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阳市。
光明路安康街二十二巷。
小雪。
巷内昏黄阴冷，一眼望到头的小道上吊着一个暗黄色路灯，尽数将巷内的人照亮。
俞念一被挤在人群里，跟前人们的埋怨声，还有电瓶车此起彼伏的滴滴声，都吵得她分外头疼。
“借过借过……”俞念一笑着往电瓶车的缝隙里挤，边走边朝那个人堆里望。
安康街二十二巷空间不大，每天晚上固定时间都会有一大帮接孩子补课的家长，现在是出了名的晚高峰，是什么样的人闷头开车往里挤？
俞念一好笑地探头往主驾上去看，玻璃一片漆黑，几乎和鸦黑色的车身融为一体，昏黄的路灯罩在上面，伴随着空中飞舞的雪花，像是铺了一层淡淡的漆灰。本来就标致的车型，倒是衬得更好看了。
她撇了撇嘴，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汽车身体散发出的热浪也席卷了过来。俞念一跟着擤了擤鼻子，刻意离得车身远了些许。
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俞念一边走边拿出手机，熟练地滑开接听，张嘴就喊：“路上了路上了，别急着催，也就几十米，姐立马闪现到你眼前。”
“俞姐，念一姐，我的好姐姐，饭可不等人，过了这阵可就不好吃了……”
俞念一边走边嗯嗯回应着，拥挤的电瓶车一个接着一个的擦身而过，旁边的汽车终于点火发动了起来。
一阵尖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俞念一本能地朝后望过去，直到看到路拐角突然窜出的自行车，还有那近在咫尺的自行车车主的脸，她惊了一下，立马后退了一步，自行车堪堪擦过羽绒服，一路疾驰而去。
不是，玩彪车呢？
俞念一心里刚想腹诽，却突然听到啪嗒几声，下一秒就感觉腿上一凉，低头看过去，就发现今天新穿的黑色裤袜溅上了灰白色的泥点子。
俞念一：“……”
她今天新穿的裤子，白色的袜子还是新的。
俞念一平复了会情绪，才木着脸看向一旁停在原地不走的黑车。
车主似乎意识到自己溅到了人，但一人一车相互对峙半天，看车主也丝毫没有表示的意思。
“……怎么回事？半天不说话？”电话那边响起席瑶有些欠揍的声音：“……告诉我你还活着。”
俞念一收回目光，再一次抬腿往饭店里赶。
身后响起车子重新发动的声音，轮胎压过湿滑的雪路，一路渐行渐远，声音逐渐消散。
“刚刚到底怎么了？”电话里那头席瑶问。
俞念一啧了一声，撅着嘴道：“别提了，今倒霉，我到饭店门口了，见面详细说。”
话刚说完，俞念一就挂了电话。
随着门口“欢迎光临”的电动声音响起，俞念一踩着冷气进了屋。
王姐饭馆是周围方圆百里特出名的一家家常菜馆，尤其受附近大学生的欢迎，虽然地理位置较差，但饭菜好吃，几乎每个时间点，都座无虚席。
“哎呦小俞来了？”老板一眼就看见俞念一走了进来，她挤过略有些拥挤的人群，拉着俞念一就往里屋带：“几天没见，小俞是越来越漂亮了呢！”
俞念一毫不客气地笑笑，刻意拢了拢自己胸前的头发，也真心道：“王姐才是，我怎么感觉您皮肤越来越好了呢？这气色真红润，真像我表姐！”
“哎呦，你这话说的……我都四十多的人了……”
俞念一的话很明显把王姐夸得够呛，脸上都笑得更欢了。两人一来一回的功夫，就已经到了席瑶定的包间门口。
“行了，小席还在里面等你呢，我就不进去了，你俩吃得不够再跟姐说，姐再给你们做！”
“得嘞！”
送别王姐，俞念一才推开门，一眼就和席瑶来了个四目相对。
席瑶倒吸了一口气，上下打量了一翻俞念一，最后将目光落在她那金灿灿的头发上：“你真够可以的啊，不是刚分手么？这怎么还打扮得这么鲜亮？我还有心安慰你呢，合着这一顿白忙活了啊？”
俞念一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算你有良心。”
“因为分手暗自神伤，这是我俞念一能干出的事么？也就只有你了，分手哭得稀里哗啦，还喝个烂醉，最后被你姐跟你爸妈告状。”
话音刚落，席瑶的脸立马就黑了。
俞念一好笑地看着席瑶触霉头的样子，席瑶从小和她姐就不对付，两人性格一左一右，毫不相同。不过幸亏这几年她姐在外面工作，她才得以在家里作威作福。
席瑶曾经不止一次地问她爸妈，她姐姐是不是捡来的？
结果却得到爸妈的一顿臭骂。
“对了，一会我姐过来。”席瑶突然说。
“你姐？”俞念一微一挑眉：“不是听说在外地工作……”
席瑶烦躁地撸了把头发，直接摊在了沙发上：“回来有一阵了，我爸妈给她安排了新的任务。这周末我们家有个家庭聚餐，她忙完她的事，顺道过来接我。”
“行，我也顺便看看你那天天念叨的姐姐长什么样子？”俞念一点点头，顺势抓起了手边的筷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将筷子放到餐盘上：“既然你姐过来，那我还是不动筷了，等着一起吃。”
