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空山并没有察觉上司的异样，因为商洛晔几乎是瞬间就恢复如常，平静地回答。
“之前刚起步，事情太忙，规划不周，对方找过来就接了。”
蔺空山点点头。
这么说来也正常，Gold毕竟才成立了四个多月。
至于上司所说，拍摄是艺人方约的，蔺空山也没觉奇怪。
如果他还在秦骏团队，他也会这么选。
毕竟Gold当时确实因为出圈拍摄而扬名，拍摄对象和秦骏又基本是同类型的年轻男演员。
而且新团队，还代表着可能会好讲价。
“所以。”
商洛晔冷磁的声音又响起，唤回了蔺空山的注意。
“之后如果能筛选一下更好。”
男人说完就看着蔺空山，蔺空山也看了看他，笑了一下，眉目盈盈清朗。
“好，我会尽心协助洛老师的工作。”
显然，蔺助立刻就明晓了上司的意思。
从清早商洛晔提起过之后，蔺空山就没再对人用过敬称，但他的言行体态始终很柔谦，是那种让上位者一定会觉得很舒服的礼待。
却也让人忍不住想。
另一面讲，也是在时刻维秉着分毫不近的距离感。
蔺空山并没有耽搁老板太久，紧接着，他也去忙起了自己的工作。
一直到了下午开组会的时间。
今天开的不只是组会，还是工作室一周一次的周会。团队所有人都去了大会议室，各组轮流，先汇报了一周来的工作进度。
蔺空山是第一次参加周会，会议室里是长条方桌，长桌的尾端是投影屏，最前方则是商洛晔的位置。
虽然长桌的宽度足够两三把椅子一起并排，但以往这里只会坐商洛晔一个人。
直到今天，才有了不同。
新加的椅子被放在了商洛晔左手边，蔺空山正坐在这个位置。
青年专注听着，他之前就有察觉，Gold虽然不比公司正式，但已经自成体系，有自己的运行流程。
现下蔺空山听着各组汇报，更是发现，Gold比一般的工作室规整得多。
小型团队的内部成员大多互相认识，随着时间渐长，往往会过于熟络，人情过盛，难谈工作。
但Gold却不同。
因着掌舵人冷淡而强势的性格，团队众人在商洛晔面前并不会失去分寸，大家都把工作和交情分得很清。
就像周会，团队虽然不会正襟危坐，但也很是高效严整。
各组在汇报进度之后，还各自进行了优缺总结，这已经和正式的公司周报也差不了太多。
蔺空山边听边在手中平板上记录，并没有插话。
直到汇报结束，团队要讨论下周的工作时，坐在方桌最前端的商洛晔看了身侧的蔺空山一眼。
蔺空山放下平板，并指拍了拍掌心，吸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道：“和大家介绍一个新工具。”
方桌尾端的投屏切换了页面，蔺空山拿着遥控器，用射灯点照着屏幕。
“经过洛老师批准后，工作室选了一款计划清单，取代之前的线上文档工作表格。”
“之后我们的工作任务，都可以通过这款实时共享的清单来查看。”
屏幕上显现出一个分栏界面，其上已经被分门别类整理好的内容，正是工作室各个组当下的任务进度。
大家甚至意外地发现，就连他们刚刚才汇报过的进度都显示在了里面。
这些任务进度，全是被蔺空山归整填好的。
比起之前Gold使用的基础版线上工作表，此刻的清单要清晰明了得多，众人看去，无论个人分属任务，亦或团队总体进度，尽皆一目了然。
“我已经把会员账号通过工作邮箱分发给了大家，大家现在就可以登陆试一下。”
任务清单的安全性能也毫无隐患，这是加密系统，只有本人设备登陆的团队账号能使用。
众人纷纷通过小程序登陆，进入后才发现，每个人都是自己专属的任务界面，负责的内容早已被归置完整，甚为明了。
看着那清晰的时间线，和明确的任务来源，摄影小哥和白梦璇都发觉了什么，不由看向了蔺助。
果然，蔺空山介绍道。
“每项任务进行修订时都会自动保留操作ID，这样，之后也可以随时查看各项任务的具体操作人。”
早上聊天时，正是摄影师和白梦璇发现，他们在工作表里看到了拍摄任务，却完全不知任务来源何处。
