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要回家了的小米道了别，朝溪收好护具，又拾起了球棒去了发球机那边。
“富人学校的设备就是了不得啊。”朝溪自言自语道，看着诺大的发球机场地，用脚踏了踏好像一点儿灰尘都没有的地面。
设置好了球速，朝溪戴上手套，站上打击区。
球来。
被击出。
对朝溪来说，是不算艰难的事。
他旋了旋球棒，用球棒的顶端磕了一下本垒板。发球机发出来的球，总跟真人投的不一样。发球机没有真人有趣。真正的投手投出来的球，总会带有独属于投手自己的生命力，就仿佛是他们身体的延伸。
朝溪设想着小米和蒋嵩的投球。
如果是打小米的球，只要不是特别菜的打者，应该都能很轻易地打出去，打得远远的。
如果是打蒋嵩的球……蒋嵩的球？
蒋嵩会投什么样子的球，朝溪其实并不完全清楚，大概主要是四缝线和二缝线。那时候，教练还不让年轻的投手练太多变化球。而且他们从没搭档比赛过，甚至在训练时也几乎没凑到过一起。
朝溪只会旁观，从各个角度、各种距离，旁观。
不过，还是有那么一次。
只接过一次，仅仅尝试接过一次。对当时的还很稚嫩的，无论是体格上、年龄上，还是棒球技术上，都很稚嫩的朝溪来说，蒋嵩那又快又狠的四缝线速球，他仅仅尝试接过一次，不过结果当然是接不好。
接连同样的几球，也都接不稳，甚至接不到，更甚至差点打伤手臂。
那时刚升初三的蒋嵩，球速已经可以稳定在八十迈，虽然这种球速对于现在的朝溪以及高中的投手来说绝非什么了不起之事，但那时的朝溪就是还没那个能力接好。
如果仅仅是这样，朝溪只会把那当成一次出糗的经历。
可那是他鼓了好大的勇气，才主动请求蒋嵩在自主训练的时候，向自己投一次球。
结果根本就是高段位选手碾压菜鸟。
没等朝溪觉得无比丢人，甚至都忘了手臂被球砸到的疼痛，就看到蒋嵩快跑过到自己身边蹲下，用手轻轻抚摸着被球砸到的位置。
“抱歉，有没有很疼？”蒋嵩一脸担心和抱歉的样子，紧张地看着朝溪。
“还好啦，”朝溪摸摸自己的手臂，看着蒋嵩，“你的球……我果然还是接不好啊。”
“以后一定可以接好的，等你能接好了，我们做搭档，一起打比赛。”
那是朝溪第一次跟蒋嵩离得那么近，以至于能看清蒋嵩的五官，尤其是那深深的眼窝和好看的眼睛。朝溪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目光都能被那双眼睛捕捉殆尽。
于是朝溪把那句话和那张脸孔，用力地刻在了自己的记忆里。尽管那可能只是蒋嵩的客套话，只是出于他的温柔和礼貌。
但那时候的朝溪，不，应该说是到今天之前为止的朝溪都认为，只要努力训练，成为足以配得上蒋嵩的捕手的时候，就可以如愿跟他成为搭档，一起上场比赛。
如果早点知道他不打棒球了就好了，这样也许还能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那么出色的投手，出色到乃至有人称他为天才，如今却甘心对棒球避之不及？不知道的还以为蒋嵩对棒球过敏。朝溪想着，不自觉地加重了挥棒的力度。
他从未被人称作过天才，连有天赋这三字都未必沾边。从小训练到大，只有身体素质还尚且算得上优等，除此之外，好像也再无其他过人之处了。只是靠着不值一提的毅力，每一天都不肯松懈地训练着，憧憬着。
憧憬着蒋嵩那样的人。
拥有比自己更强壮的体格、更明显的运动天赋，甚至更高的棒球智商的，那样的人。包括当时和蒋嵩做搭档的，和蒋嵩同岁的捕手。
朝溪知道，比自己优秀的人比比皆是。
所以唯独只有比他们进化得更快，才能跟更强的人站上同一舞台。
夜色很深了，室外棒球场的照明灯已经都暗了下去，不仅是棒球馆，整个校园都好像没什么人了，朝溪这才收拾好准备离开。他把球包挎在肩上，一手拿毛巾擦着汗。
室内馆的出口对着学校里的一条小道，两侧是第一、第二室外棒球场。朝溪远远地就看到蒋嵩坐在门口的石板台阶上。
“怎么还没走？”朝溪认得出蒋嵩的背影，拍拍他的肩。
下午单方面“吵架”的气，朝溪早就消了。虽说蒋嵩的态度让人窝火，但朝溪觉得自己嚷了对方有失礼貌，况且他也不是真的想跟蒋嵩作对。于是他主动搭话，想让那事自行翻篇。
被拍肩膀的蒋嵩回过头，看到是朝溪之后站起身，将手里的纸杯递给他：“喝点牛奶？”
“哦……谢了。”朝溪把毛巾挂到脖子上，接过那杯还温着的牛奶。
