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7日雨
今天早上妈妈出来做早餐时我看见她额角的淤青了。
是他送我上学，我好恨他。他们为什么不能快点离婚？
跟唐青函送情书的那个人是谁？
昨天放学我看见有个男孩跟她打招呼，她还笑了，我以为她不会对学校里这些男生感兴趣。
就算我把我的事告诉她又怎么样？她不缺我这一个朋友，或许我没必要对她说太多。
没有一件事顺心。
连天气也很糟，冬天一下雨就冷得不行，下车时还忘了带雨伞，现在我外套都是湿的，好不舒服，真想扑到床上睡一觉，谁也不要来打扰我。连丢丢也不要。
……
一口气写完，林璃才觉得好了些，阖上日记本放进抽屉，开始背单词。
有人从走到前面，拉开椅子坐下。
林璃眼也不抬，笔尖也无一瞬的停顿。
过了几秒，前方传来一道试探的声线，“姐姐。”
林璃缓慢抬眸，目光莫名疏离，“怎么了？”
唐青函仔细看了她几秒，“姐姐，你最近心情好像不太好。”
林璃：“没有。”
唐青函道，“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林璃抿了下唇，垂下眼不再回应。
空气安静了两秒，旋即掠过细微的窸窣声。
唐青函默默转回去了。
中午一下课，林璃就趴桌上睡觉，唐青函没有来叫醒她。
林璃隐约听见对方起身的动静，心中默道。
快走吧，谁也别来打扰她。
一觉睡了三四十分钟，林璃被一阵清脆的笑声吵醒。她眼皮动了动，看见黄雪和陈佳韵笑呵呵地回了座位。
唐青函没跟她们一起。
林璃骤然没了睡意，起身下楼。
外面还飘着小雨，她将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冒雨到了超市，从货架上拿了面包，又从冰柜里取了一瓶酸奶，付了钱快步往回走。
冰凉的雨水迎面贴在脸上，实在是很冷。
林璃缩着脖子，两手插在口袋里，装着酸奶面包的塑料袋则被她挂在了手腕，每走一步，就发出窸窣窸窣的声响。
这个时间学生们要不在宿舍要不在教室，路上的人寥寥无几。
林璃走到教学楼下，远远看见有人正站在廊道中间说话。
林璃脚步停住，细雨迷蒙了她的眉眼。
冬天学校对着装要求并不严格。唐青函校服外面套了件白色大衣，珍珠似的光泽，将她的笑容衬得纯洁。
对面的短头发穿着黑色羽绒外套，瘦高个，耳朵上似乎还扎了耳钉。
两人笑着摆手告了别，然后对面的人转过身，撑伞向着林璃这边走来。唐青函也朝这边侧了侧身，面上露出意外的神情，笑着抬高手叫，“姐姐！”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璃看清来人略显柔和的五官，略微怔了下。
是女生。
对方唇角还抿着一抹笑，很清俊，听见唐青函的呼唤，也朝林璃看了一眼，小弧度地朝她摆摆手。
林璃没回应，往前几步走到唐青函跟前，唐青函拍了拍她身上的雨珠，“姐姐，你怎么不带伞，身上都淋湿了，”
又扫了眼塑料袋，“你想买东西可以早点告诉我，我帮你带呀。”
林璃直接问出心底的疑惑，“那是谁？”
唐青函看了眼林璃的表情，“是之前小提琴预赛的时候认识的。她拉得很好，我们在后台聊了几句，成朋友了。”
你什么时候参加了比赛？
林璃想问，但还是没问出口，她似不在意的嗯了声，移开目光，“好冷，上去吧。”
唐青函看着林璃冷淡的侧脸一掠而过，眸光微凝，两步追上林璃道，“姐姐，这周放假我能去你家玩吗？”
林璃愣了愣，摇头，“家里……不方便。”
唐青函歪头道，“那要出来吗，你陪我到咖啡店写作业好不好？”
这段时间的情绪总是起伏不定，假期有时从床上起来都觉得困难。林璃迟疑了一瞬，“到时候再看吧。”
“哦。”唐青函声线沉下来，似乎不大高兴了。
林璃察觉到，却什么也没有说。
好几天了，她完全没有一点力气去回应别人的情绪。哪怕对方是那样专注地看着她。
她觉得自己有些变了，一点不符合唐青函那晚说的温柔。
唐青函或许会因此讨厌她吧？
可她又能怎么办，唇角像被冻住了，扬不起一丁点弧度，心里也感受不到一丝类似于轻松的情绪。
要讨厌就讨厌吧。
沉默地回到教室，两人一前一后坐下。
林璃撒开包装，味同嚼蜡地吃掉整个面包，然后又用吸管一口气将酸奶喝到底。
吃饱喝足。
她用纸巾擤了擤冻出来的鼻涕，趴桌上继续睡。
一整天下来浑浑噩噩。
