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上收到经纪人突然要求改变行程时开始堆积的郁气在此刻爆发。她垂下头，默默坐了一会儿，起身下楼散心。
走到酒店大堂时，外面进来两个人。小青提着袋子跟在秦澜身后，而前面的人……低着头，手机横屏，一边走一边戳。
小青出声道：“江老师好。”
江烟点了点头，露出淡淡的笑容：“你好呀。”
秦澜猛地抬头，手机也动了动，露出五颜六色的界面。
江烟扫了一眼配色，确认是游戏大厅。
最后一丝怀疑消失，刚刚匹配到的人一定就是秦澜。
这个人一边走一边心无旁骛地把所有的红点都点掉，听见江烟的声音后倒吓了一跳。
“秦老师好。”江烟也冲她笑了一下，礼貌中透着疏离，没有往常的勾人意味，看得秦澜心里一缩。
“你干啥去？”秦澜冲口问道，为了掩饰自己的刻意又指了指外面，随意道：“天都黑透了，明天还要拍戏。”
“不劳秦老师费心了。”江烟仍然笑着，眼睛漂亮地眯着。不过秦澜逐渐发现江烟此人越是不爽，就越是言笑晏晏，温柔款款。
表里不一的女人。秦澜悻悻地想，有点想再跟她说几句话。
“喂，江烟。”秦澜双手插兜，昂起下巴喊她，一脸的高傲。
江烟如愿回头，静静地望她。
“你不会觉得自己比不过冯曼红吧？”
江烟一愣，惊讶地望着秦澜。在她的视野里，女人抱臂昂首，仍然骄傲得像太阳。
她解读着秦澜话中的意思，慢慢挽起唇角，笑颜也渐渐点亮。
“最开始是我小姨崇拜冯曼红，但变成狂热粉丝的却是我妈。小姨说她是全国最厉害的明星，东方演员的代表。进圈以后，我一直将她当成目标和榜样，希望能成为下一个她。”
“那，秦老师可要努力了。”江烟微笑着思索道：“毕竟这些年，媒体都在讨论秦老师和我谁更有实力。”
“你尽管放马过来。”秦澜傲然道，“不用和谁比。虽然我很讨厌你，但我也不介意承认你是个很优秀的演员。”
江烟仍旧笑容满面地听着，但秦澜发现她的笑颜逐渐真实了起来，仿佛夜色下的萤火虫被点亮，那是不同于人造产物的魅力。其实她假笑的时候也很好看，但那种笑容太完美了，无懈可击得像一个AI，因为那是演员江烟，而不是真实的江烟。
“那……谢谢秦老师的肯定了。”她慢慢地说道，方才还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妖气横生，自信又回到了她的体内：“秦老师肯给机会的话，我也会努力让秦老师……嗯，崇拜我一下。”
秦澜一颗心被她说得怦怦直跳，但她心想不能给这人甜头，于是傲娇地哼了一声，转身扭着腰走了。背后，江烟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笑颜明亮。
“小青啊，”秦澜躺在床上扭腰，对仍处于震惊状态中的小助理说道：“你说江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秦姐。”小青咽口水：“你不如先告诉我，你跟江老师……你们晚上到底在说什么？”
这两人的对话开始和结束都没头没尾，但她听出了暧昧。秦姐绝对没有她口中说的那么烦江老师，江老师也绝对没有秦姐口中描述的那么讨厌。
“告诉你，然后你去告诉白艾？”秦澜坐起来给自己补水，卷发披了一身，风情万种地睨着她：“老娘最讨厌白艾磨磨叨叨。她太不顺心，迟早给她开了。”
这话小青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她自己也听了不下七十次的辞退威胁。秦澜喜欢对身边的人放狠话，同时也极度护犊子，她受人欺负的时候秦澜总是先瞪起美目收拾了对方，然后再怒其不争地数落她。
“秦姐，你不对劲了。”小青悲伤道：“我觉得你和江老师很奇怪。”
“我问你江烟是个什么样的人。”秦澜不耐烦地在大床上翻了个面，趴在床边俯瞰落地窗外的夜景。“谁跟她奇怪了。”
剧组包了酒店供大家居住，不过秦澜一向不跟剧组走，住的是顶层的总统套房。从这里望下去，能看见大半个洛城的夜色，万家灯火如繁星闪烁。
“江老师……”小青刚开了个头，秦澜就打断了她：“算了，你也磨磨叨叨的，不问你了。”
小青：“别啊秦姐，我还没说完……”
秦澜已经不想听了：“你回去休息吧。”
小青：“……”
小青憋憋屈屈地走了。
秦澜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她其实想看一会剧本，但心里总躁得慌。过一会儿她在床上摸索，指尖勾着手机拖到身边，打开游戏。
秦澜皱眉盯着好友申请列表，那里躺着一个2—10的卤蛋。
她好奇地戳进对方的主页。背景海报是澜的游戏模型，还有皮肤，【逐花归海】。
再定睛一看，居然还有金标。
其他英雄就差得远了，场次才个位数甚至是0。白天这位选手用的卤蛋居然排在第三位，场次是1，胜率0。
“偏科？”秦澜轻启红唇，大惑不解：“怎么能偏成这样？”
