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奚身后，颜彦眼中的悲伤还未褪去，眼尾泛红，朝他抱歉地笑了笑：“这是我们组的策划案，做了很久，还想再试试，拜托了。”
洛清奚垂眸，看向搭在自己手中大摞策划案上的一沓文件。
黎池之会上说的是“觉得自己组项目还行的”交由他呈给原渡野，这个标准，就很灵活。
其实，方才听颜彦说定制宠物可以作为插件，上线定制男友app，他就有些心动了。他挺想养一只独属于自己的小动物的，然后给它最好的关爱。
“我知道这个游戏本身创新不够，但在细节上我们精心打磨了很久。”颜彦道，“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给你发demo。辛苦你在原总面前美言几句了。”
颜彦礼貌地朝他笑了笑，但眼中的黯淡，却让这个笑容显得有些无力。
洛清奚不忍拒绝，沉默地加了颜彦的联系方式，却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冰冷的：“你们干嘛呢？”
——是黎池之。
严格来说，洛清奚并未违反任何公司规定，但他还是有种莫名的心虚。
颜彦则是红着眼，倔强地把头转到了一边，几秒后，才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师父。”
被冠以“师父”之名头的黎池之并未应声，视线冷硬地扫过印有《定制宠物app》的最上方策划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对洛清奚道：“走了。”
洛清奚跟着回了审核部，在办公室确认完文件数量和内容后，进了森泽的餐厅吃午饭。
他习惯性边吃边在脑海中复盘，把各个游戏策划分模块放入大脑中后，恰巧森泽内部软件通知他，原渡野下午将提前回审核部，让他准备好三点钟汇报。
洛清奚在白纸上大致写了下汇报流程，又玩了会儿定制宠物的demo游戏，下午三点准时抵达原渡野办公室。
“原总，今天上午的月会，共有十七个项目组汇报，其中，六组呈交了详细策划案……”
没想到他刚开口没多久，原渡野就发现了端倪——
男人精准无误地从众多游戏策划案中，挑出了被夹在中间的《定制宠物app》，挑起一边眉头道：“黎池之最烦同类型衍生作品，他会同意这个通过？”
洛清奚一时语塞，想了想，简要说明当时黎池之的要求，以及颜彦的选择。见原渡野并未打断，而是在翻看文件，又尝试地谈了谈自己对这款游戏的看法。
原渡野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在框中签上了名字，道：“行吧。这么执着，给它一个机会，先上线看看效果。”
他一句话，这个开局不利的游戏就柳暗花明，枯木逢春般活了过来。其权力之大，难怪那些全息大佬对自己这个助理都尊敬不已，上台讲话时，频频与他对视。
汇报工作完成，下午审核部独立办公，洛清奚就在森泽图书馆写完了作业。夜色渐深时，他才打车回到了寝室里，室友不出意料地又不在。
一进入到这个熟悉的密闭空间里，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第一感受竟不再是孤寂、清寒，而是心脏不受控地开始乱跳，好像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就要发生了。
他的视线，也被那扇紧闭的木质柜门吸引了过去，自然地放下书包，拿出全息设备。
他无趣的、机械的、好似精密钟表上齿轮的生活，被添加了一点颜色。原来冰冷的银质之上，长出了斑斑鲜艳色点，开始变得有趣、有盼头了些。
洛清奚轻拍了拍冻僵的脸颊，又揉了揉胸口，上床戴上了全息装置。
滴滴哒哒滴滴咚——
上次离开前，Solace给他递了一张新的“人物”地址编码。
无论Solace在哪儿，只要对着传送腰牌默念这个编码，就能直接传送到他身边。
场景加载中，系统如往常般在虚空黑屏中一条条弹着信息。如果它有实体，现在一定是蹦蹦跳跳的。
【系统：欢迎您回来！】
【系统：恭喜您升二级啦！】
【系统：注意注意，您上次还没来得及打开“系统商城”功能哦！】
洛清奚打开了“系统商城”，琳琅满目的商品朝他展示开来，不仅包括游戏道具，更有许多周边商品出售。
鉴于每个玩家的游戏内容不尽相同，这些周边商品，都森泽AI进行私人定制的。从获取数据，到加工周边，再到打包发货，人工智能全权负责，无任何人类参与，最大程度地保护了玩家隐私。
由于他是首次使用“系统商城”，系统赠送了他一个免费的人物盲盒，次日到货后，可以抽取他定制男友app游戏中的人物手办。
洛清奚：“谢谢。”
【系统：不客气！欢迎下次光临！】
说话间，营帐区场景渲染完成。
