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随只是半分钟没往旁边看，转眼季知慈不见了。
一瞬间，季随的心跟着抖了一下，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此时的菜市场人挤人的，转个身的功夫都能撞到很多人，完全看不清季知慈去了哪里。
他方才被季知慈一直拽着的衣角此时还是皱着的，上面还残留着余温。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乱往人身上撞啊。”
“就是你，把我菜都撞地上了。”
“怎么还跑啊！”
“……”
如果说这一会不慌，那肯定是假的，季随都快要担心死了。虽说季知慈平常总是黏人，小嘴叭叭说个不停，但一码归一码，那是他弟弟，无论什么东西丢了他弟都不能丢。
那是他唯一的家人。
“抱歉。”季随一时太过慌乱，穿过人群找人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别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回想刚才最后一次见到季知慈是在哪里。可是他的脑子太乱了，这种情况下很难冷静下来。
紧挨着蔬果区的是冷冻区，摊子两旁的牌子上都有标明。季随看到这牌子，回想起刚才买速冻水饺的时候季知慈还在跟着他。
刚才买菜之前他还有看到季知慈，怎么可能会突然就不见了。
季随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往四周看去。
刚才他并没有听到季知慈的声音，也就是说他不可能被别人带走，那就是自己乱走的。
他隐隐约约想起方才称重时，季知慈似乎扯着他的衣角对他说，想要买菜叶和胡萝卜……
当时周围人声嘈杂，季随没有听清他说什么，这么突然一回想，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
季随连忙往一旁菜摊上看去，穿过众多人影，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菜摊子老板正准备吆喝自己菜呢，一抬头看到一个六七岁的小孩。
小孩就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叫他，依旧盯着菜板上的胡萝卜看。
“小朋友？”
“叔叔。”老板叫了好几声，季知慈这才抬头看过来：“这个胡萝卜怎么卖呀。”
他从一进菜市场就开始留意每个卖菜的摊子，看了好多摊子，就只有这家看起来最新鲜。他刚才和季随说话，季随没理他，他只好自己来看，这里离他哥不是很远，不用担心看不到季随。
“这个得大人来买。”老板是个好心人：“孩你往里头站点，都是人，待会撞到你了。”
“好。”季知慈往里头空隙处走了几步：“哥哥他在买其他东西……”说着，他就转头往身后斜对方的摊子上看去，可是他太矮了，路人把他的视线全挡住了，他看不到季随。
很快，他白透干净的脸上显现出一丝慌乱。
方才被萝卜吸引了注意力，大着胆子一个人走了过来，现在反应过来看不到他哥，他开始慌了。他就要返回去找他哥，被老板给喊住了。
“哎！孩你别乱跑，这都是人。”
老板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你哥哥长什么样，我帮你找。”
“我哥…”突然让季知慈描述季随的样子，他反而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了：“哥哥他…”
一时急得眼眶都红了。
老板人也很急，卖菜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事：“高还是矮，胖的还是瘦的，大眼还是小眼——哎是这个吗。”
老板正寻思怎么办，摊子前突然来了一男生，个头太高挑，他得仰头才能看到。
“季知慈。”
季随声音很冷，手指紧攥着没有松手。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季知慈猛然抬头看了过去，看到他哥冷着脸。
很凶，很吓人。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季随，也是第一次听到季随用这么冷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
“哎帅哥这是你弟弟吧。”看着季随这表情，不知为何，老板连气都不敢喘了。
“谢谢。”
季随道了声谢，很快拉着季知慈的手腕朝外走。
他哥太凶了，他的手腕都被拽疼了。现在这样的季随太陌生，季知慈不敢说话，只能大步跟着他哥朝前走。
直到两人出了菜市场，季知慈才感觉他哥的步子终于慢下来了一点。
“哥。”季知慈胆战心惊地喊了一声。
季随没理他，依旧往前走。
“哥哥。”季知慈又喊了一声。
季随依旧没理他，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季知慈有点不知所措，他的手腕上出了一层薄汗。