她没接受，下床赤脚踩过地板，在盥洗室里刷牙洗脸，而后上床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去片场。秦澜迷糊中闪过这个念头，居然有点期待。
“不行……死江烟。”她闭眼哼道：“不能让你得意，不然我还怎么讨厌你？”
＊
「【澜】是我的游戏ID，从上一个玩家那里买来的。
起初他不肯改名，说澜是他的本命，他要带着这个ID打到国服第一。我开始加价，他还是不肯，和我磨了很久，问我为什么这么执着这个ID。我说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他八卦心起，非要我讲给他听，讲得好就送给我。
我没有讲故事，但依旧拿到了ID。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别逗，如果我跟他讲我爱上了我的死对头，或者告诉他秦澜和江烟只在床上揪过头发，他就不一定卖了。」
＊
秦澜是被小青的锤门声吵醒的。在此之前她已经按掉了两个名为【起】的闹钟。她带着一脸魔怔的表情下床开门，小青急匆匆摇着她：“秦姐秦姐，不能再睡了！要去片场了！”
“片场。”秦澜咕哝了一声，开始洗脸刷牙换衣服。
小青拖着她乘电梯下到一楼，二人走过大堂。片刻后秦澜停了下来，奇怪地转过头，看向左侧一个一片雪白的人形生物。
准确来说，那是一个凹好造型站在聚光灯下的女人。
大胸长腿翘臀细腰直角肩狐媚脸。
“哇噻。”小青倒吸一口凉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前凸后翘的妖精，被天降福利砸得头晕目眩。
“你在这干什么呢？”秦澜奇怪地问道，同时没忍住上下扫了两眼。妖精故意穿得特别少，像是要去拍内衣杂志，非常明晃晃的勾引。
死装姐撩了下耳边的头发，非常淡然地开口，一脸的妖相：“等着第一个和秦老师说早。”
秦澜险些被她蛊住，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回意志还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来的：“那你晚了，小青说过了。”
小青：“我没说啊？”
谁会有闲心跟一个马上要迟到的人说早？
秦澜平静地将眼睛从江烟身上挪开：“你说了。”
小青：“……对我是说了。”
江烟一笑，开口呵气如兰：“不早了，秦老师要不要坐我的车走？”
“不行，有狗仔。”秦澜装得漫不经心，但心里其实有点愉悦，非常轻快地朝酒店大门走去。
“那好吧，秦老师，我们片场见。”江烟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跟在她身后慢慢走出大堂。
秦澜的保姆车就停在门外，白艾坐在副驾驶上。她在电话里听说今天秦澜要和江烟拍对手戏，立马决定放下手头所有工作跑到洛城来亲自监督。
秦澜很无所谓：“好像你能管得住江烟那个妖精一样。”
白艾恨恨地瞪着她：“江烟固然是个该死的妖精，难道你就是什么省油的灯了吗？以前你不听我的话也就算了，现在你和江烟私下有染这种事居然都瞒着我！”
“什么玩意就有染了。”秦澜无聊地吹着指甲：“都赖她，她整天搞色诱，穿得妖里妖气的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白艾当场就定了机票。
但她还是低估了江烟，没想到几天前两人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现在已经直接在大堂堵人了。
白艾如临大敌地冲下车子，正巧和江烟对视。江烟慢悠悠垂下眼皮，手指若有若无地勾了勾秦澜的衣角。白艾心神一凛：此子手段了得！
她拉过刚想回头的秦澜就放到身后藏着，摆出金牌经纪人的架势：“江老师，没想到三年之后又见面了，这段时间我们家艺人一直兢兢业业地在电视剧领域耕耘，不知道江老师怎么突然也对拍剧感兴趣了？”
江烟一笑，漫不经心地答道：“当然是慕名而来......现在像郁导这样用心做剧本来传达理念的人越来越少了，而我恰好对郁导的想法很感兴趣。想必白经纪也是相中了《红粉时代》的剧本，才让艺人来试镜的吧？”
白艾刚想回，身后秦澜已经抢答道：“死江烟，又跟我抢一样的。”
江烟扬唇笑道：“没办法，都怪我和秦老师喜好相似呢。”
白艾险些被她这这股茶味熏死。从江烟当年出道小火以来二人的名字就绑定在了一起，二人风格相似，粉丝体量相似，找上门的代言广告相似，就连喜欢演的剧本类型也十分相似，因此团队和粉丝什么都要比较什么都要争抢。白艾烦她家烦得要命，但理智尚存，之前一直告诫秦澜淡定淡定，生怕她那暴脾气冲出去指着江烟鼻子骂。现在看来她那颗总悬着的心也不用放在嗓子眼了，可以抠出来安详去世了。
“上车。”白艾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无比疲惫地转身拉开车门。秦澜感觉她好像一瞬间变得苍老了，于是乖巧地闭了嘴，上车了。
