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普监狱在新广州的对应物是海军驻地里面的拘留中心，由情报处直接管理，没有名字，因为这个拘留中心在法律上不存在，也不应该存在。当地人叫它“捕虾器”，因为进去了就很难出来，而且情报处不管多小的虾都照样抓捕。这个不存在的拘留中心自然成为分离主义者的攻击目标，被唾骂为“殖民”的证据，阿莱西斯认为这相当荒谬，新广州和首都说一样的语言，接受一样的教育，承担一样的兵役，只不过是同一个政体下的不同行星，不是电影里的太空智慧真菌入侵，分离主义者的指控毫无根据，他们只是抓起一个顺手的名词，到处挥舞，企图吸引注意力罢了。
但你没有回应真正的问题，埃利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说，这声音已经沉寂很多年了，此刻比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更响亮，可能因为真正的埃利被关在离他不足两米的地方。你重复内政部的话术，就是不解释拘留中心为什么存在，哦，对了，它“不存在”。
闭嘴，阿莱西斯对那个声音说，怒视着舱壁，站在气闸旁边的两个士兵对视一眼，故意动作夸张地移开目光，多半觉得情报官怪怪的，在海军看来，情报处是个又湿又脏的深坑，养着老鼠、蛇和蝎子，政府早就该填埋这个坑，把节省下来的预算交给可靠的海军。
情报官并不希望猎物在“捕虾器”里久留，事实上他最初的计划是完全略过“捕虾器”，立即把埃利和班纳吉送回首都，唯一的障碍是“夹竹桃”号，那是情报处专门订造、用于追踪嫌犯的小型船，伪装成普通货船，快速，灵活，一个人就可以驾驶，然而完全不具备押送犯人的条件。阿莱西斯需要武装船只，如果不是海军目前大部分资源都被新伊斯坦布尔占用了，他肯定能借助弗朗什上尉的影响力调动一艘驱逐舰，但现在不是挑剔交通方式的时候，只要驻军能分出一艘突击舰，阿莱西斯就会马上离开大气层。
找到埃利并不容易，但也没有他预想中那么困难。伊斯梅尔几乎躲开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传感器，但没有留意到登山小径沿路新安装的紧急求助系统，那是最近一年才配置的，因为有两个从首都来的游客在山林里迷路，意外坠崖，手持终端摔坏无法求救，被发现的时候早就没有生命体征。沙面政府因此加装了警告牌和传感器，定期扫描那几个容易出事的岩隙、悬崖和山坡。就是这些新的眼睛察觉到山林里跋涉的两个疑似装备不足的人，认为他们可能出事，于是把路线和影像上载到数据中心，请求交通处关注，同时把这个信息分享给民用航空及航海救援组织，阿莱西斯的人工智能因此捕获了意料之外的线索。情报官没有马上通知地面驻军，分离主义者并不愚蠢，不管埃利和班纳吉私交如何，他始终是新出现的危险因素，而所有的新来者都需要被隔离观察。阿莱西斯监视了废弃餐厅两天，希望能同时抓到行踪诡秘的棕色蜂鸟和傻笑海豚，可惜只有前者出现了，他决定收网，免得再等下去什么都捞不到。
埃利敲打拘留室的透明合成材料墙，不知道想说什么。阿莱西斯看了他一眼，他敲得更用力了，从口型看来似乎在叫阿莱西斯的名字。情报官移开视线，摸出手持终端查看飞行路线，行程还剩最后5个标准分钟，飞船逐渐靠近海面，非常接近沙面南边成串的无人岛，如果有人打算在茂密植被的掩护中击落这艘船，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飞船掠过最后一个小岛，安全降落在海军驻地的围墙之内。阿莱西斯松了一口气，收起手持终端。埃利还在敲隔音墙，情报官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背对着他，假装没听见。现在你倒是想和我谈话了？太迟了。
气闸嘶嘶旋开，阿莱西斯先走下舷梯，六个士兵随后把囚犯押下来，班纳吉神情平静，仿佛那两个按着她肩膀的士兵是她的荣誉护卫，跟在后面的是阿莱西斯没见过的同谋，娜吉拉·纳迪尔，怒视着所有人。埃利叫了一声“阿莱西斯，听我说”，就被士兵捂住嘴，铐起双手，拽下发射平台，穿过10米乘20米的内院，推进了拘留中心。
