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队媒体陆续离场，大巴停放的场馆出口，一如往常的嘈杂混乱。
陈豫川没说话，就站在那儿，靠着一面墙壁，手里拎着水，眼神像是不经意地扫着路口，实际上视线一刻没从那方向移开。
ASG的队员走了出来。
沈河走在队伍后面，身形修长，走路的节奏一如既往的从容，不急不慢。面无表情，像一块落在雪地上的阴影。
他看到了陈豫川。
也只是轻轻扫了一眼。
没停步，也没说话。
可陈豫川看到他嘴角微微一动，眉尾也轻轻上挑，那不是笑给别人看的，而是在看到傻气又好玩的东西时，会忍不住浮起的一点淡淡弧度——陈豫川很熟。
只一瞬，转瞬即逝。
是种不打算被任何人发现的表情。
他转头上车，背影干净利落。
大巴缓缓驶离，灯光穿过玻璃落在他脸颊上，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看回给场内。
而陈豫川愣在原地，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低头看了眼地面，又看向远处驶离的车影，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轻轻“啧”了一声。
手里的瓶子被他拧了又拧，最后扔进了垃圾桶里。
一路折腾回到酒店，沈河洗了澡，擦着头发坐回电脑前，时间已经快到零点。不过他还是习惯性打开游戏浏览天梯排名。
没一会，右下角突然跳出一个申请框。
游戏ID：KFC_87275xsh
备注：你懂的
这ID莫名其妙得像是临时捏号，但沈河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
他没拒绝也没同意，随手缩小弹窗。那条申请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刚刚陈豫川偷偷送的那块糖，要不要拆开，全凭他心情。
几分钟后，有人敲了敲门。
“我进啦。”门外是高明远的声音，一边嚼着东西一边进来，“吃不吃鸡块？你那包里连零食都没有也太可怜了。”
沈河摇头，高明远自己拎了椅子坐下，把饮料搁在桌边，边吃边借着沈河的账号查看榜单。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陈豫川刚找我双排，还问我你在干嘛，排不排位。”
沈河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说我不清楚。”高明远把饮料塞给他，耸了下肩，“然后他就说——”
他换了个语气，学得惟妙惟肖：“Styx最近状态好得吓人，我想找他蹭蹭分。”
“哦对，”高明远补了一句，“我让他自己加你，你有空同意一下。”
沈河眼皮动了一下，语气仍淡：“嗯，过会我看看。”
高明远站起来，揉了揉胃：“吃饱了，我回去继续排，你也别太晚睡。”
沈河冲他点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门“咔哒”一声带上，屋内归于安静。
点开屏幕右下角，申请框还亮着。
沈河盯着那个id看了一会，最后轻哼一声，像是不太满意，又像是在笑。
比赛结束后队伍选择多留一天，算是放个小假。
战队大多数人都趁机约了聚餐酒局，沈河留在酒店没动——不是不愿意出门，只是反感这种一群人闹作一团的氛围。
临近中午，高明远又来敲门，问他：“你也不出去？”
沈河坐在电脑前点了一下头：“没啥兴趣。”又补上一句，“你呢？”
“……我和你直说了吧，他们出去玩得挺花。”
随后补充道，“我过会还得给女朋友开视频报备行程呢，你们这些没对象的可能不懂。”
沈河没理他，高明远一屁股坐他旁边，自顾自往他电脑屏幕上看。
“唉，我俩玩点别的呗，”他眼睛一亮，“要不打会枪线？”
Vector Arena，国服更名为全民枪线后，玩家人数更是疯涨。
“你玩那个？”
“当然玩啊，反应可能不比你，但枪感绝对比你强，打峡谷之前我可是枪神！差点去打职业的那种。”
然后不由分说的拉着沈河来到了酒店的电竞区，人很少，两人随意开了两台电脑。
高明远登陆账号，麻溜建好房间，加完好友把沈河拉了进去。
还没等他开始匹配，就又跳进来一个人。
游戏ID：hsx57278_CFK
沈河原本没什么反应，直到看到这串熟得不能再熟的字母数字组合，手指顿了顿。
“……这人谁啊？”高明远也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打开语音问：“你该不会刚好在首页刷到吧？这也太巧了？”
语音频道里多了一个人。
“怎么不叫我？”熟悉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不请自来有多突兀。
高明远干笑一声：“没听说你也玩啊？”
“闲的。”陈豫川那头传来椅子靠上的响声，声音很随意，“队里没事，我找人随便打打，刚好看到你id。”
高明远几乎所有游戏id都是mylaopomori，这倒也说得通。
他说得轻描淡写，然而下一秒突然又问：“另外的谁？Styx？”
沈河也没有否认，只“嗯”了一声。
高明远瞄了一眼屏幕，低声对沈河吐槽：“这大爷怎么转性了？平时要么不和人玩，和人玩的时候屁都不放一个，现在怎么缠上我俩了？”
沈河笑了一下，说：“不知道。先开吧。”