和往常不同，此时，漆黑的夜空中，晃晃悠悠地飘荡着几盏孔明灯，隔一段时间，就有冲天烟花绚烂绽开，照亮仰视的人脸。
远方，一望无际的草甸上，三三两两铺着几张野餐垫，人群叽叽喳喳，似是在欢庆些什么。
“快新年了，今晚放假庆祝。”
洛清奚低头一看，就见Solace正坐在干净的草地上，一条长腿曲起，眼眸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洛清奚也坐下，道：“还有三四天才到明年。”
“但是今天是周日呢。”Solace侧首看他，双目相对之下，洛清奚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红血丝。
Solace：“今天下午你不在，我自己去接了新任务。”
洛清奚：“又遇到了不好的事情吗？”
Solace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幽幽上浮，他自己却在草坪上枕着手臂躺下了，无言中已诉说了答案。
默然中，“砰”的一声，几米开外处有人放了冲天烟花，随即是一阵起哄的欢呼声，听不太真切。
洛清奚看着闭眸的Solace，不善安慰人的他，几秒后干巴巴地提议：“要不要也一起放烟花？”
“行啊。”Solace道，“不过我的那份烟花在营帐长桌上，可以帮我去拿下吗？”
“嗯嗯。”行动力很强的洛清奚随即起了身，朝Solace营帐大步走去。
放烟花，很久没体验过了，很新鲜。
沿途中，他还偶遇了一条脊椎。对方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脚步微顿，但并未与他打招呼。
洛清奚犹豫半步，缓缓回首，看着那背影即将远去，还是主动开了口，道：“Spine。”
一条脊椎停下步伐，皱了皱眉，语气凉淡道：“你在喊我？”
洛清奚斟酌着词句，礼貌问道：“嗯。麻烦问一下，你知道Solace一般接什么样的任务吗？”
“我靠。”Spine几乎是被气笑的，“你还好意思问，跟你去那鬼搞笑地铁过家家前，他上一个目标所在的游戏是万人大逃杀。”
洛清奚点了点头，应该是Solace被迫杀死朋友的那个游戏，继续问道：“一般情况下，你们的任务是根据什么分配的？”
Spine：“问这个干嘛？”
洛清奚认真思考了会：“因为想知道，但是不知道。”
“想知道你自己去问Solace啊。”Spine不想再多说，正欲转身离开，却被洛清奚拦下了。
Spine：…………
原渡野，真是欠你的了。早上替你到森泽点评那些鬼游戏，晚上还得被你这小任务目标纠缠。
洛清奚：“他心情不好，只能问你了。”
“心情不好啊，”Spine阴阳怪气道，“那就为他擦擦眼泪，再跟他亲亲抱抱，最好一股脑滚到床上，脱光了，他自然什么都会说了。”
Spine大步走了，只留下洛清奚一个人在风中凌乱，片刻后，才想起来自己要去干什么。
他进了Solace的营帐，拿了桌上单位分发的烟花棒，临走前，迟疑了几秒，又抽了几张餐巾纸。
缓缓往回走着，被Spine牵引走的思绪回归后，他这才注意到系统通知中，正闪烁着一个小红点。
点进去一看，居然是关于“定制宠物”插件的问卷调查。上面提到，同主创团队的新游戏《定制宠物app》即将问世，《定制男友app》的玩家将无需下载，就能与定制男友共养小宠物，体验其大致内容。
问卷正在统计玩家是否有该意愿。
没想到下午原渡野刚通过策划案，晚上调查问卷就出来了，效率太高，不愧是AGI大厂。
洛清奚心情又雀跃又复杂，把问卷一丝不苟地填好，快步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等他回到草坪露营区，Solace仍保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双眸闭阖，被突然盛放的烟花一照，眼尾泛起光泽。
洛清奚不忍打扰，轻手轻脚地把烟花棒放在一旁，攥着口袋中拿出的纸巾，蹲下身去，纠结着要不要动手。
“嗯？”Solace似有察觉，闭眼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
现在的姿势不进不退，Solace一睁眼就会非常尴尬。洛清奚干脆直接突然伸手，又在触及Solace面颊时放轻力度，给Solace慢慢擦了擦眼泪。
Solace“噗嗤”地笑了，睁开双眼，弯弯的眼眸中还含着些许泪光，不知是感伤的，还是笑出来的。
洛清奚把纸巾塞到Solace手中，等Solace把地上的烟花棒重新递给他时，才别有目的地道：“我发现，你的营帐很大很空。如果你时常觉得难受、孤独的话，可以养只宠物陪自己。”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Solace的目光凝固了一刹那，变得深沉晦暗，但眨眼间，又恢复成一贯的游刃有余风，笑道：“你这么说的话，我就知道了哦。”
