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玉微微抵靠在黄棕色的沙发靠背前，灰色的西装勾勒着她的身形，使得肩线更加冷冽。在商场时有些休闲的风格荡然无存，今天再一见，多了些严肃和冷硬。
她一动不动地双手交叠在腿上，银丝眼镜下，眸子直直望着对面滔滔不绝的男人，没有说话的意思。
俞念一隔着圆形镂空的墙壁缓步经过，隔墙里的女人眸子未动，似乎外面的声响影响不了她分毫。
越过那二人的位置，再往前走了三步，俞念一停在原地，朝一直往前走的杨舒雨和服务员道：“就这吧。”
两人闻声回头，接着扫了眼左边空缺的方型桌，半空的灯笼投射出淡淡的暖光，洒在红木桌子上。桌子挨着落地窗，嘉阳夜晚的街道一览无余，倒还算安静。
杨舒雨没有反对，两人直接坐了下来。
服务员笑了笑，上前问两人吃什么。
杨舒雨将包包放下，把菜单往俞念一那边移了移，俞念一摆手止住：“按你点的，给我来一份就行。”
俞念一心系身后那桌的动静，恨不得耳朵都贴到屏风上，对于吃什么自然也没有想法。
“……你平时喜欢听音乐会吗？最近大剧院有场不错的交响乐，我有几张票，如果你有时间，我可以……”隔壁清晰地传来男人的声音，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明晃晃的约会啊。
俞念一微微皱眉，一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也收敛起来。
“怎么了念一？”杨舒雨将菜单归还给服务员，抬头看到俞念一没什么表情的脸。
俞念一啊了一声，换了个坐的姿势，胳膊肘搭在了沙发靠背边沿：“没事。”
杨舒雨嘴唇微动，看着近在咫尺的俞念一，面上犹豫几秒，最后轻声开口：“这几天……你怎么样？”
“——最近没时间，不好意思。”
俞念一微微侧头，面无表情的脸有了些松动，她收回不知看向哪里的目光，朝杨舒雨道：“就那样，除了在家画画，就是出去闲逛。”
“出去是和席瑶她们吗？”
“嗯，和她比较熟。”
“自我认识你开始，你就和她关系很好。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们是情侣呢。”
杨舒雨抿了抿唇，她微微攥紧衣袖，低下头来，久没有说话。
俞念一下意识坐直身子，她当然明白杨舒雨话里的意思，于是探头小心观察杨舒雨的脸：“席瑶是个妹控，她喜欢年下，我比她大一岁，肯定不可能。这你是知道的。这世界上并不是一定要喜欢才行，我们只是性格相投，就成了朋友。”
“我是真的心动过的，杨舒雨。”
杨舒雨的头埋得更低了，过了足有半分钟，她才脸色难看地抬头，强颜欢笑道：“好，我知道了，你给我时间消化。”
俞念一嗯了一声，识趣地没再说话。
实际其中缘由两人隐隐都是知道的，无论是杨舒雨的脾性，还是俞念一对待感情三分钟热度的性子，都经过时间的积累，越来越显化。
餐点很快被服务员送了上来，杨舒雨借口去卫生间，餐桌旁只有俞念一一个人。
俞念一看着餐桌上色泽鲜艳的饭菜也没有丝毫进食的心思，周围隐隐传来餐具相互间触碰的清脆声响。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男人的声音再一次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家店里的丝巾不错，手感顺滑，是顶级桑蚕丝的底料。竟然还印有山水画，实在是雅致！”
俞念一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右前方的丝巾上。拿起，撑开看去，似乎是夏圭的《溪山清远图》，是印象里的画，只不过只截取了一部分。
“《溪山清远图》。”
“截取得不错，配重合格，留白的地方喘得过气。”
俞念一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男人很明显停顿了几秒，接着哈哈笑道：“没想到席女士在这方面也很专业，真是让我惊喜。看丝巾上水墨晕染应该就是喷绘的了，做到这个程度确实可以了。”
空气中沉寂了五秒，俞念一隐隐听到杯子摩擦的声音，紧接着席玉冷淡的声音响起：“嗯，水分扩散理想。”
俞念一琢磨着席玉有些难懂的词，后知后觉想这是很不错的评价吧。
周围很明显安静了，男人对于席玉刁钻的话也有些力不从心了。话很难再接下去，二人僵持着。
