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极尽黏腻，混着一点模糊的鼻音，带着清早还没醒透的哑。
就炸在耳边，像忽地吹散一朵棉花絮。
陆加翊：“……”
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洗衣液和晨间睡意的气息，一点一点钻进棉花缝隙里，裹得意识都跟着发潮。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非常顾洵舟的味道。
凉飕飕的。
这张脸……这个距离……这么毫无防备的初醒嗓音……不得不说声音质感绝了，陆加翊职业病差点发作，心想这呼吸声要是录下来，做一期“冷漠帅哥的清晨唤醒”ASMR，光靠标题就能爆吧？
……当然，前提是他能活着离开这张床。
过了一会，顾洵舟移开遮光的手腕，他眯了眯眼，随后，他的目光下落，精准地钉住了陆加翊。
那双总是疏离的黑色瞳仁里，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随即被锐利的审视取代。
陆加翊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把自己蜷得更圆润一点，努力扮演一头人畜无害的棉花娃娃。
顾洵舟的眉头微蹙，目光从他身上那套微缩的附中校服，缓缓移到那双缩小的新款球鞋上。
那眼神充满探究，还有一种他没看懂的隐晦意味。
陆加翊没忍住缩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被顾洵舟复杂的眼神烫到了。
顾洵舟伸出一只手指，指尖悬在棉花娃娃的脸颊旁，犹豫了片刻，最终极轻极快地触碰了一下。
好像在摸一个易碎的泡泡。
陆加翊：“……”
顾洵舟指腹的温度透过棉布渗进来，竟然是灼热的。
陆加翊快让他摸懵了，只能微笑装死。
不一会，只见顾洵舟颇为留恋地看了他一眼，就又心满意足地半阖上眼。
“唔……嗯。”
顾洵舟一只手阖着眼，露出的眼尾锋利，却泛着刚睡醒的淡红，有些慵懒意味，一贯苍白的脸色浮上红晕，冷淡的唇抿成一根直线，另只手曲起指节，在胸口某处顶了顶，喉结就滚了几下，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接着开始打着圈剐蹭，一下一下，几下轻缓的蹭动，又几下重重的刮，嗓子里露出的声音也随之变了好几个调子。
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压抑的闷哼，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在寂静的清晨房间里被放大得无比清晰……
“……”
陆加翊狠狠闭眼。
棉花脑子里烟花boomboom炸。
绝对是他睁眼的姿势不对吧？
这特么是顾洵舟？？
顾洵舟这样？？？
平时那副萎了萎了的冷淡样子是装出来的吗？！
这、这是能免费看的吗……他要是能录下来，这段能卖多少钱……bushi
打住，冷静，boom！
*
闭了好久的眼，顾洵舟那边还没结束，不知道打算磨蹭到什么时候……细碎的声响依旧不绝于耳。
陆加翊掀开一点眼皮，缓慢挪动，像一团滚动的雪球，悄悄滚进顾洵舟挂在床边的校服口袋里，打算潜逃出这个是非之地。
五分钟后，顾洵舟终于停了动作，不情不愿地醒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又掀开被子枕头，抿了抿唇，露出了个有点自嘲的神情，那神情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淡漠，然后扬手把睡衣脱了。
陆加翊：“……”
这人动作太快，他没来得及闭眼。
就这样被迫直面了顾洵舟脱下睡衣，露出精瘦上身，再换上校服的全过程，腹肌线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锁骨深刻……身材倒是没的说，确实不错。
然后确实不错的顾洵舟侧手一撑从上铺翻下来，稳稳落在地上，校服外套披在肩头，踩着双后跟踩下去的板鞋，不慌不忙洗漱去了。
扒在口袋里跟着天旋地转的陆加翊：×_×
摩擦生火，手摇充电，顾洵舟这是五分钟给自己蹭满电了。
五分钟哥！
*
昨天高三百日誓师，其实今天才是新学年第一天，附中惯例，升旗仪式暨开学典礼，会开放给媒体拍摄，此时运动员进行曲已经响起来。
满电的顾洵舟推了一把宿舍门，没推开，门外还传来铁链晃动声——这是被人在外面锁了。
顾洵舟脸色当即沉下来，抬腿就给了门一脚，劈头一声巨响，门外路过的同学也被吓一跳。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说话声和窃窃的嬉笑。
陆加翊皱了皱眉。
顾洵舟性子冷，又成绩好长得好，自然容易招致不满，门外这出八成就是不知道谁搞的恶作剧。
顾洵舟阴沉着脸，甩了甩手腕，就要再给门一下。
就在这时，陆加翊听到有人超大声喊他名字：
“陆哥？陆哥在哪呢？”
“我陆哥不可能早起啊！！！”
陆加翊：“……”
这是他的亲亲室友项新星不相信他能早起，宁可相信他凭空消失，正在四处找他。
该为他鼓掌吗？项新星个不靠谱的居然真相了！
顾洵舟已经抄起了一旁的铁椅子。
“陆大宝你去哪了！”项新星喊得超大声。
陆加翊捂紧耳朵，既不想听到室友的殷殷呼唤，也防备着一会顾洵舟弄出来的动静。
他等了好久，却什么也没等到。
