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上午听到的那通电话, 蔺空山觉得还是有必要询问一下。
毕竟当时那两位在吵的，是结婚这么大的事情。
而且蔺空山之前也从没听老师提起过这些。
电话那边柔娴的女声一怔，讶然道：“结婚？什么结婚, 小晔吗，他要和谁结婚？”
显然，洛素对此完全不知情。
蔺空山顿了顿。
他知道为了老师术后能好好休养, 商家父子都自觉对她隐瞒了许多争执。
但结婚这么大的事, 是不可能瞒着妈妈的。
所以这事大概率也不是真的，想来仍是属于父子日常吵架的范畴。
不想让老师过度担心，蔺空山也没有直说，只道。
“没有，我只是听大家聊, 说家里可能会干涉弟弟的婚事。”
这话倒也不假, 工作室平时闲聊时也会提起一些大佬的家事。
毕竟商洛晔和父亲的僵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婚事……”洛素似乎听明白了一些，“你说这个, 我倒是想起来了, 最近他爸确实提过, 觉得小晔结婚后说不定能收收心。”
所以, 是真的有结婚这事？
蔺空山道：“那弟弟同意吗？”
“怎么可能呢, ”洛素苦笑, “我都没赞同他爸去提, 小晔肯定不可能同意的。”
蔺空山安慰道：“结婚这么重要的事, 没有感情基础的话，确实不太好勉强。”
洛素却说：“倒不是感情的原因。”
“小晔爸爸的意思也不是要强迫小晔去商业联姻，找个不喜欢的陌生人结婚。“
“他觉得小晔和谁结婚都可以, 但只有结婚之后, 孩子才能承担起责任, 好好收心，回去做正经事。”
蔺空山略有意外。
他原以为是强迫联姻的常见戏码——就像蔺空山自己之前在宋仁那里经历过的那样。
却没想到这位商先生会是这种想法。
——结了婚自然就能收心。
只是在蔺空山看来，结婚并非渡劫，更不是新生。不过是一段关系、一个仪式，想立刻成就质变，未免也有些对其过于高看。
不过蔺空山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表现出来。
他知道，每个人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尤其是商先生这种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对自身的想法只会更为笃定。
蔺空山自觉身为外人，自然不会随意置喙。
他只是顺着老师的话道：“您刚刚说，您没赞同叔叔的想法？”
洛素叹了口气：“他爸总觉得，小晔现在做的这些都是不务正业，只想让他继续念商科，或者回来接管家业。”
“但我觉得，如果能好好地发展下去，小晔又喜欢这些，也未尝不可。”
“确实发展得不错，”蔺空山温声道，“弟弟做得很好。”
对着老师，青年并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这与他平日里一贯温和冷静的客观颇有不同。
甚至有可能，让人听了会被夸到微许耳红。
“还要多谢你呀，”洛素笑着说，“有你去了，我也放心好多。”
她随即又道：“在这里工作累不累，强度大吗？”
“挺好的，”蔺空山说，“弟弟很会安排时间，效率也很高，不会空耗时间白做工。”
“傻孩子，”洛素嗔道，“我不是问小晔，是问你。”
蔺空山微怔，旋即笑道：“我也很好，比之前轻松多了，谢谢老师。”
洛素却不只是客套，反而将人细细问过，现在的工作是不是当真轻松了许多。
直到问得放心了，洛素又叮嘱过宝贝学生，千万好好休息、不要熬夜之后，这次通话才终于结束。
蔺空山收起手机，刚一回身，却身形一顿。
茶水间外有动静。
谁在外面？
蔺空山虽然关了门，但茶水间的门扉一向关不严，有人站近门边的话还是能听见动静。
此刻蔺空山也听到了门外的声响，他走过去，打开门后，却没见到人影。
声音是从更远的大办公区传来的。