而蔺助只是偶然旁听了一次。
就直接解决了这个问题。
白梦璇想得还要更多一些。
她之前也使用过类似的清单APP，但大都只是列出任务，完成一项划掉一项，从没想到清单还能这样操作，量化得如此细致。
这简直是给Gold现搭了一个完整的任务流程。
像这种任务清单，最难的其实是合适的框架构建，各式清单APP内虽然也有系统模板，但大多笼统刻板，并不适用于具体工作。
而现下，蔺空山已经预先做好了这些，团队大家直接就可以上手。
白梦璇清楚，Gold虽然已经循照团队习惯形成了固定流程，加之各任务最后都有商洛晔做总把关，也没出过什么差错。
但如果真有职业的管理人员过来，肯定会觉得这习惯性流程不妥，不够规范。
所以之前大家才会那么担心职业经理人要空降过来的事。
担心对方会强行要求工作室做出改变。
可蔺空山没有。
他没有盲目调整，更没有强行改变团队早已适应的原有流程。
他只是提供了一个更加便利清晰的工具，让团队众人的工作都能更方便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早在蔺空山来的第一天，白梦璇他们的担忧就早已消散，对蔺助本人更是完全没有过反感。
到现在甚至觉得——
幸好有蔺助在。
对蔺空山有这般观感的不只白梦璇一个，商洛晔坐在最前端，对众人的情绪波动看得更为真切。
蔺助在工作时总是如此。
敏锐，周全。
没人能不对他产生好感。
下午在办公室，蔺空山刚说过会对洛老师“尽心协助”。
现下果然，他就如此高效地让众人明确了各自任务——这分担的，全是原本商洛晔的工作。
而对蔺空山而言，这不过是日常工作的九牛一毫，甚至不足为道。
商洛晔看着耐心为众人解答的蔺空山，美丽的青年在工作时更是魅力溢满。
毫不自知地吸引着视线。
手边就是《丽秀》的拍摄方案，最上方的正是模拟出的各式各样逼真坚冷的冰层。
而真正冰封的眼前这人。
对工作一向如斯认真。
——所以。
商洛晔想。
蔺助是喜欢这里的工作。
还是，一切只是为了恩师的嘱托？
***
周会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周末的拍摄方案基本细化完毕，众人才离开会议室，分别去忙碌。
其中一小队人应约，准备去Berbry新建成的旗舰店实地参观一下。
这次主要是去看室内置景，所以去的是燕温文的道具组，带队的人则是商洛晔。
蔺空山并没有同行，一来这次只是去品牌方的初步参观，不算关键的正式场面，不需要如何隆重对待。
二来，蔺空山还有一个备忘录要代老板去会计事务所签。
因此，他便和去Berery的队伍分了两路。
他们离开工作室的时间离下班已经没多久，出外勤的人忙完就可以直接回家，不用再回写字楼打卡。
大家自然乐见这种弹性变通。
不过，直接下班的人中并不包括商洛晔。
结束Berbry旗舰店的实地参观之后，商洛晔又回了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
他要写给Berbry的初版方案。
虽然品牌方给的时间还很宽裕，也没有要求这两天就谈创意，但商洛晔一向会在进度推进后即时完成工作。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像之前在学校时，大家上完大课回去累得只想赶紧休息，可商洛晔却总会第一时间整理出笔记。
所以现在实地参观完，商洛晔便要来写方案。
此外，他还有两个拍摄脚本要改。
时间已经不早，商洛晔习惯了自己加班，却不会胁使其他人加点苦干。现下工作室已经过了下班点，再加上今晚有个电影首映，团队不少人约着准备一起去看，所以商洛晔回来时，办公区已经空空如也，似乎只消等待写字楼内集体关灯。
商洛晔以为人都走空了，并未在意，直接朝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走去。