这次不会有审讯。单纯从情报价值而言，埃利已经不值得被关押，阿莱西斯相信他所知不多，但如果把他留在这里，他迟早会成为新的麻烦来源，关进坦普更保险一些。班纳吉的价值大得多，在坦普监狱，有的是办法把暴乱分子的名字和躲藏地点问出来。至于纳迪尔，她是免费赠品，在坦普冷静一两年对她有好处。
驻军司令名叫佩卡·史基尼尔，“史基尼尔”是典型的ROC星系姓氏，她的父母确实来自尤卡坦，但她在首都出生，从未在母星生活过，职业路径前半段和阿莱西斯非常相似：舰队，大学，回到舰队，一直留在那里。史基尼尔司令就像一个更精致、颜色更浅的墨菲·叶玛亚，据闻非常擅长使用传统致命性枪械。阿莱西斯走进她的办公室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整个展示柜的老式手枪和步枪，司令显然知道别人在她背后说什么，而且不介意用近似炫耀的方式亲自证实这些传闻。
“长官。”阿莱西斯把右手放到左肩上，“我知道所有船都很忙，但我的要求不高，一艘突击舰就足够了，我曾经在‘天照’号上服役，机库里任何时候至少都有20艘冗余。我的嫌犯在这个行星上每多停留一分钟，就更——”
“艰难时刻，探员。”驻军司令打了个手势，让他坐下，阿莱西斯犹豫了一下，照做了，办公室里的所有椅子都没有软垫，史基尼尔司令也许不喜欢访客久留，就算必须留下，她也不希望访客感到舒适，“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和多少个脑袋里装着海绵的首都官僚讨价还价，才把‘天照’号留在这个星系吗？没有人能从我手上调走唯一一艘能着陆的军舰，‘驻军的人身安全对你来说是个笑话吗？’我这么问防御部长，他没有答复，不过撤销了‘天照’号的调动令。”
阿莱西斯不确定她具体想表达什么，于是没有作声。办公桌上有一块密封在透明合成材料里的岩石标本，他盯着那块石头看，思忖它是不是来自尤卡坦周围狂风肆虐的高原。
“然后我发现真正的笑话是，军舰留下了，但防御部挖走了里面的馅料。”史基尼尔继续说，“小型突击舰，单座战斗机，工程船，导航员，飞行员，随船医生和一部分工程师，被调到新伊斯坦布尔，补充死伤者。常规操作，你可能这么想，顶多拿走百分之二三十，不算什么，实际上，”她的灰眼睛责难地盯着阿莱西斯，仿佛他要为此负责，“防御部调走了百分之七十的关键人员。”
“什么？他们放弃这个星系了吗？”情报官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在对着谁说话，“对不起，长官。”
“即使我能为你找来突击舰，也不一定有人驾驶它，探员。”她举起一只手，阻止阿莱西斯说话，“不，别说‘我一个人也可以’，你不可以，即使有人工智能辅助，驾驶舱里仍然需要两个人类。”
“我也可以先用接驳船把嫌犯送到‘天照’号上，那里会有合适的关押设施。我会在那里等合适的船，一旦离开大气层，我们就不是你的问题了。”
“恐怕从地面到轨道这一程我也派不出护航的战斗机。”
“不需要，低调一些，修改注册信息，伪装成运载补给的货船之类，或者直接给我一艘真的货船，多派几个士兵看住嫌犯。”
司令官斜睨着他：“与此同时你明白你可能会被暴乱分子击落。”
“我能接受这种风险。”
佩卡·史基尼尔拿起桌子上的石头标本，把玩了一会，放下，重新看向阿莱西斯：“有人说过你异常执着吗，探员？”
“所以我才得到了这份工作，长官。”
“货船应该可行。”司令碰了碰桌面终端的屏幕，唤醒了人工智能，“补给船，准确来说，就在驻地里，上一次到轨道上去已经是，我看看，两周前的事，现在起飞不会引起注意，而且‘天照’号一直在问我要——”
紧急通讯请求跳到屏幕中央，史基尼尔司令戴上耳机，调整了终端的角度，不让阿莱西斯看见发起通讯请求的人。情报官扭过头，假装欣赏柜子里的枪支。驻军司令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另一边，时不时哼出单音节，简短地回答“是”，“不是”，“继续”，无从揣测对话内容。阿莱西斯攥紧了椅子扶手，松开，告诫自己不要显得焦躁。