原来席玉对待不愿意的事，这么不留情面且犀利。
俞念一吧唧吧唧嘴，突然想到了自己之前暗戳戳的撩拨和勾搭。
“……不愧是工科毕业的学生，思想角度就是不同。”过了许久，男人的声音才响起，语气已经不像最初那般张扬。
“谢谢。”
杨舒雨从大厅尽头走过来，坐回了位置上。
她的头发此刻尽数扎起，脸色没有刚刚难看了。她刻意没有看俞念一的脸，自己盯着桌上的食物：“怎么不吃？不用等我的。”
俞念一端坐在椅子上，最后又起身重新给杨舒雨倒了一杯茶水，推了过去。
杨舒雨手遮了遮自己嚼着食物的嘴，边吃边说：“谢谢。”
一顿饭并没有吃了多少，这个氛围也很难再吃下去。剩得实在有些多，两个人要了打包袋，将食物分装了进去。
杨舒雨从座位上起身，作势要叫人。
“账我已经结了，也叫了车，你先回。”俞念一留意着隔壁桌子的动静：“我还要等个人。”
杨舒雨愣了几秒，拿手机的动作一顿，咬唇道：“说过我请的。”
“而且现在已经九点了，你还要等谁？”
问完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不适合再问私密的话题，空中安静了几秒，杨舒雨又说：“我知道了，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
俞念一嗯了声，目送着杨舒雨出了门。
隔壁桌终于有人起身，悉悉索索的声音接连响起。俞念一听到了高跟鞋走路咔哒咔哒的声音。
她循着声音往后看，正好看到席玉披着一件莹白色的长款大衣，踏着尖头黑高跟，目不斜视地走了出来。
之前匆匆一瞥的男人跟在她后面，面色忧郁。
两人一路快步往门口走去，俞念一起身，忙跟了上去。
“是我从家里将你接过来的，当然也要我将你送回去才对。”男人脚步匆匆地走在席玉左手边，眼中略显焦急：“毕竟是父母之间的安排，席玉，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席玉薄唇紧抿，通过感应门，站在了门口。
晚上九点十分，漆黑的夜空下，霓虹闪烁，车影穿梭。
空中飘起细小白点，晃悠悠地不停舞动着。台阶下人来人往，谈论的热气在空中升腾，将飘扬的雪花尽数消散。
“席玉姐？晚上好啊。”僵持的饭店门口突然响起略带笑意的声音。
俞念一悠哉游哉地缓步走了过来，最后在席玉右手边站定。
席玉侧过头，银丝眼镜下，眉间蹙起很小的弧度，在看到俞念一的脸后，又悄然无息地淡去。
“晚上好。”
“你也在这里吃饭。”
俞念一当然敏锐捕捉到了席玉眼底的不耐，她稀奇地盯着席玉看了又看，才回答：“是啊，刚刚就觉得眼熟了，没想到真是席玉姐。好巧。”
席玉嗯了声，环视俞念一周围一圈，问：“怎么回？”
“等一下，席玉……你们相互认识？”男人突然打断两人，下巴轻抬示意俞念一。
席玉：“嗯。”
“既然认识，那一块走吧。我吩咐人一起把你们送回去。”男人笑了笑，作势要给司机打电话。
俞念一“哎”了一声，男人动作一停，狐疑地看着一惊一乍的俞念一。
“不劳烦您了，我找席玉姐还有事。”俞念一露出标志性笑容，拉住席玉的衣袖忙道：“席玉姐早就跟我约好了的，我们就先失陪了哈。”
男人眉毛一竖，显然还不相信，忙挡住俞念一要走的动作，朝一旁不作声的席玉问：“席玉，你们还有约？是吗？”
席玉扫了眼朝她挤眉弄眼的俞念一，点头。
俞念一嘿嘿笑了笑，跟男人摆了摆手，立马拉着席玉下了台阶，直奔马路边走去。男人还在饭店门口，遥遥看着她们。
俞念一拦住一辆车，和席玉一起坐了进去。
“谢谢。”席玉坐在车里，朝旁边东张西望的俞念一道。
俞念一摆摆手：“席玉姐别跟我这么客气，这也是巧了碰见你，我看你好像不太乐意的样子，就自作主张跟你搭话，幸亏我猜对了。”
席玉扫了一圈俞念一的行头，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打包袋：“你一个人来这里吃饭？”
俞念一短暂地停顿几秒，莫名有种局促的感觉。和前任吃饭碰到现在的意向对象，怎么说怎么别扭，甚至还感觉做了错事似的。
她啊嗯支吾了一会，最后郑重点头：“和朋友吃饭，我让她先走了。”
“好。”席玉没有多问，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目光在屏幕上停滞了一会，又息屏：“一会有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