放学雨下大了，林璃看着窗外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往下掉，正有些犹豫，唐青函的声线倏地钻入耳膜，“姐姐，我送你去打车吧。”
林璃回头，唐青函背着书包，微微笑着，朝她晃了晃手里粉色带花边的漂亮雨伞。
“唰——”
嘈杂的雨声冲击着耳膜，两人共撑一把雨伞，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唐青函猝然道。
林璃迟钝地嗯了一声。
唐青函沉默片刻，“如果我有了男朋友，你会介意吗？”
林璃顿了一下，下意识道，“不介意。”
唐青函歪头捕捉林璃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真的？”
林璃转头直视她，“你想谈恋爱吗？”
唐青函笑了笑，带着迷茫神色摇头，“不知道。”
唰唰唰——唰唰唰——
世界又被连绵不绝的雨声填满。
雨天公交车不方便，林璃直接拦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唐青函衬她没反应过来，把雨伞塞进了她手里，“姐姐，记得不要淋雨。”
林璃看了眼手里的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唐青函已经冒雨往后，笑着跑进一个女生伞下，朝她挥挥手。
林璃看见她的笑容，噤了声，她顿了顿，也抬起手，木着脸朝外面告别。
车子高速行驶在马路，雨点从车窗的缝隙飘进来，用力砸在脸上。
生疼。
林璃闭了闭眼。
司机察觉到后方的情况，将车窗关上了。雨天车内脚垫那股难闻的潮湿的积水味渐渐涌上鼻尖。
一呼一吸，充盈在鼻腔，避无可避。
林璃倔强地屏住呼吸，许久，觉得自己快要因窒息死去，才仰脸猛地吸一口气。
纤细的手指随即攥住大腿的布料，指节都漫了红。
不让唐青函周末来家里，其实并非怕碰上父母吵架，而是林璃下意识的决定。林臻现在着家的频率已经屈指可数。
林璃听说他跟那个女人有了孩子。
还在娘胎里，没出生。这个月才有的。
林璃总是怀疑，是自己搞砸了一切。
那天，如果她没有把事情说出口，情况是不是就能好一点？
这个想法每天都会冒出头，无时不刻不在折磨着她。
谢祝兰做的饭越来越难吃。每天重复的几样菜，有时很咸，有时没味，有时甚至带了奇怪的甜味。
有几次，林璃当着母亲的面吃完饭，转头就冲进厕所对着马桶吐出来。
吐完，总觉得没吐够。
她也说不清，那股强烈的突然爆发的恶心感是源于肚子里那些菜，还是别的什么。
11月31日，星期六。
这天是林璃生日。
林臻从昨晚就没回家，只要谢祝兰不提醒他，他一概不记得谁谁谁的生日。
林璃并不失落自己的父亲没有在生日赶回来陪伴，他不在，只意味着家里会暂时和平。
谢祝兰一大早就起来买菜做饭，林璃起床后在房间写了会作业，便被叫下楼吃饭。
一桌子的菜，谢祝兰今天难得做了许多不同的花样：椒盐排骨，小炒黄牛肉，丝瓜炒虾仁，炸鸡翅，芥末三文鱼。
谢祝兰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见林璃下来了，扬声道，“来吃饭吧。”
林璃注意到她苍白的面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坐下吃饭。
林璃缓慢掠过丰盛的餐桌，目光定格在色泽焦黄的炸鸡翅上。
谢祝兰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扯唇干笑了一下，“炸老了些，尝尝味道怎么样。”
林璃点头，夹了鸡翅咬了一口，过重的油味在舌尖炸开。林璃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忍住没有吐出来，又嚼了几下。
鸡肉也干巴巴的，好柴。
她强行将嘴里的咽下去，然后默默将鸡翅扒到碗边，换别的菜吃。但所有的菜都很咸。
即使是生日，也救不回一点幸福的滋味。
舌尖咸到发苦，林璃放下筷子，悄悄瞥向母亲。谢祝兰吃得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味觉似的。
林璃突然觉得受不了，“妈，你能不能别吃了？”
谢祝兰疑惑地看她一眼，继续扒饭。
“妈！”
林璃加重音量，猛地站了起来。
谢祝兰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看过来，对上林璃红通通的眼睛。