游戏很快进了，地图载入完毕，第一局开始。
“我走B。”高明远报点。
沈河买下长枪，淡淡接话：“我守A。”
没想到，语音频道里跟着响起陈豫川的声音：“我也 A。”
高明远愣了下：“哈？看你数据你不是爱玩突进嘛？”
陈豫川慢悠悠：“换换口味。”
话音落下，他果然没去开路，而是跟在沈河身侧，不远不近。两人的枪口几乎重叠，像是影子。第一波交火时，他出手很晚，仿佛只是在补充火力。
第二局，沈河还是走A，几秒后，耳机里响起脚步声，陈豫川又跟了过来。
路人队友有点无语：“哎你干嘛，怎么走哪跟哪？我这边缺人。”
陈豫川语气听上去再正常不过：“这是战术。”
又补上一句：“不懂就闭嘴。”
几波交火下来，陈豫川在关键时刻干脆利落，和沈河的火力线衔接流畅。沈河拿下一个人头，正准备换弹，屏幕上落下一道技能，封住敌方狙击点，又利落的扔出手雷，确实像很有战术的样子。
“配合不错。”沈河难得表扬他。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沈河在转角架枪，准星一动不动。忽然眼前“嘭”地涌起一团黑雾，烟雾弹精准砸在他脚边，把视野彻底遮住。
另一个路人队友终于忍不住开麦：“不是，你这么扔是扔给谁看的啊？”
语音频道里陈豫川不说话，就在那笑。
没过一会，又一颗闪光弹在沈河脚边炸开。
附近踩点的队友终于忍无可忍，“大哥，能不能别乱玩？别逼我骂你。”
话音刚落，频道里传来一声低笑，带着点锋利：“你以为老子差你这一把分？再哔哔一句试试。”
那声音压得很低，冷硬到让人下意识收了声。
频道安静两秒。
沈河冷冷开口，声音像含着火：“不想玩就直接退，差不多得了。”
陈豫川“啧”了一声，脾气收得很快，换上平常的语调：“行吧。”
这之后，陈豫川果然收了手，重新规规矩矩地跟着推进。
陌生队友愣了下，最终没再说话。
高明远倒是忍不住笑了两声打圆场：“你还真听话哈。”
几局打下来，比分咬得很紧。
陈豫川规矩了，但规矩得过了头。几乎每一次换点，他都跟着沈河走，哪怕是绕后、佯攻，都要出现在沈河附近。
连高明远都忍不住问他：“你今天转性了？为了让河哥带你天梯在这给人当小弟呢。”显然他还没忘记昨晚的事。
“一把年纪能别叫人哥吗，这是我哥，不是你哥。”话里意味不明。
沈河没接话，眼神盯着屏幕，像没听见。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人根本不是转性，就是变着法子来恶心他。
最后一局，赛点。
敌方抱团冲B，高明远被瞬间秒掉，沈河率先赶到，点里只有他一人。
视野里忽然多了道地形，精准封住狙击点，几乎是无缝衔接。
耳机里传来一句低声：“放心。”
沈河没有回答。
指尖落下，子弹倾泻而出，两个敌人倒下，最后一人也和陈豫川同归于尽。屏幕弹出胜利提示。
高明远特别激动：“河哥！你真是我哥！你这波简直天神下凡！”
频道里，路人队友也忍不住说：“兄弟们牛逼。”
沈河敷衍了一句“打得不错”，把枪收了。
回到组队房间，高明远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手机消息一直弹个不停，只能说：“散了散了，女朋友查岗呢。”
沈河摘下耳机，没讲话，退出了房间，屏幕右下角突然亮起一条新的申请。
游戏ID：hsx57278_CFK
备注：加个好友。
高明远收拾好物品，瞄了一眼屏幕：“哟，他又加你啦？看不出来还是个分奴。”
沈河笑了一下，点了接受。
几乎同时，聊天框消息弹出。
hsx57278_CFK：枪线你经常玩？
沈河懒得回。
几秒后，又来第二条第三条。
hsx57278_CFK：我也觉得挺好玩的，下次我带你。
hsx57278_CFK：你带我也行。
hsx57278_CFK：就是有点太低智了，我的评价是不如峡谷。
似乎是猜到沈河准备删好友了，最后一条几乎是紧接着刷出来的：
hsx57278_CFK：要不我俩打会天梯，一把，就一把。
沈河靠在椅背，目光停在消息框上，指尖微不可察地敲了两下桌面。
他删除好友，打开了峡谷客户端。
加载界面结束，好友申请的红点正好亮起，好吧，在这等着他呢。
申请刚通过，又是重复枪线那边的戏码，消息和双排邀请一条接一条。
KFC_87275xsh：上分？
KFC_87275xsh：随便排一把也行。
KFC_87275xsh：再给我一把吧，求你了，哥。
最后还加了个装可怜的表情符号，但沈河已然看到他犯贱的嘴脸。
他没回消息，只是点了“接受邀请”。
刚进房间，陈豫川立马转让房主，语气假装恭维实则欠揍：“带我飞，Styx哥。”
沈河懒得骂他：“你缺这点分？”
“缺啊。”陈豫川笑，声音慢悠悠的，“就缺你这点，别人的我都不稀罕。”
短暂的沉默，沈河点下匹配按钮。
几乎是秒进，只是补位到了中路。
队友提议换位置，沈河看他也是主玩下路，随手锁了【极地女王】，一个刺客型中路。
陈豫川在语音里笑：“行啊，这回我打野，你中，我俩岂不是无敌节奏。”
沈河简单应了声：“嗯。”
陈豫川又假装随意开口：“你多久没玩【逐月】了？”
沈河微微一顿：“……有段时间。”
“挺可惜的。”陈豫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只是随口一问。
沈河没接话，只是低低笑了一下。
陈豫川说，“别推线，等会我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