蔺空山走出去，就见大办公区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娃娃脸的道具组小姑娘，文霖霖，另一个则是——
蔺空山微顿。
——是年轻的老板。
商洛晔居然也在。
文霖霖是回来拿东西的，她刚和大佬解释过一下，自己忘了拿家里的电梯卡，就撞见蔺助也从一旁出来了。
蔺空山朝人点点头，小姑娘拿好东西就准备走。
这时，商洛晔忽然开了口。
“你不走？”
蔺空山抬头，这话是对他说的。
年轻的上司神色一向没什么波澜，现下面上也看不出情绪，只冷淡淡道。
“还有什么事忙？”
蔺空山道：“刚签好备忘录，想把文件归档一下。”
他回工作室就是为了这个，只不过刚刚被老师的电话打断了。
“明天再做。”商洛晔依旧语气淡淡，却明显没有商量的余地，“到点下班。”
听他这么说，蔺空山也没坚持：“好。”
这已经不是上司第一次说不许加班，他也没感到意外。
虽然商洛晔自己明显还要继续工作。
——或许上司就是喜欢不被打扰地独自加班吧。
已经走到门边的文霖霖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就用手抵着工作室的门，没有合拢。见状，蔺空山走过去，撑开门扉，和小姑娘说了声谢谢，就和文霖霖一同走了出去。
两人一同上了电梯。聊过几句之后，蔺空山旁敲侧击，状若无意地问起了老板。
小姑娘果然没察觉，直接道：“大佬应该也是刚上来，我进办公区的时候恰好撞见他。”
蔺空山思忖。
那刚刚的电话，商洛晔应该是没有听见。
也是，上司连加班时都不太想看见自己，要是撞见了电话还听着自己叫他弟弟——
不早就得当场生气？
***
不过转眼到了周末，工作室还是一起加了班。
准备拍《丽秀》的九月封面。
《丽秀》有自己的摄影棚，但因为其位置所在的区有些偏僻，艺人方来去不便利，最后拍摄还是定在了Gold的摄影棚里。
Gold总共就十几个人，现下基本全员都在，杂志方和艺人还没到，大家就闲散地聊了起来。
蔺空山从独立办公室出来时，正好听见众人在说什么“基圈天菜”。
还听到了那个耳熟的名字。
秦骏。
见蔺空山过来，大家的聊天停了一瞬，摄影小哥最先开口，好奇问：“蔺老师，你之前是不是在秦骏团队工作来着，他很受男生欢迎吗？”
“……”
旁边的白梦璇几人转头看他，有点无言。
摄影小哥被看得莫名其妙，挠挠头：“怎么了？”
蔺空山的声音淡然传来：“还好，从数据统计上来看，他还是十五到二十五岁的女性粉丝占比最多。”
白梦璇回头，她们刚刚其实有点担心，蔺助听到前老板会有些尴尬。
不过现在看起来，蔺助并不怎么在意。
也是，他上次在工作室见到秦骏本人时就很淡然平静。
蔺空山自然看出了大家的想法，他对众人会讨论起秦骏也并不意外。
他知道下周秦骏的拍摄已经在准备对接了，不过商洛晔并没有让他参与。
可能是不想看他工作时和前老板再有什么纠葛吧。
“我是听一个朋友说的，秦骏在Gay圈好像很受欢迎。”
圆脸的剪辑师袁原道。
“我那个朋友之前在《北极星》剧组做剪辑助理，剪完片就喜欢上秦骏了，一直对他很关注。”
其实在娱乐圈这一行里，大家早就看多了五花八门立人设的营销手法，本该早已免疫。
但另一方面来说，从业者与艺人的距离更近，能接触到的细节比较多，有些业内反而会比普通粉丝更能嗑。
袁原还没好意思说，之前因为秦骏被近距离整理衣服传绯闻的乌龙，他那个朋友还好生吃过蔺空山的醋。
蔺空山笑了笑，也道：“《北极星》里那个角色的人设确实不错。”
《北极星》只是个小成本的校园恋爱剧，既没有高热度的原著IP，也没有请到当时的知名艺人来参演。但这部剧最终口碑和收视成绩都不错，投资平台还特意为其开了个小型庆功宴。
剧能成功的因素，主要就在于剧中角色的鲜明个性。
秦骏饰演的角色并非主角，而是男二，不过这个配角却让他收获了许多关注和讨论度。
剧里，男二面相凶戾，性格有点小恶劣，还会故意欺负女主，但在关键时刻也会笃定地护住她。
比起内敛含蓄、沉稳多思的男主，男二的感情显得更加热烈直白，而且比起男主的绝对正义，男二还带些痞性的邪气。