顾洵舟紧绷的神色一瞬间松动，耳朵动了动，脸上带着一丝犹疑，不知道是听到什么让他动作顿住了，然后就把椅子放下了。
捂着耳朵等了半天的陆加翊：“？”
平时没见你脾气这么好啊？
顾洵舟走到阳台，漫不经心地往下扫了几眼。
宿舍在二楼，半开放式阳台没窗户，只有半截水泥围栏，意意思思拦到腰。顾洵舟似乎嗤笑了一声，单手一撑，手臂线条绷紧，人影便轻盈地翻了出去。
陆加翊：？？！！
陆加翊快吐了。
这对一个5cm的棉花娃娃来说太超过了。
至于他怎么知道只有5cm？
因为他直接被甩飞出去了，bia唧一下落到草地上，还没旁边一豆豆眼的麻雀大！
陆加翊：“……”
跟了顾洵舟这辈子算是有了。
顾洵舟动作利落流畅，腰线绷成长弓，衣摆翻飞，下坠的瞬间，他额前的碎发猛地向后掀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骨。
连搭在胳膊上的校服都半点灰尘没沾上。
方才嬉笑议论的人全扒在栏杆上，嘴还半张着，笑声都卡在喉咙里了，整个楼道死一般寂静。
陆加翊忽然一阵恍惚，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好像曾经也有人在他面前跳过楼似的。
还跳的这么帅。
*
陆加翊生无可恋地躺在草地里。
顾洵舟落地后，随手一提外套，就一脸淡漠地走了，徒留他自己在这和麻雀四目相对。
娃生如此多艰。
“诶，这里有个娃娃？”
有人路过草地，看到了陆加翊。
“好萌！”
棉花娃娃在阳光下完全是一团雪球，一头微翘的小卷毛搭至肩头，发尾翘起几缕，唇角是上扬的弧线，颊边陷进两个针尖大的酒窝，像偷吃糖果一样窃喜窃喜的。
女生眼睛放光地看了两眼，就抓在手里冲去操场了。
被头朝下倒抓的陆加翊：“……”
一路上小彩旗飘扬，树间挂满了横幅，新生在这一天有幸享受一波皇帝般的待遇，仅此一天，明天马上变举头三尺有学长的弟弟。
各班队伍整整齐齐在操场站好，班主任一趟趟巡视，生怕出什么乱子。
他的好凶弟项新星还在陆哥陆哥的叫，班主任和同学也很快发现他没来，好在他平时也散漫，老师对他宽容不少，没立即过问。
校领导挨个致辞，接着是学生代表发言，顾大学神走到台上。
一片尖叫，班主任们早有预料的维持秩序。
和粉丝见面会似的，陆加翊心说，难怪他今天宁可跳楼也要飞下来。
顾洵舟在这种场合发言是做惯了的，面对几千人，站姿随意，脱稿发言，一点情绪不露，很难想象这是他刚经历了场非常恶劣的恶作剧的状态。
很有资本，陆加翊客观评价。
被崇拜和嫉恨的资本都有。
陆加翊脑子里一根电线突然拐弯，早上顾洵舟自己顶胸口的画面又冒出来。
苍白的泛着红晕的脸，锋利却慵懒的眼尾，抿紧的唇线，低喘的声音，滚动的喉结，脖颈拉出的脆弱弧线……
这脑子不能要了！
正胡思乱想，怀揣陆加翊的姑娘忽然小声疑惑：“他是不是在看这边啊？”
陆加翊一抬头，就和顾洵舟对上了眼。
升旗台下，隔着几米远，顾洵舟的目光一扫过来还是很明显，夹着凉气一样，之后他的视线就不动了，一直定在这边，陆加翊感觉怀揣他的姑娘站姿都摆不利索了，逐渐站成军姿。
顾洵舟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撞到立麦，才意识到他在哪。
突兀感来的太过强烈，就像精密仪器突然卡住了，以至于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凉气都出现了一瞬的凝滞，他甚至罕见地停顿了半秒，才接上接下来的发言，只是语速快了几分。
典礼后半程，陆加翊一直感到顾洵舟的目光，不再是漫不经心地随意扫视，而是隔一会就往这边望一下。
后来干脆是箭一样钉在这边，带着一种近乎失礼的直接。
典礼结束后，站了一早上军姿的姑娘终于松下来，软绵绵地和朋友抱怨顾洵舟奇怪的表现，没一会就把话题转到棉花娃娃身上。
女生捏了捏他校服包裹的小胳膊，捂住心口：“妈妈这也太萌了~”
“还是附中校服呢，看上去是个很贵的娃娃，像定做的，看这小刘海烫的，”女生举高手观察他，“你说，是不是有点像陆加翊？”
她朋友笑得一脸诡异：“难怪顾洵舟盯着你看。”
陆加翊：？
女生：“卧槽合理啊！”
合理在哪？
“比你对象更关注你的，是你对家。”
“暗处滋长的除了恨意，还有爱意。”
“宿敌就是妻子啊，我是说……”
陆加翊：“……”
不是的！
吃点好的吧姑娘们！
他平时跟女生玩的好，听过不少玩他跟顾洵舟的各种段子。
陆加翊木着脸，不是很想秒懂。
心说就算顾洵舟真是在看他，也只可能是后悔，后悔早上没抓住他给他撕成条条。
你们幻想的统统不会发生！
走到教学楼下，等电梯的队伍总是拥堵，两个姑娘自然而然地排起队，陆加翊忽然看到，顾洵舟在楼梯和电梯间顿了顿，竟然也来了电梯这边，像是跟着她们一样。
因为顾洵舟在这，队伍比平时更粗壮，没人跟他搭话，但是偷看的不在少数，再这样一会老师就会来赶人了。顾洵舟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忽然上前：“不好意思。”
陆加翊一愣，两个女生也互相看看。
“这个东西，是我方才……不小心掉的。”顾洵舟指着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被人听到的样子。
他又顿了顿，眼看队伍就要在他们这里断了，才挤出来含糊的一句：“可以还给我吗？我……”
“这个东西”陆加翊不可思议的眨眨眼睛，顾洵舟要把他要回去？
真要撕成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