但他走到一半，却察觉了另一侧传来的声音。
男人挺卓的身形一顿。
茶水间还有人。
以往商洛晔并不会对这种闲散之事留心，无论办公区有没有人，都不耽误他自己工作。
但这次他却觉听得的声响有些特别，更像是……
他想的那人。
商洛晔没有听错。
男生再走近几步，便透过未关严的门扉听得清楚——
茶水间里的人，正是蔺空山。
蔺助似乎是在事务所忙完后又折返了回来，此刻正在打电话。他背对着门口，并未注意到门外的商洛晔。
黄昏将尽，余晖的美似是全倾落在了蔺空山的面容。漂亮的青年随手摘下了细边眼镜，气质不再如白日工作中那般漠然疏淡，灿熠的夕晖细细地描画了他的眉眼。
青年此刻神色也较平日更缓和一分，愈发显得温雅楚秀。
他在和洛素打电话。
蔺空山到工作室来了已经将近一周，自然要和老师沟通一下。电话是洛素主动打的，询问他现下的情况，蔺空山也都耐心作答。
不过蔺空山说得笼统，并不涉及具体事项，更没有事无巨细地一一汇报。
他虽然是应了老师的邀请来给人帮忙，却不是来监视商洛晔的。
只要工作室的发展势头不出差错就好，蔺空山并未打算把商洛晔的详细举动全都告知老师。
实话说，也是因为现在工作室已经空空无人，蔺空山才会接起这电话。
否则若是让老板知道自己私下还和他妈妈联系，说不得对方就会勃然恼急。
毕竟老板见他笑都会转开视线，想来还是有些看他不顺气。
“您放心，没什么问题。”
蔺空山缓声说着，他正聊着商洛晔。
对着洛素这位自己真正的老师，蔺空山自然不会再叫商洛晔“洛老师”。
他换了个称呼。
“嗯，弟弟本身就很厉害，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他温声在叫着商洛晔“弟弟”。
蔺空山并未察觉室外的情况，但他的声音，门后的商洛晔却都能清楚听见。
这个称呼，让年轻老板线条分明的耳廓倏然一绷。
门外的男生并没有像蔺空山猜测的那样因为这场联络而生气，虽然他的确在组会时才刚想过，是否青年所做一切都只是为了老师嘱托。
可是现下，商洛晔的注意却好像全被蔺空山的声音勾拢了过去。
被那一声“弟弟”。
商洛晔十三岁就被家里送去了遥遥千里的欧洲读书，十六岁那年申读大学，直到今年，他与发小燕温文一同硕士毕业。
但实际上，燕温文却比他整整大了四岁。
大学同学里，大商洛晔七八岁的人更是比比皆是。
可却没有一个人，会将商洛晔当做稚嫩的后辈轻待。
在Gold工作室里，众人更是习惯了叫商洛晔“大佬”、“洛哥”，尽管二十岁的商洛晔是最年轻的那个，但他更是团队的擎天玉柱、运转中枢，是Gold无可争议的主心骨。
这么久以来，商洛晔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叫他。
“弟弟”。
像对待一个年轻的小辈。
可偏却好像让人根本没办法生出分毫反感。
蔺空山的嗓音温湛，少了平日礼貌客气时的清冽感，更多一分温和的煦暖。他叫商洛晔“弟弟”时就像在叫邻居家关系亲近的小孩子，有种对着小朋友的关切宠惜。
那轻语温言消褪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反而更带一分无声的亲昵。
彷如他们殊为亲近。
商洛晔原本并没有打算背后听人通话，他从无这种习惯，可因着蔺空山唤他的那声亲昵，高卓冷峭的男生居然就这么站在门外，不知不觉间听完了这整通对谈。
听蔺空山专注地聊着他，只谈和他有关的东西。
一回又一回叫得如斯亲近。
直到聊得差不多，茶水间内的蔺空山忽然说了一声。
“对了，老师。”
青年仍对着窗外，颀皙的指尖在慢理着自己扣装周严的袖口衬衣。
他言语间问得也随意，似乎只是无意间回想起，白日被挂断的那一通训斥电话。
——却是个足以让人瞬时屏息的话题。
“您知道弟弟结婚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