席瑶一听，顺势摆了摆手：“她进不进包间还两说呢，我俩不常一起吃饭，她估计也和我吃不惯。”
“更何况她只是过来接我，又不是过来吃饭。”
俞念一点了点头，倒是觉得两人的关系挺有意思，但是桌上的筷子再没动过。
“对了，”席瑶吩咐服务员给俞念一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的面前：“刚刚怎么回事，听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一说起这个，俞念一心里的憋闷就一股脑全涌了出来，有气无力道：“也没什么，就是路过被一辆车溅了一身泥。”
“啊？”席瑶愣了几秒，接着视线朝俞念一巡视过去，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修长笔直的小腿肚上：“……”
她盯着看了几秒，随后眼底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那你是挺倒霉的。”
一见席瑶贼兮兮的笑容，俞念一就气不打一处来。她随手滑开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杨舒雨的语音留言。
俞念一下意识皱起眉，并没有想要点开的想法。
观察着俞念一的脸色，席瑶随便一想就知道是杨舒雨的消息，她下意识开口：“她给你发消息了？”
俞念一嗯了一声，随手按掉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您要找小席早说啊，哝……这间包间就是……”门口突然响起王姐的声音。
俞念一和席瑶对视一眼，都跟着往门口看去。
只见紧闭的房门被四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拉开，伴随着房门吱呀声响起，一股清爽略有些冷冽的香味涌了进来。
像冬日的早晨，微微小雪下，被风吹起哗啦作响的树枝，树枝在风中不停涌动。最后，风停，树枝回归沉寂。
那是一种极淡的香味，若有似无，让人难以忽略。
俞念一的目光从修剪非常干净平整的指尖移到推门主人的脸上。
毫无特色的黑边框眼镜，盘得异常整齐规矩的头发，一本正经无趣的面庞。
俞念一仅仅用了三秒，就给这人规到了那一类。
外表无趣的工作狂。
她扶着桌子站起，朝进来的女人露出一个标准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只是戴眼镜的女人丝毫没有往她这里看上一眼，大步走到席瑶跟前。刚刚还松弛有度的席瑶如今倒看着别别扭扭的，在原地站了半天，才憋了一个字出来：“姐。”
空气中停滞许久，俞念一才听到女人的声音：“嗯。”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
俞念一双手环胸立在一旁，目光不着痕迹地又扫了女人一圈。
虽然是小雪，但是嘉阳气候一向寒冷，再加上一刮风，更是冷得人直哆嗦。
怎么这女人就穿个黑色羊绒大衣，里边一个灰色高龄，身形这样的单薄。
心里正想着，只见女人侧过头来，眼镜下的眸子准确无误地望进俞念一的眼里。
俞念一忙站直身子，朝女人快步走了两步，笑道：“姐姐好，我是席瑶的朋友俞念一。”
“嗯，席玉。”席玉点头，盯着俞念一看了几秒，目光缓缓落在俞念一的腿上。
席玉的目光实在太有存在感，俞念一干笑了一会，心里直犯嘀咕。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这样地盯着，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了？
难道说，这人也是和她们一样的？是个女同性恋？
“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似是印证愈念一的猜想，席玉微一抬眸，朝俞念一道。
身后的席瑶一脸吃惊，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人发愣。
这下可有意思了，看来真的是有备而来。
俞念一收回心思，眼睛这下彻底眯了起来，头发在顶光的照耀下泛起摄人的香槟金色，整个人像是站在光里，煞是好看。
她重新审视了一圈席玉的样子，虽然外表有些板正无趣，不过既然人家主动成这样了，倒是可以发展看看。
俞念一抓起桌上的手机，熟练地滑开屏幕，笑盈盈道：“当然可以啦姐姐，你直接加我就可以，之后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问我，我很乐意帮忙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