洛清奚：？
洛清奚：“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Solace顿了下，“原来你刚来的时候，说的都是真心话。”
洛清奚更加不解了：“什么话？”
“那些想让我救你，想跟我拉手，想看我ID，”Solace跟他耳语，热雾围绕着他的耳畔，嗓音像大提琴低鸣，“以及……想跟我上床。”
洛清奚指腹来来回回摩擦着烟花棒，一个没注意，就将其发射了出去，在半空炸出光亮小花。
Solace怎么忽然就知道那些是真心话了？是养宠物的提议打动了他？
洛清奚刚要询问，就又听Solace话音不停地道：“我还以为你是卧底，想以色侍我，盗取机密呢。”
洛清奚：？？？
大脑飞速运转，他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所以你……一开始救我，是想试探我的底细。告诉我你ID的事情，是想知道我的ID，方便调查我。”
Solace：“你生气了吗？”
洛清奚迟钝地眨了眨眼，心里想的全是……太合理了，这样这个游戏的逻辑就通顺了。舒服了。
他对游戏角色的包容度远超现实人：“没有。”
Solace却道：“清清，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洛清奚看向Solace，那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眼神，劝解、踟蹰、隐瞒、克制、危险警告……他看不懂，但被勾起了兴趣。
纵使游戏艰险，也没有关系，反正有复活丹，死了就再复活吧。
洛清奚放下烟花棒：“不退出。”
Solace微微摇了摇头。
这人分明对自己的现状知之甚少，却语气坚定，眼眸晶亮，清冷的音色中，有着笨拙的期待。让Solace想起昨晚那句含糊不清的“下次还想和你一起玩”。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就不再劝阻了。我喜欢说真话的人，也不介意带你一起刷游戏。”Solace妥协了，拿出了一块泛着蓝光的石头，“如果你明晚有空的话，可以选择我任务目标所在的游戏。”
“嗯。”洛清奚一步步按照Solace教的，闭上眼眸，将传送腰牌抵放在蓝石之上——
【系统：请选择游戏偏好。】
洛清奚想了想。
上次地铁莫名其妙的人太多，他希望这回能只跟定制男友深度捆绑，1V1玩游戏。
至于瑟瑟度……保持原样或者再提高些都行。
【系统：游戏选择中……】
随着数据筛选，游戏雏形初现，海量的游戏背景知识进入洛清奚的大脑，让他差点当场睁圆双眸，打断数据输送。
等接收完全部信息，洛清奚耳朵已经红欲滴血，甚至连一向不显色的脸颊都透出了红色，Solace一出声唤他，他手中的腰牌都倏地滑落在地。
他弯腰去捡，躲过了Solace的眼神，含糊其词：“很复杂，晚上你自己看。”
Solace莞尔道：“看来比上一次还让人难堪一点。”
洛清奚抿了抿软唇，视线落在地面一棵草尖枯黄泛白的小草上，手指在口袋里将剩余的纸巾揉成细条，没有说话。
起止是一点，简直颠覆了他十八年正常人类的道德认知。
“那个，”洛清奚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还没说要不要养宠物，要不找只小狗陪你？”
Solace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洛清奚皮肤很白，长相偏淡颜，还爱穿浅色衣服，所以乍一看，像难以接近的高岭之花。可一旦开口，或者像现在这般，下巴缩在衣领里，只露出挺翘的鼻尖，和一双目不转睛的剔透眼眸，就显得单纯又乖巧。
Solace笑了：“如果非要养的话，我想养只小雪狐。”
……
两人并肩而坐，在草地上又放了几棒烟花，约好了明晚见面的时间，等夜深了，就和和气气地道了别。
月光下，原渡野走进被黑暗与凄冷浸透了的营帐里，等眼眸适应了暗光线后，缓慢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很大很空？”
……需要养只宠物排解孤寂？
门边的侍卫以为Solace在跟他说话，也四处望望，应答道：“没有啊，标准单间。”
“嗯。”原渡野道，“通知颜彦，让他明天上午来我森泽办公室。”
“好的。”NPC侍卫应下，“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有人在玩他的游戏。”原渡野眯了眯眼，“我要跟他讨论一下定制宠物，以及……定制男友app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