我……包里东西是出门随便装的，不知道有阻隔贴。”
“嗯。”Solace道，“闹那么大动静，到最后，其实谁的阻隔贴也没用上。”
洛清奚闭着眼被逗笑了。
车辆时而加速时而急停，洛清奚今晚被抽干了几次力气，阖上眼之后，被肾上腺素盖住的困意席卷而来，渐渐的，真的快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总觉得还该做些什么。
于是，忘了已经加过经验的他，迷迷糊糊地去摸Solace的大手，几近于说梦话道：“有你真好……下次还想和你一起玩，好不好，你说……”
走的依旧是他在游戏里的蛮横直白风。
Solace捏了捏伸过来的白细的手指，并没有出声惊扰他的睡梦。
车上灯影摇晃，洛清奚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底遮出一片阴影，更衬得那光滑的皮肤瓷白似雪，捏上去肯定手感极佳，还会惹得这人无措地睁圆眼眸。
椅背的影子遮住了Solace的面容，他收起了标志性的笑容，许久之后，才抬手碰了碰洛清奚的长睫，轻声道：“这一趟游戏，我就只出了暴力，还想和我一起玩吗？”
十几分钟后，公交车抵达了营帐区门口。
Solace将硌人的手枪插在了背包一侧，打横抱起了熟睡的洛清奚。
上次被抱得很有安全感。这回，嗅到熟悉的身体气息，洛清奚本能地往Solace怀里蹭了蹭，白色的热气直直地呼在Solace身上。
虚伪的人类总是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得很深，其真正暴露出来，不过濒死之际、精神崩溃之时，以及睡梦之间。
“谢谢，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别有意图。”Solace稳步前行，眼神暗深，似是被勾起了很多往事，低沉的声音消散在风里，“很少有人对我这么说。”
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将洛清奚放到软榻上，同样刚完成任务回归的Moulder走了进来。
Moulder居高临下地瞥了眼睡得正香的洛清奚，对Solace道：“青衫刚才跟我说了，再度追踪也查不到账号信息。应该是程序出了差错的全息NPC，让医官给他检查检查，再清除记忆吧。
Solace给洛清奚轻轻脱下外衣，又盖上被子，才走至帷幄旁的桌案，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不，他是玩家。”
“为什么？他干的事，毫无人类逻辑可言，低级全息人都比不过。”Moulder蹙紧眉头，再度强调道：“而且，账号数据不可查。”
在AGI时代，全息设备甚至能读取人类思维，人类是最没有隐私可言的，但又偏偏最强调隐私。他们可以让AI知道自己的一切，却决不允许其他“人”染指。这是绝不可逾越的红线。
因此，就算是森泽公司，也无权随意查看某个账号的个人信息，只有权进行封号，或者追踪其属于全息人还是人类玩家。
Solace：“他拿的是森泽某个非审核部高管的内部号，权限极高，所以无从追踪。要么这个号是从黑客那儿买的，要么是本人作案。”
“什么？”Moulder眯了眯眼，腰间刀刃已然出鞘，被Solace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才勉强收敛了杀意。
Moulder：“你今晚接任务带上他了吧。他知道得太多了，是人类，更得即刻处理掉。”
Solace垂下眼眸，抬手抚过因搏斗而再度伤口裂开的右臂，并没有立刻接话。
Moulder舔了舔犬牙，忍无可忍：“原渡野，如果他是普通玩家，杀了他，他也只是某个不知名的游戏结束了罢了，自会再开一局新的的；如果他是其他公司卧底，留下他，后患无穷。”
原渡野轻叹了口气，回首看了眼软榻上的人，其对此一无所知，睡觉也时不时皱起好看的眉头，似是有轻微的睡眠障碍。
原渡野：“再等等吧。”
——
洛清奚是戴着全息装置睡着的，所以睁眼后，仍处在全息世界，能看见在一旁伏案书写的Solace。
洛清奚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懵懵懂懂的：“几点了？”
Solace走到床边：“八点二十了。”
营帐区的时间与现实同步，洛清奚直接从睡眼惺忪状态惊醒，再顾不上其他任何事，紧急穿衣服要下床。
Solace一边帮他拿衣服，一边好笑道：“怎么了？”
洛清奚套上围巾，一圈一圈，把自己裹得乱七八糟，乌发翘起一缕：“上班要迟到了。”
Solace皱了皱眉：“怎么周日还要上班？”