“怎么回家？”蒋嵩跟朝溪两人并排在小道上走着，“我送你吧。”
“共享单车。”朝溪如实回答着，也不想说多余的话，或许是训练的缘故，他觉得有些累了。
“骑多久？”蒋嵩问。
“不到半小时吧。”朝溪答道。
“训练了一天，晚上还要骑自行车，太辛苦了，还是我送你回家吧。”蒋嵩看着朝溪说道。
朝溪并没有看他，顺着话问道：“怎么送？”
朝溪依稀记得蒋嵩家里很有钱，是即使没有体育推荐也是理应要上贝里克这种程度的有钱，在他的印象里，这种富家公子哥去哪都是有司机专车接送的。
结果蒋嵩说：“电瓶车。”
“你家破产了？”朝溪笑了，瞥了蒋嵩一眼。
“别瞧不起电瓶车，”蒋嵩突然小跑几步，跑到一棵树下，“这可是我的爱车。”
朝溪看着蒋嵩突然跑远。他身边的那棵树下停着一辆……全车身除了轮胎都是嫩粉色的迷你电瓶车。小道上的路灯让朝溪能看清那车的颜色，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吐槽起。
“电瓶车不能载人。”朝溪走到那辆……蒋嵩的爱车的车座后，内心复杂地端详着这辆看上去如果后座载人势必会压得尾重头轻的东西。
“哪有这种规矩，没见人管过。”蒋嵩拍拍车子的后座，表情好像很高兴，招呼着朝溪，“快来。”
“我不坐。”朝溪使劲儿摇了摇头，拒绝了蒋嵩，倒不是因为怕违反交规，也不是怕那车超载出什么事故，只是单纯地觉得蒋嵩没有必要这么做，“走了，再见。”
这一天蒋嵩什么也没干，无事献了一天殷勤，送吃送喝还送回家，就是不打棒球，被嚷了一通也不火不恼不反驳，朝溪是真的没欲望跟他闹脾气了。
说完朝溪就要走，一边走一边想起了小米今天的话。
按小米说的，应该跟蒋嵩好好相处，说不定就能问到他放弃棒球的原因……朝溪这么想着，被蒋嵩叫住了。
“真的不坐吗？”蒋嵩已经骑上了小粉车，缓慢地在朝溪身旁行驶着，跟朝溪的步速保持一致。
“不。”朝溪看了蒋嵩一眼，摇摇头。
“好吧，那有件事想跟你说。”蒋嵩没再继续邀请朝溪坐车，换了一话题。
“什么事？”朝溪转头盯着小心翼翼骑着电瓶车的蒋嵩看。
“明天中午来七零七午休吧，有沙发，可以躺着午睡。”蒋嵩说。
朝溪倒是没想到蒋嵩有这样的提议，他愣了一会儿才道：“我可以在教室趴着睡。”
“趴着多难受，以后每天中午都来我们活动室休息吧，休息好了就有精神训练。”蒋嵩说。
盛情难却，朝溪没劲儿再反驳他，点点头答应道：“嗯，行吧。”
“那……明天见。”蒋嵩道了别，说完就拧了车把，加速驶走了。
看着蒋嵩骑车离开的身影，朝溪有点想不通，这人为什么一整天都愿意围着自己转，可偏偏就是不答应关于棒球的邀请，也对他不打棒球了的原因闭口不谈。
“真想对我好，就好好回归训练，重新站上投手丘啊。”朝溪望着已经看不清的蒋嵩的背影嘟囔道。
到家的时候，屋里还灯火通明的，老爸一如既往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
“我回来了。”朝溪把球包往墙角一放，迅速换了拖鞋。
“喔！”老爸应了一声，但明显注意力全在电视上。
老爸这人经营着一家水果铺，平时除了倒腾水果，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看电影，每天回家时，他基本都在客厅看电影。
看老爸又这么敷衍自己，朝溪非常识趣地没有打扰他，只是拿了睡衣准备洗澡。
“有没有跟谁一见钟情？”老爸说这话的时候还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像说了句多喝热水一样淡定。
听了这话的朝溪白了老爸一眼，知道他总爱开这种没谱的玩笑，便也开玩笑地说：“嗯，跟学校的棒球场一见钟情了。”
“你小子别总顾着打棒球啊！”老爸一拍大腿，故作生气的样子，“青春啊，干点儿年轻人的事！”
“我已经跟棒球结婚了。”朝溪没再理老爸，关上浴室的门。
想要比别人进化得更快的话，哪有功夫想跟棒球无关的事呢。丝毫不考虑退路的朝溪只顾埋头向前冲着，眼中看不到除了棒球以外的世界，朝溪明白，自己是心甘情愿深陷其中的。
但这个密不透风的世界好像被割开了一个口子，朝溪才发现，也许蒋嵩只是走到了棒球以外的世界。
硬要把他拉回自己的棒球世界，是自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