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璃对上老师询问的眼神，迟缓地点了头。
教室有监控，何况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没有撒谎的必要。
老吴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林璃，你成绩好，也不惹事，我们老师都对你印象很好，在学生眼里，你也都是学习的榜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林璃心想，她从来没想做谁的榜样，干嘛摆出一副“我辜负了你的期望”的失望表情？
如果换成那些调皮捣蛋的男学生，发现抽烟这种事或许甚至不足以把他们叫来办公室。
为什么人们总对满是污点的人极致包容，又对洁白中掺杂了一点瑕疵的人无比苛刻？
林璃还是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抽烟的原因和大多数人抽烟都是一样的，不是什么与众不同的缘由。
老吴见她沉默，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道，“恐怕我得和你的父母交流交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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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放学，是谢祝兰来接林璃回去的。
一路沉默着，车上气压很低。
到了家，谢祝兰照常先去厨房弄饭，然后喊林璃下楼。
林璃用筷子抛着碗里的白米饭，心不在焉，“爸爸不回来吗？”
谢祝兰道，“他加班。”
林璃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低头吃饭。餐桌只剩瓷质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过一会，谢祝兰开口道，“烟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林璃下意识撒了谎。
谢祝兰没说话，眼睛垂着，一副心事很重的神情。
她不是喜欢大吵大闹的人，遇到事情，她总会一个人沉思许久，最后再说出几句不轻不重的话。仿佛思考就用尽了全部力气。
林璃突然不想骗她，放下碗筷道，“那天补完课，我觉得很累，就买了一盒，”顿了顿，“以后不会抽了。”
话落从外套里拿出拆过的烟盒，坦诚地放在了餐桌上。
谢祝兰看了眼林璃，又扫过桌上的烟盒，知道林璃没有骗她，也没有别的好说的，“嗯，吃饭吧，一会儿回房间好好学习。”
林璃点头，继续吃饭。
餐桌上的气氛略显松缓。
饭吃完，林璃正要上楼，林臻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了。
当时老吴是给谢祝兰打的电话，但通常情况下，林璃有什么事，谢祝兰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林臻。看林臻此刻脸上的表情，显然已是知情。
林臻鞋也没换，一言不发上前拿起桌上的烟，用力摔在地上。
林璃看了一眼地上的烟和怒意盎然的林臻，很难理解。
林臻有什么理由生气呢？
就像小时候她被发现右耳的问题，只有谢祝兰温柔而怜惜地注视着她，安抚她，而林臻却是一副藏不住的惹上麻烦的神情。仿佛恨不得将她替换成一个健全的孩子。
他从来没真正关心过她，却总是偶然出现，摆出一副父亲该有的架势。真令人匪夷所思。
或许他此刻的怒意，压根儿不是出于关心，而仅仅只是因为事情不顺他心意罢了。
林璃不准备停留，转身要回房间，林臻突然朝谢祝兰发作，“你教的好女儿！”
林璃回头，见到林臻捡起地上的烟盒，又砸向谢祝兰脚边。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璃冲过去挡在谢祝兰面前，抬眼直视了林臻，“你别碰我妈！”
林臻愣了一下，一脸怒容僵在脸上。
目光正面撞上，林璃眼中的厌恶已然溢出眼底，无处掩藏。
她默了默，微红着眼继续道，“你每次在阳台打电话我都能听见，恶心。”
气氛凝固了好几瞬。
林璃转身，掠过两人怔愣的表情，快步上了楼。丢丢也循着她的脚步快速溜进门缝。
林璃关上卧室的门，反锁，继而靠着门屈腿坐下。
丢丢将爪子搭在她的膝头，仿佛嗅到了低落的气味，小心翼翼伸出舌头舔她的脸。
小狗什么也不懂，只会把你的脸舔得湿漉漉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他们回了房间。
林璃坐了一会儿，起身趴到床上，打开手机给唐青函发消息：
【你在吗？】
唐青函过了两分钟才回：【在。】
【姐姐，你还好吗？】
林璃其实不太好，停顿了会：【你忙吗？我想见你。】
唐青函：【我现在就能出来。】
【半小时后，就在你家小区外那家便利店见面。】
林璃：【好。】
发完最后一条，林璃快速起身，套了件浅粉的卫衣外套，将耳朵贴在门上动了动外面的动静。
继而对脚边的丢丢嘘了一声，开门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到便利店，林璃先拿了两桶泡面，估摸着时间提前泡好。
唐青函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林璃将手搭在泡面桶上发愣的画面。
“姐姐。”
林璃缓缓转头，看见唐青函穿了一件灰色的长风衣，长发披着，看上去窈窕又漂亮，微笑朝自己走来。