林璃只觉得那股厌烦的情绪浓烈到让自己快要疯掉，她咬牙跟无动于衷的母亲对视了几秒，心一横，转过身夺门而出。
她讨厌这个家！
她讨厌父亲，讨厌母亲，更讨厌搞砸一切的自己！
街上人来人往，林璃一路走到小区门外，倏地顿住。
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般卡顿好几秒之后，她手伸进兜里，摸出饭前随手放进口袋的手机，松一口气。
到公交站，正好有车到站，林璃扫码上了车。
周末车上人少，她扶着栏杆坐到后排的位子，望向窗外，大脑放空。
谢祝兰没有打电话过来。
耳机也没带，没办法听歌。
只能静静坐着发呆。
公交车循着固定的轨线在城市里兜兜转转，天幕不知何时被染成日落前的淡紫色，马路两边的路灯亮了起来。
林璃转眸看向车厢上上下下的乘客，心想肚子好饿。
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吃饭吧。
到下一站商场，林璃下车到附近的路边摊点了一份炒粉，伴着杂乱的背景音吃了个精光。
路边摊做的很咸，但至少不是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咸。
她又买了瓶矿泉水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然后低头摁开手机。
才七点多钟。
林璃用纸巾擦擦嘴，扭头环顾四周，到处都是人。
有人跟朋友聊天结伴而行，有人在街边等车，或许是要回家。
只有她，像个游魂一般无处可去。
摊子上有新客来，林璃不好占着位置，起身沿着小路往前。
她走得很慢，耳边时不时掠过路人谈笑的声音。她只觉得这些声音就像看出她的落寞，故意针对她一般，让她焦躁又愤怒。
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好像这个世界多了她，少了她，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心头强烈的孤单感让林璃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
手机忽然震动一下，林璃拿起一看。
是唐青函发来的。
【姐姐，我等你等得肚子都饿了，真的不要理我吗？】
这条是刚发的。
往前划，上面还有好几条，当时她在公交车上都没注意到。
四点五十一分：
【姐姐，我买了蛋糕来找你过生日了，不许怪我自作主张。】
【图片】
五点三十分：
【姐姐，阿姨说你出去了不在家，你在哪，我能来找你吗？】
【你不回，我就在小区外面等你，蛋糕很贵的，不能浪费。】
林璃鼻头莫名泛酸，又慢慢翻到最下面，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小心翼翼，回：
【我在明原广场，你还要过来吗？】
【不过来也没关系。】
那头几乎秒回：【现在就来！很快】
林璃望着屏幕抿了抿唇，在路灯下露出一个情不自禁的浅笑。
两分钟后，又收到一条消息：【姐姐，你吃饭了？】
林璃：【吃了。】
唐青函：【吃的什么？】
林璃回头望一眼远处的小摊，实话说：【炒粉。】
唐青函：【那太不健康了，生日不该吃这么简单。我们去吃火锅吧？火锅最好吃啦。】
林璃：【火锅就健康吗？】
唐青函：【姐姐，你好较真。】
下面是个小猫捂头呐喊的表情包。
【再不找个地方吃，蛋糕就要坏掉啦。】
林璃微愣，旋即微微扬了下唇角：【那我等你。】
林璃坐在商场前的石墩子上等人，想到前段时间自己的冷淡，鞋底不住地摩挲地板，莫名地害怕对方不会来了。
正纠结着，耳边倏然传来一声姐姐，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唐青函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另只手上还拎着蛋糕，兴奋道，“姐姐，终于找到你了！”
语气里没有一点被冷落的失望和不满，兴奋得活像跟主人久别重逢的小狗。
林璃呆呆看了唐青函几秒，嘴唇微动，一天没说话的嗓音略微发干，“你来了。”
唐青函看着她，笑了笑，“对，我来了。”
“生日快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