通话结束了。司令官回到办公桌边，摘下耳机，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终端屏幕。她的脸和嘴唇似乎都变白了，但也可能是因为灯光的角度改变了。情报官坐直了些，想问问题，但又担心得罪上级军官，只好等着。
“探员。”史基尼尔开口，重新坐下来，呼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在各个行星‘自愿’加入共和国之后那么多年，首都仍然保留驻军，而且这些驻军不受当地总督指挥？”
“保护航路，有必要的时候打击海盗和其他有组织犯罪。”官方说辞，阿莱西斯毫不费力就能背出来。
“那是官方说辞。”驻军司令握起双手，放在桌子上，“每一个星域总督，和每一个驻军司令内心大概都明白，我们不受欢迎，我们的驻地永远准备挣脱，我们的任务并非保护航路和震慑有组织犯罪，更像是？”她留了个问句，好像预科中学的人工智能。
镇压殖民地。埃利的声音悄悄回答。
“镇压殖民地。”阿莱西斯说，干咳了一声，仿佛被词语割伤喉咙。
“完全正确。”史基尼尔冲他微笑，现在阿莱西斯能够肯定她的苍白脸色并不是光照造成的错觉，“没有人会承认，但我们都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共和国扼在新广州脖子上的手变得虚弱无力，驻军必须独自站在这里，迎战海啸。”
黑暗突然吞没了他们，供电中断了，警报响起，没过一会就停了，大约45个标准秒之后，备用供电恢复，灯和屏幕都重新亮起，所有窗户自动被防爆闸封上了。阿莱西斯站起来，犹豫不决地看着史基尼尔司令。
“今天就是那一天。”司令告诉他，重新戴上耳机，开启了全基地广播，“这里是你们的指挥官史基尼尔，代号901，我重复，代号901，这不是演习，各单位进入紧急状态，海水要倒灌了。”
——
简报来得很慢，数据网连接断断续续，但消息终究还是在半小时内传开了。暴乱分子占领了数据中心，留了十来个人质，都是各部门的负责人，放走了普通雇员。整个银行系统就此落入所谓木棉党人手中，监控系统也一样，驻军一下子失去了对传感器、无人机群和近地轨道上预警机的控制权。每个人都在互相问外面怎么了，“R.N. 美因茨”号也不断要求地面发送军情简报，但谁都没有答案。更令人恐慌的是驻军士兵发现自己的账户被全数冻结，一条文字信息发到所有人的手持终端上，摆出条件，只要驻军和平解除武装，银行账户就能立即解冻，而且沙面的新政府会保证让他们安全离开大气层。
史基尼尔司令随即封锁了驻军基地的对外通讯，免得发生哗变。她向下属保证所谓银行账户冻结只是分离主义者的谎言，他们很快就会被赶出数据中心，不存在什么新政府。然而谁都能看出她的保证毫无说服力，因为驻军基地被沙面警察包围了，海警船堵住了唯一一个码头，飞艇封锁了天空，截断了他们逃出大气层的路。一个突击小队试探着从侧门冲破封锁，和警察驳火四十多分钟，最终被压了回来，狼狈地锁上门，没有人死去，但超过一半队员失去行动能力。
“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司令官质问，屏幕另一头的情报处分析员瑟缩了一下，这人刚从数据中心被释放出来，目光呆滞，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他们就这样走了进去？什么意思？人工智能没有响应吗？安保人员呢？”
“我不，我，我不知道，长官，我只是，我上班，上着班，然后停电了，所有门都打开了，暴乱分子走了进来，命令我们出去。”
史基尼尔终止了通讯，接通了另一个人，驻军的通讯官：“‘天照’号有消息了吗？”
“没有，长官。”
“你的意思是失去联系吗？”
“不，长官，我们能联系上‘天照’号，信息都成功送达了，他们只是，”对方犹豫了一下，“他们只是不回复，长官。”
