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我又脏又臭，何清蛮横地把我塞进被窝，又急切地追问起我的来路。左问有没有丢东西，右问有没有被人欺负。
“阿呷，你如果受了委屈要和我说。不要瞒我，不要自己憋着，好不好？”
我说他想太多。我能受什么委屈？只要能见到他，没什么算是委屈。
“那就好，那就好。北京降温了你就穿这么点，冻坏了吧？快暖和暖和。”
然后他把我的手团在掌心揉搓。被窝柔软，垂在我们肌肤之间。
“你的手好凉。”
我缩回来，在衣角抹抹：
“我还没洗手，脏的。”
“嗯……我爸出门了，妈晚上要加班。等他们出门了你去洗个澡，我先去烧水。”
“不用不用，你还在养伤吧？我洗冷水就好，你别下床。”
“那怎么行，这天洗冷水澡是要冻死人的。不用担心我，我都好差不多了——”
又是一阵敲门声。很轻，应该是欧阳老师。
“阿清？”
“哎，妈！”
“我去学校了，这两天可能回不来。留了钱在桌子上，记得按时吃饭。”
“好，路上小心！”
欧阳老师也离开了。何清蹑手蹑脚摸出门，却在餐桌前停下脚步：
桌上放着两千块。旁边一支银簪，径自流光。
我便晓得是欧阳老师知道我来了。两千块再怎么也不会是何清两天的生活费，这是她“留”给我的。
所以我想，我能拥有的也许只是这一个风尘仆仆的夜晚。何老师不在、欧阳老师不在，所以今天我可以在这里洗一个热水澡、睡一个短暂的安稳觉，但天亮之后我必须离开：打扰他们的生活，我不想。
我也不能。
那时候北京的房租还没有后来那般可怖，500块可以住一个月。虽然只有六七平米，没有窗户、没有暖气，但对我来说，有个落脚的地方，就算足够。
“谢谢老板！”
“我这是看在阿清你的面子上才留下他。你可得替我保密，别到时候人说我雇佣童工……”
“那是当然！呐，老板，给您抽烟。”
“你这孩子，懂事儿！”
何清拉着我和网吧老板道谢。托他斡旋，11月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一份工作。黑网吧的网管，夜班为主，一个月800块。比较累，但时间自由，我完全可以一边上班一边做代练，一个月下来，将将好覆盖掉房租和其它的开销。
“喀哒。”台球进了袋。有人欢呼，有人骂粗。进球的人喜笑颜开，朝周围的朋友们要起赏钱来。我知道这桌人的习惯，进球了那是要喝热啤酒的，便早早在吧台备好了等。
“小弟弟，要不要一起？”一个姐姐朝我靠过来。金色的长发半遮住手臂上的纹身，红唇吞云吐雾，指甲若有似无地敲着台边，一双眼盯着我不放。
“我……”
“给我开个机。”何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吊儿郎当把身份证甩在我面前。又对着我背后的柜台努努嘴，扔给我两张纸币，浑不吝一句：“再来包烟，谢了。”
那姐姐看来了客人，没再和我搭话，端着啤酒走了。何清倒还没演过瘾，纸钞砸砸台面，不满道：
“叫你拿烟，我烟呢？啧，要白色的这个，不是红的那个！”
“你还来劲了。”我轻笑，身份证敲上他的头：“人都走远了，没人看你演戏啦。”
“嘿嘿，我这不是看那帮人不是善茬，想着给你解围嘛。”他饶有兴味地琢磨起我：“不过这么来看你还挺讨客人喜欢的。这都第几次了？光我都碰上好几回了。”
“……他们只是无聊，拿我解闷的。”
“无聊就去打游戏，来勾搭我家阿呷干嘛，你可是良家少男。”
“去你的。”
“好啦，不跟你闹了。还有机子没？”
“我看一下。嗯……今天人多，剩的不多了，只有一个76号，大厅的。”
“巧，在你家那会我也坐76号，就这个吧~”
“给你开好了，去玩吧。”
“又不差这么一会儿。”他赖在我这不走：“万一还有人想来约你玩呢？我可不想你被人骗走。”
“……我又不傻。”
“那谁知道。”他从包里掏出两本教科书给我：“对了，给你带了两本语文书。上头有笔记，没事儿你就看看。虽然你不高考，但多看书肯定没错。”
“好好好，谢谢小何老师。”
“这称呼我爱听，再叫两声。”
“啧。”
“无畏传奇第一届世界赛入围赛第一场！YU VS IMN！中国赛区第一强队对阵巴西赛区一号种子，两大风格迥异的赛区相遇，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网吧大屏传来解说的声音。赛场实时转播画面，两边的战队正在进行紧张的赛前BP。
“第一届世界赛啊……”何清看向屏幕：“早听说无畏传奇要办世界赛，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阵仗还这么大。”
“有多大？”
“你看这赛场！在巴黎耶！这么多人、这么气派，据说奖金有一百万美元呢！”
“巴黎？”
“法国的首都。”
“……噢，没去过。”
“出国多难啊，所以才说阵仗大嘛。也不知道谁会夺冠，我希望是中国赛区。”
然后他就盯着屏幕看了起来。目不转睛，神情专注。一双眼睛眨也不眨，世界那头的流光溢彩被他悉数收入眸中。
呼啦。吧台窗户没有关严，吹进一阵风。他打了个寒战，念叨一句：
“好冷。”
“冷吗？那给你做一杯珍珠奶茶吧。”
“你还会做奶茶啦？”
“嗯，老板才买的机器，我也刚学不久。”
“那我可得尝尝。我只知道阿呷会烤饼，还没喝过你做的奶茶呢。”
“有什么特别，奶茶粉勾兑的而已。”
“咦，别说出来嘛。”
“……我已经说出来了，爱要不要。”
“要要要！”
“不是嫌弃勾兑吗？”
“哎呀，勾兑是勾兑，你是你，”他笑起来，又耍赖般用那双清澈的眼望向我：
“管它勾不勾兑呢，是你做的，我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