他身子本就弱，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早就累到不行了，他一直忍着没有喘气，现在实在走不动了，双腿都跟着软了下来。
季随手上一沉，终于肯回头看季知慈一眼，发现季知慈差点没倒在地上，白净小脸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青了起来。
季随舌头抵了抵腮帮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只见他伸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
很突然，也很响。
突然这么两下声响，可把小家伙给吓坏了，明明疼得不是他，可珍珠大的泪珠子还是没憋住，沿着眼眶啪嗒啪嗒滚了下来。
砸在他哥胳膊上，一片滚烫。
下一秒，只见季随弯腰，手腕从膝弯处穿过，单手把季知慈整个抱了起来。
“别哭。”
他说。
季知慈眼眶憋得通红，他有在努力克制住自己。
季随长得很高，季知慈也很怕高，在医院住院，五楼都不敢通过窗户往下看。但是他哥臂弯很有力，一直在托着他，他哥怀里也有种淡淡的皂香味，让小家伙有种久违的安全感。
季知慈胳膊环着季随脖颈，脸埋在季随肩膀和锁骨，滚烫的泪珠顺着他哥骨头往下落，快要给季随身上烫出几个洞。
季随用另只手替他擦了擦眼泪。
“哥。”季知慈张了张嘴，柔软的脸颊在季随手心里蹭了蹭，哭红的眼睛看着季随。
“嗯。”季随终究还是心软了。
季知慈还这么小，并不是故意的，他刚才就不应该冲小孩生气。他很后悔。
“哥，我不是故意的。”
季随手心有些凉，季知慈脸颊太热，他不由自主多贴了一会季随的手心。
“我知道，哥的错。”
-
季知慈很意外季随没有凶他，那时候他哥的脸冷得像是天上的乌云，太阳怎么照都照不散的那种，他以为自己会被凶一顿的，结果却并没有。
季随非但没有凶他，还给他买了很多胡萝卜，让他喂兔子。
“哥，你真的不生我气吗。”想到季随当时的表情，季知慈多少还是有些后怕。
“你想让我生你气？”
深冬特别容易冻水管，院子里的水龙头一下雪就会用不用的棉被或者厚衣服给裹住，用之前需要再拿开。
季随把水龙头上的衣服给摘下来，开始做饭。
“不是。”季知慈小心翼翼看着他哥，继续埋头喂兔子。
季知慈不知道的是，他越是小心翼翼看着季随，季随就越会觉得自己没用。
没有稳定的收入，没有身为哥哥的细心，还因为这件事朝季知慈发脾气……季随会经常觉得自己无能，尤其是现在。
“以后去那里要跟我说，如果我没听见就咬我。”季随知道这件事不是季知慈的错，是他没有听见季知慈当时和他说话，要是他当时回应了，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了。
季知慈脸蛋埋在膝盖上，伸手喂着笼子里的兔子，扭头看着季随的背影点了点头：“知道了哥，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季随决定要去试一试昨天娟姨提到的那份工作。
-
这一年最后一天晚上，天空突然落起了小雪。
一片又一片雪花洒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最后落得厚厚一层。
窄窄小院里，雪花被风吹得飘啊飘，扫进客厅，被暖炉给融化。
“哥，雪花真漂亮。”
自打一下雪，季知慈的视线便落在院子里，连饭也顾不上吃了。
季随嗯了一声，把季知慈喝得剩半碗的排骨汤拿了过来，里面的汤已经凉了，季随又给他盛了碗新的放在他跟前：“往下拉一拉帽子，别感冒了。还有，喝汤。”
“我刚才已经喝半碗了。”季知慈不喜欢吃饭，倒不是他哥做的不好吃，是他胃口浅，吃几口就饱了，饱了以后就不想再吃了。
说着，季知慈扭头就要让他哥看自己的碗，结果一转头却发现碗里竟然是满的。
季知慈啊了一声，左看右看也没看到自己刚才那个盛汤的碗，只好当着他哥的面又喝了半碗。
季随又给他夹了肉和菜，看着他统统吃完。
“哥，我真的好撑啊。”季知慈揉了揉圆滚滚的小肚子，走到季随跟前，爬到季随腿上坐了上去，耍赖皮不让他哥去刷碗。
“就吃了几块肉就撑了？”季随揉了揉他的头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吃了可多了。”季知慈嘟囔着，每说一样就竖起一根手指头：“排骨，西兰花，鸡蛋，红烧肉……”
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小了起来。
季随做饭花了一会时间，两人吃完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钢厂周围开始陆陆续续放起烟花，青的紫的蓝的混在一起，没一会，烟花越来越多，要多好看有多好看，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
炸开的光芒照亮季知慈水灵灵的眼睛。
很快，这双漂亮的像洋娃娃一般的眼睛慢慢闭上。
季知慈坐在他哥怀里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