这样的人设，自然让男二和女主之间有了不少的冲突和张力。
再加上最后男主和女主甜甜蜜蜜，恩爱地在一起。而男二独自远走他乡，还是为了女主安心才离开。最后镜头落在秦骏那张年轻英俊又冷漠不耐的脸上，漫天烟花璀璨绽放，他独自一人掠过喧闹欢喜的人群，手上戴着的是一条编织简素、甚至和他风格有些不搭的手工绳链。
那正是女主亲手做的。
也是她自觉编织失败、却被男二要走，当了一辈子珍宝的心爱“礼物”。
平心而论，秦骏无论是外形条件亦或性格，都与这个角色相当契合，以至于他那时虽然演技还略显青涩，却仍在《北极星》播出后迅速吸了不少粉，成为了许多配角控的意难平。
他在剧中的那条手链也火了，同款的销量比甚至男主的周边都更高出了一截。
团队众人就算去年没看过《北极星》，也都在快抖上刷到过相关的短视频，知道秦骏这个角色确实小火过一波。
旁边的燕温文听了一会儿，还忍不住低头问人：“蔺老师，我记得有视频说过，这个角色是秦骏向导演自荐的，当时这个机会是不是你帮他争取来的？”
燕温文性情稳重，家境又好，他阅人颇多，看待问题时会更成熟。
这几天，蔺空山的能力已经有目共睹，而他本人的相貌又如此出色。
这样的人在团队里，其实很容易会给到其他人压力。
但蔺空山从不矜傲，不会居高临下地把自己和其他人区分出高下，他甚至没有过任何一次无意的举动，曾不经心地戳痛过别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和他相处才会让人觉得很舒服。
现下也是一样，直到燕温文直接问出来——“是不是你帮忙争取”。
蔺空山才说了一句：“嗯。”
完全没有自我夸炫的意思。
紧接着，他又慢声轻语地说了一句：“很幸运，当时能拿到这个角色。”
大家点头，也都觉得这个男二确实不错。
燕温文摸了摸下颌，却忍不住想。
这哪只是幸运？
虽然当初《北极星》的投资不大，演员片酬肯定不高，但这部剧的导演一直以来的成片质量都不错，过往口碑很好，她要拍新剧，剧中的出彩角色其实很难争取。
况且当时，秦骏还是个毫无作品的新人。
最后事实也证明，能争取到这个角色对秦骏来说至为重要，他的粉丝基本都是因此被吸引来的。
就连秦骏这两天正在播的一部新剧，也是因为新剧导演曾经看过《北极星》，才选中了他。
秦骏能扬名，蔺空山的付出绝对功不可没。
但提及过去，蔺助却只说感谢运气，丝毫没有向众人归功于自己。
不比燕温文想的这些正经，团队的其他人聊得更为直接。大家讨论的，正是每次说到《北极星》的必备话题——
选男二还是选男一？
这种选择已经和性别无关，而是一种偏好的类型。
还有人好奇去问蔺空山。
“蔺老师喜欢哪种？含蓄的还是直接的？”
这边正聊着，燕温文忽然发觉，商洛晔回来了。
燕温文身量最高，所以转头抬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商洛晔，接完电话回来的男生好像站在那儿已经有一会儿，却没有出声，也没有被其他人察觉。
一旁的大家正问着蔺助喜好，燕温文这时又发觉，商洛晔非但没有走过来中止这场工作室内的闲谈，反而侧转了下一贯笔挺的身形。
若有似无地，他更往高大的燕温文身后偏了半寸。
燕温文：“……？”
他上次看见这样做的，还是努力往他身后藏，想用他把自己整个遮住的白梦璇。
怎么现在大佬好像也……？
被当成人型遮挡板的燕温文颇有些摸不着头脑，而那边，被大家追问的蔺空山终于给了回应，回答得温雅清声。
“我觉得都还可以。”
众人已经和蔺助相处得熟了，不肯被他轻易敷衍过去，笑闹着说。
“都可以也是都不行啦~”
“只能选一个呢？”
蔺空山失笑，想了想，说：“只选一个的话……”
美丽的青年嗓音清湛，语速仍是平常的习惯。
只是于某些倾心的等待而言，那瞬时的久候却好似漫长了百倍一般。
蔺空山道：“我更喜欢搞事业的。”
大家听了，意外却也不意外。
而且这回倒是能肯定，这的确是蔺助的真心回答。
“看来蔺老师是事业控哎。”
“确实，认真工作的人最性感嘛……”
众人正聊着，就听见了一个冷郁熟悉的男低声。