她上了车，朝车窗外又瞟了一眼，江烟仍然站在原地，慢慢抻了个懒腰。
大片雪白的肌肤反射着日光，晃得秦澜脑子发晕。她降下车窗，冲外面喊道：“你再不快点就迟到了！”
江烟捂住红唇，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随意地冲她挥了挥手，骨肉匀称的双臂线条优美。
“不麻烦秦老师关心啦。”
说完她放下手，唇角还挂着一缕挑衅似的笑，眼睛微眯，一股子慵懒。
劲劲的。真迷人。
秦澜断然命令司机开车。
白艾锤了下车门：“疯子！这还在外面呢！”
然后白艾就看见秦澜的表情简直更满意了，妥妥的被蛊上头了。
“秦大小姐。”白艾冷静了一会儿，“你跟我实话实说，你跟江烟到底什么情况。”
“哎呀，白姐，现在真没什么情况。”秦澜向前趴，下巴搁在椅背上，红唇一张一合。
“那就是从前有情况。”白艾点了点头。
秦澜又靠了回去，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模样。
“罢了，我也不想知道。”白艾心酸地开口，“我只希望你能珍惜自己的星途，不要让我那份带出来红红火火的艺人记录被打破。”
“放心吧啊，我心里有数。”秦澜在车里摸着巧克力，笑容十分嚣张：“我烦她烦的要死。”
白艾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这话你总说，但三年前你恨她恨得比现在真情实感多了。”
“别逗白姐。”秦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不耐烦地搭着：“难不成我还能跟她在一起？我才不会喜欢江烟呢，三年前不会三年后也不会。”
“唉，我觉得你不是不喜欢江烟，你是压根就不明白爱情。”白艾哀叹了一声。这位主从小被家里养得金枝玉叶，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了之后就产生出一种对人世间的索然无味之感来。粉丝们都说秦澜那张脸高级，眉目间傲气得很，还有点厌世感。她明媚得不可一世，耀眼得盛气凌人，留下来的粉丝战斗力极强，和江烟的粉丝一样出名。
“不啊，我早跟你说过我要喜欢肯定也是喜欢女人，只是从来没遇到过喜欢的人而已。”秦澜耸了耸肩，与此同时她忽然想起女人光洁暖热的身子，她还记得江烟背上的触感，又滑又热，灯光闪过被她抓出的红痕。
不过她还是说道：“反正我不觉得我会谈，这些女人都太一般了。”
白艾道：“话不要说得太绝对，我可不想让你变成尼姑。不过至少不要在事业上升期，唉算了你要是真谈了我也管不住你，我现在就祈求你如果谈了，好歹让我有个知情权……”
秦澜不耐烦道：“好了白姐你说了八百遍了。”
白艾哀叹道：“有什么用吗，你以前什么时候听过我的。”
秦澜笑得满脸妖气：“你放心，以后也不会的。”
＊
自从太平公主发觉上官婉儿喜欢的其实是自己的母后之后，二人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婉儿察觉到太平有意避而不见，便也保持着距离，直到太平公主即将大婚的消息传遍两京——
一日，太平公主入殿给高宗、武后请安，上官婉儿也侍立在侧。
公主走了进来，男儿服饰，紫袍玉带，显得丰神俊朗。
“太平，你这是做什么？”李治笑着问她，武后也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上官婉儿低垂着眼睫，此时也不禁诧异地悄悄看了她一看。秦澜抬眼时，江烟也正好看着她，嘴角挂着骄傲笃定的笑意，仿佛就等着她抬起头来看自己。
看，公主就是公主，被拒绝了也骄傲得像是太阳。
秦澜赶紧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眼，默默无声地站在武后身边。
“卡！”
四个助理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给各位老师擦汗。化妆师举起刷子开始补妆。小青卖力地举着小风扇，对着秦澜汗涔涔的领口吹。
“江老师好帅啊。”几个宫女群演星星眼地盯着款袍玉带的江烟：“没想到江老师平时那么风情万种，穿上男装居然一点都不违和。”
秦澜撇嘴，死江烟骚里骚气，净招小姑娘喜欢。
江烟一脸高冷地站在原地，上半身的确潇洒帅气，但下半身嘛……
这一场没有远景，大家都穿着短裤光着腿，袍子大敞，毫无斯文可言。
秦澜扭头不看她，但没一会儿背后就有人喊她。
“秦老师。”江烟很自然地走了过来，同时故意伸长了光裸的腿：“我觉得你刚刚抬头时应该再晚一点，效果会更好。”
“要你教我啊？”秦澜没好气地说道，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