“让‘美因茨’号派出战斗机，扫清那些讨人厌的警用飞艇，我们就能撤出了。”
“他们派过了，长官，被击落了好几架，其余都返航了。分离主义者似乎也控制了防空系统。还有一件事，长官，塔林港的哨站请求支援，他们正在被叛军围攻。”
“那他们要等到我想出突破警察包围的方法之后。”她中断连接，看了阿莱西斯一眼，好像很惊讶他还在这里，“我想你现在应该明白你无论如何得不到那艘补给船了，探员。”
“你也应该发现我去不了别的地方了，长官。”
“你怎么看？数据中心的事。”
“其实是情报处推演过的状况，长官，有人从内部给人工智能注入了病毒，瘫痪安保系统之后，你只需要二三十个人就能控制整个数据中心，复杂的安保系统会反过来成为叛军的堡垒，很难从外面攻破，物理意义和数据意义上都是如此。我相信病毒来自伊斯梅尔·陈，已知的分离主义者，也是个人工智能专家。”
“那关在‘捕虾器’里的人是谁？我以为你抓住了暴乱分子的首领。”
“班纳吉更像是……战略家，他们的权力很分散，长官。”
“防御部知道数据中心有风险，但没有做任何预案？”
“没有足够的预算，长官，无意冒犯，但海军比十年前膨胀了很多倍，尽管税收也增加了，也只是勉强能覆盖军人的薪酬。而且在增强数据中心安保和追捕异见人士之间，将军选择了后者。情报处唯一能做的是执行更严格的入职审查，帮助不大，从今天的不幸事件看来。”阿莱西斯走近了办公桌，“长官，希望你不介意我这样问，驻军基地在没有支援和补给的情况下能撑多久？”
“备用供电用的是潮汐能，只要叛军不把海水抽干，我们就不怕断电。防空系统足够抵御‘天照’号级别的舰船攻击，即使外墙被攻破，我们还可以躲进地下室。如果采取配给制，食物和饮用水够用半年，地下室里有海水淡化装置，食物耗尽之后还能熬一小段时间。”
“换句话说，警察不可能进来。”
“换句话说，探员，我们也出不去。”
“我能借用你的终端吗，长官？”
“为什么？”
“我需要我的直属上司给我进一步指示，你的终端是唯一还能对外联系的设备。”
“别碰我的设备，到通讯中心去，找卡里姆中士，我会告诉他我允许你联络首都。”
“谢谢你，长官。通讯中心在哪里？”
“出门右转，下一层楼，走廊尽头。”
他离开办公室，匆匆跑下楼梯，大步走向通讯中心。卡里姆中士是个棕红头发的年轻男人，制服外面套着一件黑白相间的竞速飞船队服。他让出了自己的座位，把耳机递给阿莱西斯，后者道谢，接过耳机，回头扫视一眼，确保没有人能看到屏幕，才发出通讯请求。
弗朗什上尉马上就同意了请求，出现在屏幕上。防御部所在的时区现在是凌晨，但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阿莱西斯怀疑整个防御部没有人被允许回家。
“情况？”她问，直截了当。
他先从最危急的说起，数据中心，围困驻军基地的本地警察，沉默的“天照”号。随后交代驻军司令的对策和基地里的情绪，然后才说到嫌犯的人数和身份。
“结论是，我们没有即时的人身危险，但也不能久待，我们不知道暴乱分子是否有下一波攻势。长官，如果你能和部长谈谈，派出一艘巡洋舰——”
“再说一次拘留中心里有多少人，探员。”
“我的嫌犯总共三个人。”
“我问的是整个拘留中心。”
“请稍等，长官，我现在查询，”他把问题丢给人工智能，一组数字跳了出来，“55人，长官，包含我的嫌犯。”
“认真听着，德卢卡探员。”情报处处长凑近了屏幕，“处理掉他们，全部。”
阿莱西斯愣住了，理解了这个命令，但无法消化：“你的意思是不是——”
“杀掉他们。新广州的情况恶化得太快，我们不能放生这些有毒的鱼。”
“但是，长官，我不认为——”
“你不用亲自动手，可以请求驻军协助，我会和史基尼尔司令沟通。”
他开始冒冷汗，手指变得僵硬：“长官，请你原谅，我真的不认为有这个必要。驻军基地非常难以攻陷，犯人短期内不存在逃脱的可能。”
他的上司摇摇头：“处理掉那55个麻烦，探员，包括你的老朋友，通话结束。”
屏幕变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