连那内容都再熟悉不过。
“到点了，开工。”
说这话的，自然是一贯冷峭无波的商洛晔。大家这时才发现大佬居然已经回来了，连忙各自收拾，准备去摄影棚。
刚刚聊得兴起，险些忘了——
最认真工作的，可不正是大佬么。
蔺空山抬眼，正对上商洛晔的视线，冷脸的男生面无表情，朝他偏了下头。
蔺空山了然，回以莞尔，和人一同走回了独立办公室。
四下众人各自忙碌，也都没忘悄悄观察离开的大佬和蔺助。
大家这时也都发现。
这么看的话。
工作狂和事业控。
——这两位可真是太般配的一对了。
***
《丽秀》的拍摄相当顺利，邹绒月本身就是平面模特出身，对拍摄的流程相当熟稔。
而且她本人也很喜欢这个创意，听《丽秀》的编辑说，当时在飞机上就是邹绒月在看过模拟图后，当即拍板通过了这一方案。
算上置景和更换造型的时间，原本拍摄过程预计要二十多个小时，因为过程出奇顺利，Gold甚至得以提早收了工。
周末的加班结束后就到了工作日，团队正常到岗。不过毕竟是刚干完一个长时间的大单，大家到底还是有些疲惫，办公区内又飘散起了速溶咖啡的粉末和香味。
就在这哈欠连天的时间点，却忽然有蓝衣小哥敲开了工作室的门。
“外送的咖啡到了，麻烦签收一下。”
大家有些懵，互相看了看，都是满脸茫然。
这一大早的，谁点的外卖？
办公区内问了一圈，都没人点过。白梦璇还上前看了一眼打包袋，这也不是之前商洛晔偏爱会喝的那一家。
那是谁点的？
直到蓝衣小哥念出手机尾号，白梦璇在通讯录里搜了搜，才发现。
“哎，这是蔺老师的号码？”
蔺空山今早和商洛晔一起外出签合同，现下两人都不在。大家刚刚也完全没想到，这会是蔺助的外卖。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众人也发现，比起嫌弃外卖店家口味的大佬，蔺助其实更少会点东西喝。
就算他叫外送，也都是给大佬或是为客户准备的。
无论果汁还是奶茶，大家点来都是为补充能量或是休息放松。但显然，蔺助既没有表现出倦怠疲惫的时候，也没有过什么摸鱼的需求。
白梦璇比大家更疑惑。
蔺助不是说过，自己喝咖啡会不舒服么？
蓝衣小哥正准备打电话给顾客，而这时，工作室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先进门的是一盒硕大的鲜切花，随即才露出了花盒后探头出来的黄帽小哥。
偌大的鲜切花盒让小哥看路都有些艰难，他扬声道。
“送给蔺先生的花到了，蔺先生在吗？”
大家更疑惑了。
什么情况？
怎么除了咖啡，蔺助还有花要收？
“他现在不在，我们打电话问一下。”
白梦璇让旁边人打电话，又问黄帽小哥：“花是谁送的，能看到吗？”
今天既不是什么特殊节日，也没有客户要过来，这花显然不会是蔺助自己点的。
黄帽小哥先把盒装花束小心翼翼地托放在了一处空着的桌面上，随即去翻花盒外配置的卡片。
“寄送人……秦骏。”
小哥挠了挠头，乐了一声。
“这姑娘的名字还挺特别。”
工作室众人却都傻了眼。
秦骏？？！
大家正愕然的时候，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正是刚回来的商洛晔和蔺空山。
他们两人长身而立，走在一起，这放哪儿都是悦目赏心，众所瞩望的风景。
但现在却让众位一惊。
蔺空山拿着手机，屏幕上工作室打给他的电话还在响。
他已经回来了，便没有接，直接问大家：“怎么了？”
没等众人解释，一旁商洛晔皱眉，先开了口。
他看着桌上显眼的礼物，声线凛如冰霜。
“那是什么？”
室内原本的诸多声响不由一静。
大家都望了过去，气氛一时显得甚至有些僵滞。
不怪商洛晔直接发问，关键在于，刚刚敬业的黄帽小哥已经揭开了盒装外面的薄纸防护，露出了内里只剩透明装裹的盒装花束。
那盒精心包裹的鲜切花不是别的。
正是一捧娇翠欲滴的盛放玫瑰。
还是浓艳的正红色。
——红玫瑰。
而在这众人皆阒然的时刻，黄帽小哥还很老实地回答了商洛晔问的话。
“这是客人秦骏送给蔺先生的礼物。”