林璃将另一桶泡面推过去，“吃点东西吗？”
“嗯。”唐青函应了声，却没看泡面，而是目不转睛注视着林璃闷闷不乐的脸庞坐下来，“跟阿姨他们吵架了吗？”
林璃垂眸默了片刻，“是我爸爸。”
“他冲我妈发脾气，我告诉他，我知道他出轨的事。”
家里那层岌岌可危的薄冰，最终还是被她亲手打破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吵架，离婚？不，也许爸爸会向妈妈道歉……
林璃面色平静，心里却已成了一团乱麻，她说完又埋下头吃了一口热腾腾的泡面。
唐青函掀开泡面盖，隔着升腾的雾气看了林璃几瞬，猝然道，“姐姐，其实我第一次看你抽烟，就觉得你特别美。”
听见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林璃略带疑惑地抬眸。
唐青函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大人的世界很复杂，不是你这件事迟早也会被捅破，你没必要替他们担忧。”
“反正不管他们怎么决定，你还是你，我呢，也永远站在姐姐这一边。”
温柔而活泼的语调宛如一股暖流钻入心底，林璃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
她纤长的眼睫毛缓慢颤了颤，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从转学过来，唐青函一直在主动靠近她，甚至主动替她解围。
唐青函闻言微愣，旋即弯了弯眼甜美一笑，“因为我喜欢姐姐呀。”
“姐姐，我看到你第一眼，我就觉得你看上去很……很冷淡，但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温柔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跟别人说出来的感觉不同，一点不惹人反感，反倒像一种极高的褒奖。
转念一想。
也对。
温柔不是隐忍，不是格格不入，也不该是什么讨厌又传统的女性刻板印象，温柔只是一种单纯的品质。没必要讨厌它。
林璃迟疑道，“你真的觉得？”
唐青函点头，“我的数学分数这样告诉我。”
林璃忍俊不禁。
明天还要上课，两人只在店里待了半小时不到。
林璃出来时已经放松多了，送唐青函到街边打车。
出租车停下，她倏然意识到对方是专程来陪自己的，摸出钱包准备给钱。
唐青函朝她道，“不用啦，我看上去很缺钱？”
林璃给司机付了五十，在车门外微微一笑，“不是，剩的钱请你吃糖。”
似乎没料到林璃会说这样的话，唐青函怔了下，旋即朝林璃摆摆手，笑颜没在明灭的阴影里，“那好吧，明天见。”
林璃也摆手，“明天见。”
出租车闪着尾灯走了，林璃仰头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穿过门禁，重新往家走。
越走，脚步越缓。
方才唇角的笑意也荡然无存。
还是很害怕。
林璃停在家门前，望着二楼主卧透出的亮光，顿了好一会，才开门走上楼。
朦朦胧胧的争吵声隔门传来。
“孩子现在还在上学，那你想怎么办……”
“离婚？那不可能，你让我怎么跟我爸妈解释？”
谢祝兰的声音太小，几乎只能听见林臻无奈又愤怒的声音。
林璃悄声走近，凝望着漏光的门缝，细听里面的动静——
“啪！！”
有什么东西猛然摔在地上。
林璃打了个颤，在急促的心跳中听见屋内隐约的推搡声。她不敢再听下去，疾步回了房间，用被子捂住了头。
林璃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第二天早上被敲门声吵醒，她才发现自己连衣服都忘了换，被子被睡得乱七八糟。
刚一清醒，噩梦般的记忆便以迅雷不及掩而之势涌入大脑。
林璃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过来，但最终只用了几秒，她便接受了现实。
疲惫地吸一口气，她起身换下衣服到卫生间洗漱。
早餐，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一起吃的。
林臻话显得格外的多，一直用关切而温和的语气问林璃的学习情况，林璃不回答他，他也能自己笑笑把话圆回去，昨天的事仿佛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妈妈。”
又一个问题抛来，林璃忍无可忍打断他的话，看向谢祝兰，“我不想吃了，你能送我去学校吗？”
谢祝兰不动声色瞟了林臻一眼，点头。
林璃拿起书包，跟谢祝兰先一步出了门。
车子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学校。
车停，谢祝兰没说什么，脸色看上去有些差，林璃不知道昨天那阵推搡声是谁主动，默默看了谢祝兰一眼，抿唇下车。
走在路上，她觉得整个人变得沉甸甸的，呼吸都显得费劲。
今天走的早，到了教室，前排还空着。林璃不经意扫过桌面，目光一顿。
唐青函桌子上放着一个天蓝色的信封，很精致，像是……情书？
林璃指尖刚探过去，察觉一旁有人经过，又快速缩回来，敛眼坐到了位子上。
不一会，漂亮的牛皮书包被放到前面的课桌上，压住了那封蓝色的信。
林璃下意识抬眼，唐青函微笑着看向她，“姐姐，早上好。”
“早上好。”
林璃牵起唇角，无端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僵。
唐青函背过身坐下了。
林璃看见她随手把那封信塞进了课桌。
铃声响起，又一天循环往复的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