洛清奚起床气上了头，不满地轻哼了声：“嗯。”
本来是不要的，但原渡野出差去了，得替他去森泽参加早上九点的月会。
视线左上方闪动着新解锁的“系统商城”功能，洛清奚来不及去看，只能留到下次研究了。
他穿戴歪斜，拎着Solace递来的两袋饼干，就一溜烟小跑出了帷幄，还不忘留下一句：“拜拜，下次见。”
好在原渡野承诺了月末报销车费，他直接打车到森泽，在九点整踩点抵达了审核部。
只是原渡野口中与他同行的“黎池之”却不见踪迹。
洛清奚在审核部的等候区坐了近五分钟，才有一个身着oversize连帽卫衣，松垮工装裤，压着一顶鸭舌帽的高个男人从某间办公室推门而出，走了过来。
黎池之眼底一片青色，似是因为困意连连，语气也偏沉：“洛清奚是吗？原总跟我说过了，走了。”
男人穿着休闲，看不出来具体年龄，许在二十到三十五之间。他有些字咬音并是不特别准，带着一股英译腔，应该是在国外长期生活过。
穿过审核部电梯房旁的玻璃连廊，他们来到了森泽南楼的高级会议室。
由于迟到了六七分钟，一推开门，会议室人满为患。在其中，洛清奚甚至看到了他爸。
见他也能来参加这种内部高级会议，洛旺牛满意地点了点头。
窃窃私语声随着黎池之的到来而停下，但迟来的黎池之却没什么心理负担，径直走向主位旁的座椅。
而洛清奚，则在一众全息前辈、专业大佬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坐到了写有“原渡野”立牌的主位上。幸而他见惯了大场面，声音平稳地解释道：“原总今天出差，由我替他做会议记录。”
借由原渡野的名头，那些常被大学老师拿来吹牛的全息界权威人士，也对他尊重地注目了几分。
第一个做会议报告的，是个尚且年轻的项目大组组长。洛清奚望他有些许眼熟。
直至介绍到前期项目收益时，看见了那熟悉的游戏名，洛清奚才恍然回想起，曾在教授课上展示的定制男友app制作团队合影中见过他。
这人就是教授口中的天才少年、他快乐源泉的究极制造官——颜彦。
没有白来。
洛清奚目不转睛、津津有味地听了起来。他记忆力很好，几乎不用做笔记，内容就能在大脑中深深扎根，随提随用。
颜彦不仅展示了定制男友app本月的斐然战绩，还带来了全新的系列续作——《定制宠物app》，包括其设定、玩法、差异点等。
只不过刚介绍完，就被黎池之冷冷喷了个狗血淋头：“这种东西，拿来做今天的开场？定制宠物，对标定制男友？公司养你就是为了让你啃老本的？太让我失望了。”
很显然，黎池之在森泽位居高位，话音落下，颜彦没有反驳，整个会议室也无人敢开口劝解。
恰巧此时，倒水的机器人通通滑着滚轮靠近了，给黎池之倒了一杯润嗓子的梨茶。
黎池之抿过一口，毒舌道：“你们组再拿出这样的作品，再过几年，通通都能取代你们了。”
打杂机器人通通屏幕上露出了^_^，颜彦却站在荧幕前，眼眶逐渐泛红，抿紧了唇瓣，一言不发。
难怪刚进审核部时，那位女子说原渡野不凶，原来真正凶的人在这儿。
通通滑到身边，洛清奚给自己点了杯热牛奶，边小口小口地尝着，边看黎池之一人持续输出。
不仅仅是对颜彦，对其他游戏不达标的项目组长，黎池之都毫不留情，冷言冷语，一针见血，还附赠几句夹着专业全息词汇英文的阴阳。
一时间，会议室气氛压抑，只剩下长长短短的呼吸声。
好在黎池之对面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帅哥还算温和，打圆场让市场部和研发部的主管先汇报了。
这场月会，在黎池之的主持下，从三个半小时被压缩到了两个小时。
结束后，黎池之把手中一大摞策划案丢在一边：“觉得自己组项目还行的，方案交到洛清奚那儿。由原总最后裁决。”
在他的注视下，最后只有寥寥几个组刚厚着脸皮把策划案交来，并连连对洛清奚道：“麻烦了。”
半分钟后，黎池之见再没人上前，站起身道：“散会吧。”
斯文帅哥跟洛清奚打了个招呼，也随即起身，伴着黎池之走出会议室，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回去的路相同，洛清奚抱着一沓策划案，跟在两人身后。
“原总出差去了？今早还看见他在线呢。”
黎池之：“异地登录。”
“这样啊。”斯文帅哥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你昨晚没睡好吗？是他的身体又出问题了？”
“嗯。”黎池之长长地叹了口气，“通宵照顾了他，等会再回去看看。”
洛清奚隔着几步走在后面，却突然被人小心地轻拍了下肩膀。他极不习惯与他人肢体接触，几乎是瞬间就回了头。
一看，竟然是颜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